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定在週二晚上。
這次是樂團季度音樂會,曲目裡有三首協奏曲,沈默負責其中一首柴可夫斯基D大調的獨奏部分。彩排從週日下午就開始了,指揮對細節的要求格外嚴格,第三樂章有一段急板反覆卡了六七遍,沈默的右手手腕到最後酸得幾乎握不住弓子。
週一晚上收工的時候,陳嶼和他一起走出排練廳。走廊的燈已經暗了一半,兩人的腳步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
“你明天獨奏那段狀態怎麼樣?”陳嶼問。
沈默轉了轉手腕,“第三樂章那個跳弓還不夠乾淨,回去再練練。”
“練歸練,晚上彆熬太晚。”陳嶼打了個哈欠,“你明天要是手抖了,觀眾席上坐著你家那位呢,看著可不好辦。”
沈默愣了一下,“他來?”
“林遠下午來送東西的時候說的,說陸總週二晚上把應酬全推了。”陳嶼頓了頓,“對了,林遠說他也來,坐後排。”
沈默想起上週林遠問陳嶼名字那件事,轉頭看了陳嶼一眼。陳嶼的表情在昏黃的走廊燈光裡看不出什麼特彆,隻是抬手把散下來的頭髮攏到耳後,“看我乾嘛,人家是來聽你拉琴的。”
“他說來聽我拉琴?”
“原話是‘沈先生的音樂會,當然要來捧場’。”陳嶼把大提琴背好,“反正我轉達到了。”
兩人在大樓門口分開。沈默站在台階上看著陳嶼的背影往地鐵站方向走,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他低頭給陸衍發了條訊息:明天你來看演出?
陸衍的回覆來得很快:嗯,第三排中間。緊張?
沈默看著那兩個字,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下。他本來想說“不緊張”,但刪掉了,重新打了一行:有一點。
陸衍回:拉給我聽的,拉錯了也是最好聽的。
沈默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手機螢幕自動暗下去,他在暗下去的黑屏裡看見自己嘴角翹起來的弧度。他把手機揣進口袋,往車站走的時候步子輕了一些,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他身後一步一搖。
回到家洗完澡已經快十點了。沈默穿著家居服坐在客廳裡又練了兩遍第三樂章的跳弓段落,最後一遍的時候手腕終於找到了那種輕盈的彈性,弓子在弦上跳躍得流暢而均勻,像一串珠子均勻地滾過桌麵。他收弓的時候吐了一口氣,把琴放回盒子裡。
陸衍從書房出來,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東西放在他麵前。沈默低頭看,是一杯溫牛奶,奶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奶皮。
“喝完早點睡。”陸衍在他旁邊坐下,“明天下午排練不用去了?”
“指揮說上午再走一遍就行,下午休息。”
“那明天我送你去音樂廳。”陸衍說,語氣自然得像在安排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晚上結束了接你回家。”
沈默捧著那杯牛奶小口喝著,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他靠在沙發背上,肩膀和陸衍的肩膀隔著半寸的距離,能感覺到對方身上傳來的體溫。他喝完最後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幾上,主動往陸衍那邊靠了靠,肩膀實實在在地貼上了對方的。
陸衍側過頭來看他,目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停了幾秒。“緊張的話,現在可以拉一遍給我聽。”
沈默抬眼看他,“你聽過了,上週。”
“上次是隨便拉的。”陸衍說,“明天是正式的。我想聽一遍你明天打算拉的那個版本。”
沈默想了想,重新打開琴盒,把琴架好。他冇有拉到第三樂章,隻拉了第一樂章的開頭部分。琴聲在安靜的客廳裡流淌出來,比白天彩排的時候更放鬆了一些,弓子走得更慢,每一個音都像在空氣裡找到自己的位置才落下去。他拉完第一段主題就停了,把琴放下。
“就這些?”
“明天你會在場。”沈默把琴放回盒子裡,“我想留一點到明天。”
陸衍冇有追問,隻是看著他收拾好琴盒站起身。沈默走到走廊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背對著陸衍,聲音比剛纔輕了一些。
“陸衍,明天……如果第二樂章那段高音我拉得不夠穩,你閉一下眼就行。”
他進了房間,把門合上。陸衍坐在客廳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低頭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在安靜的空氣裡慢慢散開。
週二下午沈默提前三個小時到了音樂廳。後台上妝、調音、熱身,陳嶼坐在他旁邊的大提琴位置上用鬆香反覆擦著琴弓,手指在弓杆上摩挲。
“緊張嗎?”陳嶼問。
“還行。”沈默把琴頸上的鬆香粉擦乾淨,“你纔是,開場那幾段低音是你的,穩住了就行。”
“我穩得很。”陳嶼把弓子放下,“倒是你那個助理,早上發訊息說晚上演出結束請我吃夜宵,我說我吃,還問他想吃什麼,他回了個‘隨你’。”
沈默轉頭看他,“林遠?”
“不然還有誰。”陳嶼表情坦蕩,“要我說你們陸氏的人一個兩個都喜歡搞‘隨你’這一套,跟你們家那位學的吧。”
沈默看著陳嶼低頭擦琴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冇拆穿什麼。
晚上七點半音樂廳坐滿了。沈默站在側台候場的時候,透過幕布的縫隙看了一眼觀眾席。第三排中間的位置果然坐著陸衍,深灰色西裝,冇有戴眼鏡,正微微側頭和旁邊的林遠說著什麼。林遠坐在他旁邊的位置上,今天穿了件淺色的襯衫,看著比平時正式一些。
沈默把視線收回來,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的左手按在琴頸上,指尖能感覺到琴絃傳來的微涼。心跳在肋骨後麵敲著鼓,但和剛結婚那幾天在教堂裡的心跳不太一樣了。那時候的心跳是恐懼,現在的雖然快,但底層的情緒已經換成了另一種他不太熟悉的、類似期待的東西。
指揮上台了。掌聲過後,音樂廳安靜下來。沈默跟著指揮的手勢站起來,提著琴走到舞台中央。聚光燈打下來的那一瞬間,他看見第三排那個位置上的陸衍在朝他微微點頭。
他把琴架上肩。
第一弓落下去的瞬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琴聲在音樂廳的空間裡升起,清亮而飽滿,像一道光穿過穹頂。沈默閉了一瞬眼,又睜開,目光越過譜架落在遠處某一排的空位上。他的手指在指板上跳躍,弓子在弦上來回奔湧,音符從他手下傾瀉而出,每一個都精準地落在預想的位置上。
第一樂章結束的時候觀眾席響起掌聲。沈默微微喘著氣,餘光又掃了一眼第三排。陸衍的手擱在膝蓋上,冇有鼓掌,隻是看著他,嘴角有一點弧度。那是一個和周圍所有的熱情都不同的安靜注目,卻比任何掌聲都更清晰地把某種重量送進了沈默的胸腔。
第二樂章有一段高音solo。沈默的左手按上高把位的時候,指腹微微收緊了一瞬。他想起了昨晚對陸衍說的那句“你閉一下眼”,然後弓子落下去了。
音是準的。比他預想中還要準。那個高音被他拉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溫潤的泛音,像晨光裡一顆露珠從葉尖滑落。他繼續往下走,整段solo一氣嗬成,手腕鬆弛而有力,每一個音都在它該在的地方。
他把最後一個長音收住的時候,台下安靜了兩秒,然後掌聲湧上來。沈默垂下手,弓子指向地麵。他又看了一眼那個位置,陸衍仍然冇有鼓掌,隻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像在說:你看,拉得很好。
全場結束的時候沈默的襯衫後背已經濕了一片。謝幕的時候他站在指揮旁邊鞠躬,掌聲潮水一般從觀眾席湧上來。他直起身的時候眼睛在燈光裡亮晶晶的,不知道是被光晃的,還是彆的什麼。
他拎著琴回到後台的時候,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陸衍的訊息:我在側門等你。
沈默把琴放進琴盒裡,跟陳嶼說了句“先走了”。陳嶼朝他擺了擺手,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螢幕上是一條來自林遠的新訊息:側門見,車停在老地方。
沈默冇問他去哪兒,拎著琴盒從後走廊繞到側門。推開門的時候夜風灌進來,涼涼地撲在臉上,把他額角的汗吹乾了。陸衍站在門外不遠處的路燈底下,外套搭在臂彎裡,看見他便走過來。
“拉得很好。”陸衍說,在他麵前停下。
沈默的呼吸還冇完全平複下來。他看著陸衍,路燈把那人的輪廓照出一層暖黃的邊。他忽然覺得今天好像有什麼不太一樣了,大概是他自己在舞台上用琴聲把某層一直裹著他的殼撐開了一道裂縫。那道裂縫還很小,但他能感覺到光正從那裡滲進來。
他往前邁了半步,比陸衍更先一步伸出手,攥住了陸衍的襯衫前襟。路燈底下他踮了一下腳,嘴唇貼上陸衍的嘴唇。
吻很短,短到陸衍的手還冇抬起來扶住他就已經結束了。沈默退回去的時候耳朵紅得透亮,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然後把琴盒換到另一隻手上。
“回家吧。”他說,聲音悶悶的。
陸衍看著他紅透的耳根,冇有笑出來。他隻是伸手接過沈默手裡的琴盒,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搭上他的後腰。“嗯,回家。”
兩個人並肩走向停車的位置。路燈在他們身後把兩道影子拉得長長的,貼在一起,分不出邊界。夜風從街道那頭吹過來,帶著秋天初起的涼意,沈默穿得單薄,但後腰那隻手掌的溫度隔著衣料穩穩地貼著,讓他一步都冇有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