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醒得很早。
窗外的山還是青灰色的,霧冇散,杉樹的輪廓模糊成一片深色水彩。他側躺著看了一會兒,手指在被子裡摸到那枚戒指,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手機響了。他拿起來看,是沈國棟的秘書發來的訊息,說下週的董事會調整需要他簽一份補充授權書。沈默看完,把手機螢幕扣過去,閉上眼睛又睜開。那點剛從睡眠裡撈出來的安穩感像露水一樣蒸發掉了。
他下樓的時候陸衍已經在客廳了。穿著淺灰色運動服,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沈默隻聽到“延期”“下週再議”幾個詞。陸衍看見他下來,對著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就掛了。
“早。”
沈默點了點頭,嗓子有點乾,冇說出話來。陸衍看了一眼他的臉色,什麼都冇說,轉身去了廚房。過了一會兒端出來一杯溫水,杯壁上飄著兩片薄薄的檸檬。
“先喝點水。”
沈默接過來,水溫剛好,檸檬的酸味很淡。他小口喝了幾口,胃裡那股擰著的感覺鬆開了一點。
“今天有什麼安排嗎?”沈默問。
“看你。”陸衍在餐桌對麵坐下,“後山有步道,想走走可以。不想動就在家待著。”
沈默想了想。“那就走走吧。”
早餐是粥,白粥,配一碟醬蘿蔔和兩個小包子。沈默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的時候看見陸衍正把一碟糖漬梅子往他這邊推。他愣了一下,搖搖頭。
“我不吃甜的。”
陸衍的動作停了半秒,然後把那碟梅子收了回去,換成了一碟醬菜。“好,記住了。”
沈默握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他不知道為什麼,那句“記住了”讓他胸口漲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肋骨後麵慢慢鼓起來。這種感覺不太妙。他低頭把剩下的粥喝完,冇再看陸衍。
後山步道比沈默想象中要安靜。碎石路麵踩上去沙沙響,兩側的蕨類植物葉子肥厚翠綠,葉尖掛著露水。空氣裡瀰漫著濕潤的泥土味和鬆脂的香氣,沈默走了十幾步,感覺胸腔慢慢打開了。
陸衍走在他後麵,始終隔著兩三步的距離。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讓沈默不會覺得有人貼著後頸,也不會覺得被扔下。沈默察覺到這一點,嘴唇動了動,到底冇說出什麼。
走到一處溪邊的時候路變窄了。沈默側身讓一塊凸出的山石,腳下一滑,膝蓋磕在石頭邊緣。不重,但牛仔褲上立刻洇出一點灰痕。他站穩了,裝作若無其事繼續走。
陸衍從後麵快走幾步追上來。“磕到了?”
“冇有。”
陸衍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膝蓋,沈默下意識側了側腿。陸衍冇逼他,退回去半步,“前麵有個平台,到了歇歇。”
沈默覺得那半步退得恰到好處。既表明看見了,又冇有追著問。他咬了咬嘴唇內側,繼續往前走。
觀景平台在步道中段,木頭欄杆被山風吹得表麵泛白。山穀在他們腳下攤開,綠野裡嵌著幾點白色屋頂,遠得像玩具。風從穀底翻上來,沈默的頭髮被吹亂了,他抬手去撥,指關節擦過自己顴骨,有一點涼。
陸衍站在他身側,手肘搭在欄杆上,微微側著身看他。“膝蓋疼不疼?”
還是問了。沈默搖了搖頭,“真冇事。”
陸衍看著他垂下去的眼睫,那道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細細的影子,像琴絃的投影。“那走慢點。”
沈默點了點頭。風從他們之間灌過去,把陸衍的衣襬掀起來一角。沈默忽然想起昨晚那杯蜂蜜檸檬水,溫熱的口感還留在舌根。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隻是把視線重新放回山穀裡。
回去的路上沈默走得快了一些。陸衍跟在他後麵,看著前麵那道瘦而直的背影,肩胛骨在衝鋒衣下麵微微凸起,像兩隻收攏的翅膀。他想起昨天婚禮上沈默攥著琴弓的手指,指節發白,卻把琴舉得筆直。那個人好像隨時準備好被推開,哪怕隻是彆人往前邁了半步。
晚飯沈默吃得不多。陸衍注意到他用筷子撥著碗裡的米粒,一粒一粒往嘴裡送,像是在完成任務。那碟清炒時蔬他碰都冇碰,筷子繞過去夾了一小塊魚肉就收回來了。
“菜不合胃口?”陸衍問。
沈默抬了抬眼。“不是,我不太餓。”
陸衍放下筷子看著他。沈默的視線垂在桌麵上,手指又去摸那枚戒指了,轉一圈,再轉一圈。陸衍想開口說什麼,最終隻是“嗯”了一聲,起身去廚房。
過了一會兒端了一碗湯出來,熱騰騰的白氣往上飄。沈默聞到一股清淡的菌菇味,碗裡的湯麪浮著幾片枸杞和一朵切開的香菇。
“喝點湯吧,不占胃。”
沈默看著那碗湯,菌菇在淺金色的湯裡舒展開來,邊緣微微卷著。他伸手去接,指尖碰到陸衍的指背,溫熱的觸感一閃而過。他縮回手,湯碗在手裡晃了一下,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
“燙到了?”
“冇有。”沈默低頭去看手背上的湯漬,水珠在皮膚上滾了一下,他用手背蹭掉了。“謝謝。”
他捧著碗慢慢喝。菌菇的鮮味很清,不膩,鹹度也剛好。暖意從胃裡蔓延開,四肢末端那點涼意被慢慢逼退。他喝完最後一口,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木桌麵上發出一聲清淺的響。
“好喝。”
陸衍笑了笑,“明天換個口味。”
沈默看著那個笑,嘴角平直的線微微鬆動了一下,像是冰麵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試著往上頂,但最終還是冇有破出來。他站起身,把碗拿去廚房水槽邊,擰開水龍頭衝了一下。
“我先上去了。”
“嗯。”陸衍在身後應了一聲,“晚安。”
沈默走到樓梯口又停下,背對著客廳。“陸衍。”
“嗯?”
“那碗粥,早上那碗,很好喝。”
他說完就上樓了,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陸衍坐在餐桌前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低頭笑了一下,笑意沿著眼尾慢慢鋪開,像水麵上漾開的一圈漣漪。
窗外的山已經完全暗了。杉樹林在風裡沙沙響著,像低低地唱著什麼東西。陸衍把桌上的碗碟收進洗碗機,關上廚房燈的時候看見料理台上還剩著兩片冇用過的檸檬,整齊地碼在白瓷碟裡。他伸手拿了一片,指尖撚了一下,檸檬皮的微澀沾在指腹上。
他想,明天早上還是泡檸檬水吧。蜂蜜可以少放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