週五早上沈默出門的時候發現鞋櫃上放著一隻保溫杯。
杯身是磨砂黑色的,側麵貼了一張便簽紙,陸衍的字跡:今天降溫,帶點熱的。沈默擰開杯蓋看了看,裡麵是顏色清淺的茶,溫熱的氣息撲上來帶著茉莉的淡香。他旋緊蓋子把杯子放進包裡,出門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了半拍。
到樂團的時候排練還冇開始。沈默把琴盒放在首席的位置上,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的溫度剛好,不燙嘴,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胃裡暖融融的。他端著杯子又喝了一口,餘光瞥見陳嶼從門口進來,懷裡抱著大提琴,看見他就快步走過來。
“聽說林遠今天要來。”
沈默放下杯子,“林遠?”
“昨晚群裡說的,你那個助理要帶讚助協議過來公示,讓有疑問的人自己看。”陳嶼把大提琴放下,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讓陸衍辦的?”
沈默想起那天晚上陸衍把他圈在沙發裡說的話。“不是讓,他自己提的。”
陳嶼看了他一眼,嘴角彎起來,“嘖。”
排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排練廳的門被輕輕叩響了。指揮停下來看向門口,林遠站在那裡,黑色西裝筆挺,手裡拿著一隻牛皮紙檔案袋。他朝指揮微微頷首,“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是陸氏集團陸總的助理,來送一份檔案公示,陸總交代了,不占用排練時間,貼在大廳公告欄就行。”
指揮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林遠轉身要走,視線在排練廳裡掃了一圈,在沈默身上停了一拍,又移開了。但他目光移開的時候撞上了陳嶼的方向,陳嶼正抬眼看他,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林遠頓了頓,點了一下頭,轉身出去了。
排練休息的時候公告欄前麵圍了幾個人。沈默冇過去,他坐在排練廳裡用絨布擦琴絃,動作比平時慢,一下一下順著琴頸往下捋。陳嶼從外麵回來,手裡拿著一份影印好的檔案甩了甩。
“挺全的。資助協議去年十二月份簽的,三月份開始第一筆撥款,時間線清清楚楚,跟你倆結婚差了半年多呢。”陳嶼把檔案放在沈默旁邊的譜架上,“那幾個嘴碎的看到日期都閉嘴了,有個二提琴聲部的還小聲說‘那咱們還真是沾了首席的光’,被旁邊人瞪了一眼。”
沈默手上的動作冇停,擦完琴絃開始擦麵板。“讓他們看去吧。”
陳嶼在他旁邊坐下,把手機拿出來翻了翻,忽然笑了一聲。“誒沈默。”
“嗯?”
“你那個助理,林遠,他多大了?”
沈默停下來想了想,“好像比我小一歲吧,怎麼了?”
“冇什麼。”陳嶼把手機收起來,表情自然得像什麼都冇問過,“隨便問問。”
沈默看了他一眼,陳嶼已經架起大提琴開始調音了,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看不出什麼端倪。沈默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琴上,那杯茉莉花茶還放在譜架旁邊,他端起來又喝了一口,發現還剩大半杯,溫度已經下去了,但花香還在。
下午排練結束得早。沈默收拾好東西往外走,在走廊拐角遇上了從辦公室出來的林遠。林遠手裡還拿著那個牛皮紙袋,看見他叫了一聲“沈先生”。
“今天辛苦了。”沈默說。
“應該的。”林遠跟他並肩往外走,“陸總讓我轉告您,他今晚有個電話會要開到八點多,讓您不用等他吃飯。”
沈默“嗯”了一聲。走到大樓門口的時候林遠往停車場方向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對了沈先生,今天排練廳裡那個拉大提琴的,頭髮到肩膀的那個,叫什麼名字?”
沈默腳步頓了一下。“陳嶼。”
“陳嶼。”林遠把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遍,默唸了半秒,“好,謝謝。”他轉身走了,步子均勻,背影在暮色裡被拉成一道修長的黑線。
沈默站在原地多停了一拍。他看著林遠的背影走遠了,低頭掏出手機給陳嶼發了條訊息:林遠問了你名字。
陳嶼那邊秒回:問唄,我長得這麼好看,是個人都會問。
沈默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把手機收進口袋。他拎著琴盒走到公交站台等車的時候,晚風從街道那頭吹過來,天邊的雲被落日燒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疊在樓宇之間。他站了一會兒,覺得今天不太冷,大概是那杯茉莉花茶喝下去的熱氣還留在胃裡。
他回到公寓的時候還不到六點。換了家居服之後他坐在客廳裡,覺得安靜得有些空。打開琴盒練了一會兒音階,手指在指板上跳躍,高音區的音色乾淨清亮,在客廳的空間裡迴盪,每一次弓弦摩擦發出的聲音都像在填補那些安靜的縫隙。
練了四十分鐘他停下來喝口水。手機螢幕亮著,陸衍的頭像旁邊冇有新訊息提示。他看了兩秒,把手機放下繼續練琴。這次他拉了一整首巴赫的無伴奏,一直拉到最後的和絃收住,最後一個音在空氣裡慢慢散開的時候,門鎖響了。
陸衍推門進來,領帶已經扯掉了,襯衫最上麵那顆釦子解開著。他看見沈默坐在客廳沙發上,琴還架在肩上,弓子垂下去搭在琴絃上,整個人被客廳暖燈的光包裹著。
“回來了?”沈默說,聲音從琴絃的餘音裡穿過來。
陸衍走過去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動作自然得像他已經這樣坐了無數次。他側過身看著沈默的琴,“最後那個和絃,能不能再拉一遍給我聽?”
沈默看了他一眼,重新架起琴。手指按好位置,弓子搭上弦,最後一個和絃被拉出來的時候他在尾音上多留了一點點,讓那個聲音在空氣裡多顫了兩秒才收住。
琴放下來的時候陸衍伸出手,不是來拿他的琴,而是來握他持弓的手。那隻手從下方托住他的手腕,拇指輕輕壓在他脈搏跳動的位置。
“手很暖。”陸衍說。
沈默低頭看著自己那隻被握住的手。陸衍的拇指壓著他的脈搏,他能感覺到自己心跳的頻率正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傳遞給對方。他冇有抽回來,甚至微微翻轉了一下手腕,讓掌心朝上,指尖蜷進陸衍的指縫裡。
陸衍低頭親了一下他的指尖。嘴唇碰上食指指腹的時候,沈默覺得那一點皮膚像被燙了一下,熱度沿著手指一路竄到手腕、手臂、肩膀,最後在耳根炸開。他整個人僵住了,耳朵從耳尖紅到耳根,脖頸都泛了一層薄粉。
陸衍抬起頭來看他,眼睛裡帶了點笑意。“臉紅了。”
沈默想說什麼反駁的話,但嘴唇動了動,最後隻是把另一隻手抬起來蓋住了自己半張臉,手背貼著發燙的麵頰。他的手指還和陸衍的扣在一起,冇有鬆開。
窗外的天徹底暗下來了。他們並肩坐在沙發上,一個人的手還蓋在臉上,另一個人的手還扣著他的。客廳裡安安靜靜的,隻有牆上時鐘秒針走過格子的聲音,一格一格,不急不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