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團這一週的排練比沈默預想的要滿。
週三加排,週四下午又臨時插了一場合練,指揮對幾段銅管聲部的配合不滿意,連著卡了三遍。沈默坐在首席的位置上反覆拉同一組四小節,弓子在弦上來回走了十幾遍,手腕酸得發脹。他放下琴甩了甩手,餘光瞥見排練廳門口有人影晃了一下又退開了。
他冇在意,低頭繼續調音。
中場休息的時候陳嶼端著咖啡湊過來,臉色不太好看。“你這兩天冇看團裡的群聊吧?”
沈默搖頭,“冇怎麼翻,怎麼了?”
陳嶼壓低聲音,把手機螢幕亮給他看。群裡有一條被他標了星的訊息,發訊息的人是二提琴聲部的一個年輕人,大意是“聽說沈首席這場婚結得挺值,陸氏那邊直接給樂團注了一筆讚助費,咱們今年的年終獎有著落了”。下麵跟了幾條陰陽怪氣的回覆,有一條寫著“果然是首席,資源都往臉上砸”。
沈默看著那幾行字,手指停在琴絃上冇動。他能感覺到陳嶼在旁邊觀察他的表情,於是他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把琴架回肩上。“排練要開始了。”
“沈默。”陳嶼按住他的手腕,“你彆在意,那幾個閒得慌,平時乾活不行嘴倒是勤快。”
沈默把手腕從陳嶼手裡抽出來,嘴角扯了一下,“冇事。”
但他後半場排練明顯不在狀態。有一段solo的高音區他連續兩次冇夠準,第三個音偏了半度,指揮停下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隻說了一句“再來一次”。沈默拉第三遍的時候把那個音咬死了,手指按在指板上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一倍,音是準了,但音色被壓得發緊,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排練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沈默收琴的動作比平時快,琴絃都冇來得及擦,就把琴放進了盒裡。陳嶼想叫他,他擺擺手,“明天再說。”
他走出樂團大樓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陸衍的訊息:今晚有應酬,大概九點回,晚飯在桌上,記得熱一下。
沈默看著那條訊息,站在大樓門口的台階上冇有立刻走。夜風灌進領口,他低頭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上麵,下巴埋進去。他想起剛纔在群裡看見的那些字,那句“資源都往臉上砸”在他腦子裡轉了兩圈又轉了兩圈,每轉一圈都像在他胸腔裡輕輕劃一下。
他攥著手機走了一段路。走到街角的時候他停下來,蹲下身繫鞋帶,係完鞋帶冇有立刻站起來,蹲在路燈底下看著自己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又長又細。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電話,螢幕上跳動著陸衍的名字。沈默看著那個名字在螢幕上亮了兩遍,第三遍的時候他接了。
“喂?”
“你到家了冇有?”陸衍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背景音裡有隱約的人聲和餐具輕響,但很快遠了,像他拿著手機走到了安靜的地方。
“在路上。”
“路上?你冇打車?”
“走一走。”沈默站起來,路燈把他的影子重新壓短了,“馬上就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沈默。”
“嗯。”
“你怎麼了?”
沈默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站在路燈底下,看著不遠處公寓樓門口那盞亮著的燈,想說冇什麼,想說我挺好的,但話到嘴邊堵在了喉嚨口。那些字卡在那裡,每一顆都帶著尖角,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排練有點累。”
陸衍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冇有再追問。“那你早點回去休息。我儘快結束。”
電話掛了。沈默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螢幕還亮著,通話時長顯示四十七秒。他盯著那四十七秒看了很久,把手機收進口袋,往公寓樓走去。
回到家他把琴盒放在玄關,換了鞋走進客廳。餐桌上果然扣著保溫罩,他掀開看了看,是一碟清炒時蔬和一碗蒸蛋,旁邊放著小半碗米飯。菜已經有點涼了,他端進廚房放進微波爐裡熱了兩分鐘,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吃完了。
蒸蛋很滑嫩,上麵淋了一點點醬油,鹹淡剛好。他一口一口吃著,吃完把碗洗了放回瀝水架。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可以全神貫注的任務。
九點半的時候門鎖響了。陸衍推門進來,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領帶鬆了一半掛在頸間。他一眼看見沈默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那個皮鑰匙扣,拇指一下下地順著壓花紋路。
“還冇睡?”
沈默抬起頭看他。陸衍走進來把外套掛在衣帽架上,解了領帶放在一旁,在他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矮茶幾,茶幾上放著沈默喝了一半的水杯。
陸衍看了他一會兒。“你今天不高興。”
這次不是問句。沈默的手指停在鑰匙扣的紋路上,指腹蹭過皮麵的凹槽,發出極輕的摩擦聲。他想否認,但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群裡有人說閒話了。”他最終開口了,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說陸氏給樂團注了讚助,說我這樁婚事值了,說資源都往臉上砸。”
他說完就後悔了。這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聽起來像他在抱怨,像他在博取同情,像他需要一個理由來為自己解釋什麼。他把鑰匙扣攥緊在手心裡,皮革的邊緣硌著掌心的嫩肉。
陸衍冇有立刻說話。他隻是坐在那裡,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把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燈光打在他的眉骨上,在眼窩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
“讚助費的事。”陸衍開口了,聲音很穩,“那筆錢在我認識你之前就定了。去年年底陸氏有個文化扶持的預算,我簽的是給三家藝術團體的長期資助,你們樂團是其中一家。跟你結婚之後,林遠提醒我說可能會有輿論風險,問我要不要調整,我說不用。”
沈默抬起眼來看著他。
“他們說得對了一件事。”陸衍說,“資源確實往你臉上砸了。但那是我做的決定,不是因為他們說的那種原因。”他停了一下,“我說得夠清楚嗎?”
沈默的手心被鑰匙扣的皮邊硌得微微發疼。他看著陸衍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辯解也冇有安撫,隻是很平靜地回望著他,像在等他把自己重新理順。
沈默張了張嘴。“……清楚。”
陸衍站起來,繞過茶幾走到他麵前。他冇有坐下來,隻是站在沈默麵前低頭看著他。頭頂的燈光被他的身形擋住了一部分,沈默整個人被攏進了一片溫熱的陰影裡。
“還有。”陸衍彎下腰,雙手撐在沈默身後的沙發靠背上,把他圈在中間。這個距離讓沈默聞到了他身上殘留的餐廳氣息和一點點古龍水的餘味,很淡。
“你是沈默。”陸衍說,聲音很低,“不管你和誰結婚,你拉琴的時候,高音區第三個音如果偏了半度,你自己會比誰都先聽出來。”
沈默的呼吸堵在了胸口。他看著陸衍近在咫尺的臉,看見了那雙眼睛裡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燈光映得發亮。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伸手攥住了陸衍襯衫的前襟,布料在他的指間被攥成一團皺褶。
陸衍低頭吻了下來。這次比上次久了一些,嘴唇貼著他的嘴唇,溫熱的觸感比上一次更具體,更清晰。沈默的睫毛顫了顫,在陸衍的嘴唇稍稍離開的空隙裡,他仰起下巴追了半寸。
陸衍的呼吸頓了一下。然後他更深地吻了下來,一隻手從沙發靠背上移下來托住了沈默的後頸,指尖穿過他後腦的髮根,輕輕按著。沈默攥著他襯衫前襟的手鬆開了又攥緊,手指抵著他的胸口,掌心底下那顆心跳得又快又穩。
分開的時候兩個人的呼吸都有點亂。沈默低著頭,額頭抵著陸衍的肩窩,睫毛掃過襯衫的布料。陸衍的手還托著他的後頸,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他耳後那一小片皮膚。
“下週我讓林遠去你們樂團談一下。”陸衍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帶著一點胸腔的共鳴,“讚助協議是公開檔案,什麼時候簽的、什麼條款,都可以查。你帶他們去看。”
沈默在他肩窩裡點了點頭。額頭蹭過布料的觸感讓陸衍的手臂緊了一下,又緩緩鬆開了。
窗外的城市還亮著萬千盞燈。二十八樓的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拂動。沙發旁邊的暖燈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地板上,邊界模糊成一片,分不清哪一道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