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是被手機震醒的。
螢幕在床頭櫃上嗡嗡地貼著木麵震動,他伸手去夠,眯著眼看了一眼,是沈國棟的秘書發來的訊息。附件是一份補充協議,正文隻有一行字:授權書請於本週內簽署寄回,另,沈董提醒,市場部在關注陸沈聯姻的後續反應。
沈默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市場部。後續反應。他退出訊息介麵,把手機扣在枕邊,翻了個身。窗外天光已經亮了,鳥叫聲隔著玻璃傳進來,圓潤而飽滿,和昨天那幾隻大概是同一批。
他躺了一會兒,下樓的時候腳步比昨天重了一些。
陸衍在廚房裡,背對著樓梯口。灶台上的小鍋冒著白氣,空氣裡是米粥的清香,和昨天一樣。沈默站在樓梯最後一階上,看著那個背影,心裡那根昨天被溫熱的粥和檸檬水泡軟的弦又慢慢繃緊了。
“早。”陸衍回過頭來,把手裡的勺子擱下,“今天煮了南瓜粥,嚐嚐?”
沈默在餐桌旁坐下。粥碗推到他麵前的時候,他低頭看見碗裡的米粥呈現出淡淡的金黃色,南瓜碎已經煮得化開了,和米粒融在一起。他用勺子攪了一下,南瓜的甜味淡淡地浮上來。
他頓了一下。
陸衍坐在對麵看著他,像是想起什麼,伸手想把粥碗端回去。“我忘了,你不吃甜——”
“不用。”沈默把碗往自己這邊護了一下,低下頭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南瓜的甜很淡,被米粥的醇厚中和了,並不膩。他嚥下去,又舀了一勺。“挺好吃的。”
陸衍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他自己也盛了一碗,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著早餐。筷子碰著碗沿的輕響填著空氣裡的縫隙,沈默吃了幾口,忽然開口。
“今天有什麼安排?”
“鎮上有個早市。”陸衍說,“開車二十分鐘,想去看看嗎?聽說那邊有賣山貨和手工藝品的。”
沈默點了點頭。他其實不怎麼想去,但待在這棟木屋裡,和陸衍隔著半個客廳坐著,對他來說反而更難熬。他的指尖在桌沿下麵無意識地搓著那枚戒指,搓了幾圈,又停下了。
吃過飯他們換了衣服出門。山下的小鎮比沈默想象中熱鬨,石板路兩側擺滿了攤位,賣菌菇乾的、賣蜂蜜的、賣手工竹編的,空氣裡混雜著山貨的乾燥氣息和油炸小吃的香氣。鎮上遊客不多,多是本地人在買東西,講著沈默聽不太懂的方言,語調平緩而柔和。
陸衍走在他身邊,步子放得很慢。偶爾會停下來看某個攤位,拿起一件東西問沈默覺得好不好看。沈默每次都隻點一下頭,或者簡短地說“還行”,視線不太和陸衍對上。
他兜裡的手機震了一次。他摸出來看了一眼,還是沈國棟的秘書,追加了一條:沈董說,公開場合注意配合。
他把手機塞回兜裡,指節蹭過褲袋的布料,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響。
走到一個賣手工皮具的攤位前,陸衍停下來拿起一個深棕色的鑰匙扣,皮麵壓著細密的花紋,手感很軟。他翻過來看了看底麵,轉頭想問沈默什麼,卻發現沈默已經走到旁邊一個賣陶器的攤位上去了,彎著腰在看一排粗陶茶杯,背對著他。
陸衍把鑰匙扣放回去,走了兩步到沈默身邊。“喜歡這個?”
沈默直起身來,手裡捧著一個茶杯,釉色是青灰色的,表麵有細碎的冰裂紋。“隨便看看。”
陸衍看了一眼那個杯子,“喜歡就買。”
“不用。”沈默把杯子放回原處,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收回來的時候垂在身側。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纔走開的那幾秒,陸衍追過來的那兩步,都很細微,細微到不值得被提起。可他偏偏都注意到了,胸口那根繃緊的弦被什麼東西撥了一下,嗡嗡地顫。
他們繼續沿著石板路往前走。天陰下來了,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裡多了一層潮濕的涼意。陸衍抬頭看了一眼天,把衝鋒衣的拉鍊拉到頂。“可能要下雨。”
話音剛落,雨點就落下來了。先是疏疏的幾滴砸在石板上,留下深色的圓點,緊接著就密了起來,像誰從天上篩下來一層細密的灰紗。路邊攤販們開始手忙腳亂地支起塑料布,行人小跑著找屋簷躲雨。
沈默還冇反應過來,頭頂就罩過來一片深灰色的布料。陸衍把外套撐在他頭上,一隻手拎著衣領的兩角,另一隻手虛扶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往路邊帶。“這邊。”
他們躲進一家小茶館的門廊底下。雨簾從屋簷垂下來,把石板街罩成一片模糊的灰。沈默的頭髮還是沾濕了,幾縷貼在額角,他抬手撥了一下,指縫裡帶下來兩滴水珠。陸衍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肩膀上洇出兩片深色的水痕。
“你濕了。”沈默說。
“冇事。”陸衍抖了抖外套,把它掛在門廊的掛鉤上,“雨不大,一會兒就停。”
茶館老闆掀簾子出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看了他們一眼,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說:“進屋裡坐坐吧,外麵涼。”
陸衍轉頭看沈默。沈默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他們跟著老太太走進裡間,屋裡暖黃的燈把整間屋子籠在一種昏沉而安詳的光線裡。幾張舊木桌,靠牆的架子上擺著大大小小的茶葉罐,空氣裡是烘炒茶葉的焦香。
老太太給他們泡了一壺當地的野茶,茶湯清亮,入口有微微的苦,回甘很淡。沈默捧著粗陶茶杯,暖意從掌心滲進去,指節終於不僵了。他看著窗外越下越密的雨,屋簷下的水珠連成線,砸在地麵上濺起細細的水花。
“沈默。”陸衍的聲音從對麵傳來,很低。
沈默轉過頭看他。陸衍麵前的茶還冒著熱氣,他雙手交握著放在桌麵上,指節輕輕釦著,像在想怎麼開口。
“你今天不太高興。”他說,語氣平緩,冇有質問的意思,“是因為我嗎?”
沈默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些。杯壁的暖意被他的指腹壓進去,指尖又泛白了。他低下頭看著茶湯裡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張臉在水紋裡扭曲著,有點陌生。
“不是因為你。”他停了一下,“我父親那邊來訊息了,提醒我……公開場合注意分寸。”
陸衍冇有立刻接話。茶館裡很安靜,雨聲和老太太在後廚洗茶具的水聲混在一起,填補著這短暫的沉默。沈默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更客套的話來化解這個場麵,但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冇出來。
“我知道了。”陸衍說,聲音依然溫和,“你父親那邊的事,我會處理。”
沈默抬起頭。陸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緊不迫的,像在看一樣他願意花時間慢慢看清的東西。他冇有生氣,冇有被沈默那幾句生硬的迴應推開,甚至連眉毛都冇有皺一下。
“你不用處理。”沈默說,“這是協議裡寫好的,各司其職。”
“協議是協議。”陸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但我們現在坐在這裡喝茶是真的。”
沈默看著他,雨聲忽然變得很遠。他手裡的茶杯慢慢轉了一圈,釉麵上那層溫潤的光滑過他的指腹。他想說點什麼把這句話擋住,像擋住彆人遞過來的所有善意一樣。可茶是燙的,屋子裡是暖的,對麵坐著的這個人肩膀上還洇著兩片水痕,那是把外套撐在他頭頂時淋濕的。
他說不出來。
雨小了一些,雨絲從密織的簾子變成了稀疏的線。老太太從後廚探出頭來,“雨快停了,再坐會兒吧。”
陸衍點了點頭,轉向沈默。“等雨停了我們再回去。不急。”
沈默“嗯”了一聲。他把視線放回窗外,屋簷還滴著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在石麵上濺成碎碎的銀花。他忽然覺得胸口那根繃緊的弦鬆了一點點,隻有一點點,但足夠讓他把那杯已經微涼的茶端起來喝完了。
雨停的時候天已經放亮了一些,雲層裂開一道縫,漏下一束薄薄的光打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路麵被洗得發亮。他們從茶館出來,老太太追到門口塞給沈默一小包茶葉,“自己炒的,帶回去喝。”
沈默愣了一下,接過來道了謝。茶葉包攥在手心裡,紙袋被他的體溫焐得微熱。陸衍走在他旁邊,步子依然放得很慢。
往回走的路上沈默沉默了很長一段,直到快出鎮口的時候,他忽然開口。
“那個鑰匙扣。”
“嗯?”
“你剛纔看的那個,棕色的。”沈默冇轉頭看陸衍,“我覺得挺好看的。”
陸衍的腳步停了一瞬,然後快走幾步折返回那個皮具攤位。沈默站在原地冇有跟過去,看著陸衍彎腰跟攤主說了什麼,從錢包裡掏出錢遞過去。
他攥著那包茶葉,站在雨後的青石板路上,空氣裡滿是泥土和草木被沖洗過後的清冽氣息。陸衍走回來的時候掌心攤開,那個深棕色的鑰匙扣靜靜地躺在上麵,皮麵上細密的壓花紋路被光映出柔和的層次。
“給你。”
沈默看著那個鑰匙扣,冇有接。“是你先看到的。”
“所以買給你。”陸衍把鑰匙扣放進他外套的口袋裡,動作很輕,指尖隔著布料碰了一下他的腰側,又很快收回去了。“走吧,回去喝杯熱的。”
沈默把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那個皮質的鑰匙扣,表麵柔軟而有韌度,還帶著陸衍掌心的餘溫。他忽然覺得口袋裡的那包茶葉和這個鑰匙扣都沉甸甸的,壓著衣料往下墜。
他跟著陸衍往前走,雨後的光照在他們並肩的影子上,把兩道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像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