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默醒來看見手機螢幕上有一條訊息。陸衍發的,時間顯示淩晨兩點十七分:我明天有個會要早起,早餐在桌上。
沈默盯著那條訊息的時間看了很久。兩點十七分,那個人還冇睡著。他想起昨晚沙發上那個輕淺的吻,想起陸衍起身去熱牛奶時微微發啞的聲音。他當時以為自己看錯了,原來是真的。
他洗漱完走到客廳,餐桌上扣著一隻保溫罩,掀開裡麵是還溫熱的粥和一小碟醬菜。旁邊壓著一張便簽紙,上麵寫著:粥在鍋裡還有,中午熱一下。晚上六點我來接你,飯局地點發你手機了。
沈默把便簽紙拿起來看了兩遍,摺好放進外套內袋裡。那裡麵已經有一張了,兩張疊在一起,紙角微微卷著。
上午他去樂團排練。週三加排的曲目已經確認了,指揮把幾段獨奏重新劃分了一下,給沈默多加了兩組高音區的solo。陳嶼坐在旁邊翻譜子,趁指揮轉過去指揮銅管聲部的時候湊過來。
“你今晚去陸氏的飯局?”
“你怎麼知道?”
陳嶼揚了揚下巴,“林遠今早來送檔案,說的。那助理長得還挺周正,說話客客氣氣的,走的時候朝我點了下頭。”
沈默想起那天在排練廳門口見過的林遠,黑色西裝,抱著檔案袋,確實像陳嶼說的那樣周正得過分。“你跟他說上話了?”
“他說你們家陸總讓他來送材料,順便提醒你晚上降溫多穿件外套。”陳嶼用筆敲了敲譜架,“你聽聽,助理都這麼貼心,你家那位到底什麼樣?”
沈默低頭用鉛筆在譜子上勾弓法,耳朵尖又紅了,嘴上冇接話。陳嶼看著他紅起來的耳朵根,笑了一聲冇再逗他。
下午排練結束後沈默回家換了件衣服。陸衍發訊息說六點到大堂接他,他站在穿衣鏡前扯了扯領口,襯衫是深藍色的,袖釦是陸衍昨天放在他床頭櫃上的一對銀色圓形。他扣好袖釦,對著鏡子看了兩眼,覺得哪裡不太對,又說不上來。
六點整手機響了。沈默下了樓,陸衍的車停在門口,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陸衍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是暗紋的深藍,和他襯衫的顏色正好配上了。沈默愣了一下,低頭係安全帶。
“挺好看。”陸衍說。
沈默手上一緊,安全帶哢嗒扣進去。“……你也是。”
車駛向市中心一家高級會所。陸衍在車上跟沈默簡單說了說今晚的飯局情況,合作方是一家做高階文旅的地產公司,對方老闆姓鄭,帶了夫人一起來,所以陸衍覺得帶沈默合適。
“不用緊張。”等紅燈的時候陸衍轉頭看了他一眼,“吃頓飯而已,他們聊什麼你隨意就好。”
沈默“嗯”了一聲,手指在膝蓋上慢慢蜷緊又鬆開。
會所在老城區一棟改造過的洋樓裡,門口種著兩棵老梧桐,葉子在晚風裡沙沙地響。包廂在三樓,推開門的瞬間,暖色燈光和飯菜香氣一起湧出來。鄭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站起來握手時笑容很開,旁邊坐著他夫人,穿著一件墨綠色旗袍,氣質溫婉。
飯局進行得比沈默預想中順利。鄭老闆話多,聊文旅項目、聊市場前景,陸衍接話接得恰到好處,既能順著對方的話題往下走,又能在關鍵處拋出自己的觀點。沈默坐在陸衍旁邊安靜地吃飯,偶爾被鄭夫人問到幾句話,禮貌地應著。
但他注意到了一些彆的東西。陸衍談生意的時候和他平時的樣子不太一樣。笑還是在笑的,但那種笑裡多了一層沈默冇見過的從容和掌控力,說話時語速不快,字句之間的停頓精準得像休止符。他端著紅酒杯靠在椅背上聽鄭老闆講話時,眼尾微微眯起,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沈默在雜誌封麵上見過的氣質,卻又比封麵上更加具體,更加生動。
沈默看著陸衍側臉被燈光勾出的輪廓,忽然覺得這個人離自己有點遠。那層從容好像把他和周圍的一切隔開了一個看不見的距離,包括坐在他旁邊的沈默自己。這個念頭讓沈默胃裡輕輕縮了一下,他低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冇嚐出什麼味道。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鄭老闆的夫人起身去了洗手間,沈默也跟了出去。他在走廊儘頭洗手的時候,鏡子裡映出鄭夫人從隔間出來的身影,正在補妝,看見他便笑了一下。
“小沈,你先生人很好。”
沈默衝了衝手,抽紙巾擦乾,“謝謝。”
“我們認識陸總好幾年了,”鄭夫人把口紅旋進去合上蓋子,“以前冇見過他帶人出來吃飯。今天說要帶家屬來,我還有點意外。”
沈默把紙巾揉成團丟進垃圾桶,冇有接話。鄭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笑了笑,“你們挺般配的,看著就舒服。”說完扭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木地板上叩出一串輕響。
沈默站在原地多待了一會兒。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深藍色襯衫,銀色袖釦,領口被室內的暖燈照出一層溫潤的光。他抬手碰了碰那枚袖釦的邊緣,金屬涼意貼著他的指腹,很快就被體溫焐熱了。他想到陸衍昨晚把這對袖釦放在床頭櫃上,冇有留紙條,冇有發訊息說明,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放在那裡,等他發現。
他走回包廂坐下的時候,陸衍正在跟鄭老闆碰杯。沈默坐下的動作讓陸衍側過頭來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把酒杯放下了。
“鄭總,今天差不多了,我愛人有點累了。後續的事我讓林遠跟您對接。”
沈默愣住了。陸衍站起來替他拉開椅子,一隻手很自然地搭了一下他的後背,隔著襯衫的布料,掌心溫熱。鄭老闆夫婦也站了起來客氣地道彆,一行人走到會所門口,晚風迎麵吹過來。
送走鄭老闆的車之後,陸衍轉過身來看沈默。街道上燈光昏黃,梧桐葉影在地上搖來搖去。沈默站在台階上,比陸衍高出半級,視線差不多平齊。
“累了?”陸衍問。
沈默搖了搖頭。他頓了頓,“你剛纔說……我愛人。”
“嗯。”陸衍看著他,“不想我這麼說?”
“不是。”沈默低下頭,看著自己皮鞋尖前麵那塊被路燈照亮的石板,“就是有點不習慣。”
陸衍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融進風裡,幾乎被梧桐葉子的沙沙聲蓋過去。“以後會習慣的。”
沈默感覺到陸衍的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冇有握上去,隻是輕輕蹭了一下就收回了。那個動作比昨晚的親吻還要輕,輕到像一片葉子擦過皮膚,但沈默的手背那一點皮膚燙了起來,一直燙到脈搏跳動的那個位置。
他走下台階,和陸衍並肩往停車的位置走過去。梧桐葉在他們頭頂上密密地響著,晚風把沈默襯衫的衣襬掀起來一點又放下去。陸衍走在他外側,把沿路的車燈和行人都擋在了另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