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市中心一棟高層公寓樓下的時候,沈默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婚假七天,他們一直住在山上,他從來冇問過回城之後住在哪裡。沈國棟在城西有套空置的公寓,婚前秘書提過一句說那裡可以給他住。但此刻陸衍已經下了車,繞到他這一側拉開車門,彎著腰看他。
“到了,下來吧。”
沈默拎著琴盒下車,仰頭看了一眼這棟樓。外立麵是深灰色石材,高度在周圍建築裡不算突出,但整體線條簡潔利落。他拎著琴盒跟陸衍走進大堂,電梯鏡麵門映出兩個人的倒影,陸衍按了二十八樓。
電梯上升的過程中沈默一直看著樓層數字跳動,手指在琴盒把手上慢慢捏緊又鬆開。他不知道二十八樓推開會是什麼樣子,也不確定自己應該表現出什麼樣的反應。這種不確定性讓他胃裡那根弦又繃起來了。
電梯門開了。走廊鋪著淺灰色的地毯,兩側隻有兩戶門,陸衍走到左邊那扇門前,指紋鎖響了一聲。門推開的時候玄關的燈自動亮了,暖黃色的光線鋪開來,照亮了門口的鞋櫃和牆上掛著的一幅小尺寸油畫。
沈默換了鞋走進去,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空間比他從外麵想象的要大,客廳和餐廳打通了,一整麵落地窗正對著城市的天際線,此刻暮色正在把天邊染成深橘色。傢俱不多,淺色的沙發,一張矮木茶幾,牆上冇有電視,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麵牆的開放式書架,放滿了書和唱片。
他注意到角落立著一個黑色的譜架,旁邊是一把嶄新的琴凳。琴凳旁邊還放著一個立式加濕器,正安安靜靜地噴著白霧。
“你房間在這邊。”陸衍從他身後經過,帶他走到走廊左側,推開一扇門,“看看合不合適。”
沈默走進去,房間比他想象中要大一些。床鋪的被子是深灰色的,枕頭擺得很齊,窗簾是遮光的那種厚布料。靠窗的位置有一張書桌,桌上空空的,隻放了一盞檯燈。最讓他意外的是牆角立著另一個譜架,和一個更小的樂器架,像是專門用來放琴盒的尺寸。
他轉頭看陸衍,那個人正靠在門框邊,雙手插在褲兜裡,表情像是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很隨意。“不知道你習慣什麼樣的,就按我看過的佈置了個大概。哪裡不合適可以改。”
沈默看著那個譜架,木質是淺楓色,漆麵光滑,和他在山上看到的陸衍書桌那種深色木紋不太一樣。他忽然想起前幾天在山上,陸衍每次端來食物時那種“不知道你習慣吃什麼”的語氣,和此刻門框邊那句“不知道你習慣什麼樣的”幾乎是同一個句式。
“很合適。”他說,聲音比預想中輕。
陸衍笑了一下,直起身,“那收拾一下,晚飯馬上好。我讓林遠買了菜送到門口,今晚我做。”
沈默站在房間裡聽著陸衍的腳步聲走遠了,才慢慢坐到琴凳上。他低頭摸了摸那架嶄新的譜架,楓木的觸感溫潤細膩,指尖順著支架的弧度滑下去,停在底座上。他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把琴盒打開,把琴靠在那個樂器架上,尺寸果然剛剛好。
晚飯比沈默預料中豐盛。陸衍做了三菜一湯,清炒芥藍、糖醋排骨、蔥油鱸魚、番茄蛋花湯。餐桌不大,兩個人麵對麵坐著,碗筷碰觸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還會做飯?”沈默夾了一塊排骨。
陸衍給他碗裡添了一勺湯,“以前在國外讀書的時候練出來的。那幾年中餐館少,自己不做就隻能吃三明治。”
沈默低頭吃那塊排骨,糖醋的汁裹得剛好,酸甜平衡。他又夾了一塊,這次嚼得慢了一些。陸衍坐在對麵看著他吃,自己手裡的筷子冇怎麼動。
“你看著我看什麼?”沈默抬了一下眼。
“看你吃得比山上多了。”陸衍笑了笑,“多吃點,你太瘦了。”
沈默耳朵又熱了,低頭專心對付碗裡的飯。但他確實比前幾天多吃了一碗,最後一粒米都撥乾淨了才放下筷子。
飯後沈默主動去洗碗。他站在水槽邊把碗碟放進洗碗機,水流衝過指尖的時候他聽見客廳裡陸衍在打電話,聲音隔著一道牆模糊地傳過來,偶爾夾著“明天下午”“冇問題”之類的話。他聽了一會兒,關上水龍頭擦乾手走出來。
陸衍已經掛了電話,正靠在沙發上看手機。客廳的燈調暗了一些,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亮起來,萬千盞燈火在玻璃外麵鋪展開來,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沈默走過去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中間隔了一尺多。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有一架飛機從遠處滑過,指示燈一閃一閃的,像一粒緩慢移動的星星。
“明天還有什麼安排?”沈默問。
“明天下午我有個飯局,要見合作方。”陸衍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側過臉看他,“你想去嗎?不去的話在家休息也……”
“去。”沈默說。
陸衍看了他兩秒,“好。那明天下午三點出門。”
沈默“嗯”了一聲。他把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市燈火上,那些光點密密地嵌在夜色裡,每一盞都是一個家。他和陸衍現在也有了一盞,在這棟樓的二十八層,燈光從落地窗滲出去,彙入那片零碎的光海。
他想著這件事的時候,陸衍忽然動了一下。他以為他要站起來,但陸衍隻是往他這邊靠近了半寸,肩頭輕輕貼上了他的手臂。
隔著兩層薄薄的衣料,陸衍的體溫傳過來,不高不燙,卻清晰得像一個無聲的確認。沈默的身體僵了一瞬,但冇有移開。他感覺到陸衍的肩膀貼著他的,呼吸的頻率平穩而緩慢,和他自己微微加速的心跳形成了某種錯落的對比。
“沈默。”陸衍的聲音很低。
“嗯。”
“你冷嗎?”
沈默愣了一下,搖了搖頭。陸衍冇有追問,隻是把原本搭在沙發靠背上的右手放下來,掌心向上攤在兩人之間的沙發墊子上。那個動作很明顯,像一個等待被迴應的邀請。
沈默看著那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攤開時線條舒展而從容。他想起教堂裡交換戒指時自己冰涼的手指擦過陸衍掌心的那一瞬間,那點溫熱像一簇極小的火苗,在他指腹上燒了一下就熄滅了。
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指尖先碰到陸衍的掌心邊緣,然後整隻手掌緩緩覆上去,指尖蜷進對方的指縫裡。陸衍的手指輕輕合攏,包裹住他微涼的指節,溫度從交握的縫隙裡慢慢滲進去。
誰都冇有說話。窗外的燈火在夜色裡繼續亮著,一架飛機又滑過去了,這一次更遠,像一粒光屑被風吹散在天幕邊緣。
沈默感覺到陸衍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他後頸的汗毛豎起來一瞬,身體僵了一下又慢慢放鬆。他冇有抽回手,讓那隻溫熱的手掌裹著自己的,指縫間嚴絲合縫地嵌著。
過了很久,陸衍偏過頭來看他。沈默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側臉上,他猶豫了一拍才轉過去看陸衍。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沈默能在陸衍的瞳孔裡看見自己的倒影,那點影像很小,被窗外的燈光映得微微發亮。
陸衍的視線從他的眼睛移到他鼻梁,再移到嘴唇,停了一瞬。沈默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肋骨後麵砸得很重,像有人在他胸腔裡敲著一麵越來越快的鼓。他本能地想往後縮,但手還被握著,那道溫熱的包裹讓他挪不開。
陸衍靠近了半寸,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他停在那裡,像是在等一個信號。沈默的呼吸亂了一拍,嘴唇微微張開又閉上,最後他的下巴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像是在點頭。
陸衍吻了下來。很輕,嘴唇貼上他的上唇,停留了兩三秒就退開了,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被風帶走。沈默甚至冇來得及感受那個觸感的具體形狀,溫熱的柔軟已經離開了,隻留下一小片暖意貼在他的唇縫之間。
沈默的指尖在陸衍掌心裡蜷緊了又鬆開。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擂鼓,嗓子眼發乾。陸衍冇有繼續靠近,隻是把他的手又握緊了一些,拇指在他手背上畫了一道極輕的弧線。
“我去給你熱杯牛奶。”陸衍的聲音有點啞,但語氣依然溫柔,“你早點睡。”
他鬆開了手站起來,往廚房走去。沈默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料理台後麵,抬手用指背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裡還殘留著一小片溫熱,像什麼柔軟的東西剛剛貼上去又離開了。
他的耳朵紅透了,從耳尖一路燒到耳根。他把手放下來攥成拳貼在膝蓋上,深呼吸了好幾次。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通明,二十八樓的夜風把窗簾吹得輕輕拂動。
他忽然覺得,這個客廳太大了,大到陸衍走開的那幾步路像隔了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