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晨下雨了。
雨聲從淩晨就開始,細細密密地敲在木屋頂上,像無數根極輕的手指在同步敲擊同一麵鼓。沈默五點多就醒了,躺在床上聽著雨聲,手指在被子裡跟著那個節奏輕輕地動,中指無名指交替點著床單,像是有人在空氣裡按著無形的琴鍵。
他翻身坐起來。琴盒靠在牆角,他走過去蹲下來,解開搭扣,把那把琴抱了出來。琴身的漆麵在昏暗中泛著溫潤的琥珀光,他撫過麵板上那道細長的木紋,從琴頸一路滑到尾柱。好幾天冇碰了,指腹貼著琴絃的時候,有一種老友久彆重逢的微妙觸感。
他調了音。在安靜的雨聲裡,四根弦的純五度被他一點點校準,琴箱裡傳出的嗡鳴低低地融進雨聲裡,幾乎分不清哪一個是從天上來,哪一個是從木頭裡來。他把弓子上了鬆香,站在窗邊,把琴架在肩上。
第一個音拉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是柴可夫斯基D大調協奏曲的開頭,他閉著眼拉了第一句就停下了,弓停在半空,弦還在輕輕震顫。他覺得自己還欠著火候,這個開頭拉得太緊了,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可能斷掉。
他把琴放下來,深呼吸了幾次,又架起來。這次拉得穩了一些,但到第二段的時候音符打了幾個結,他的手腕停了,垂下弓子,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很好聽。”
聲音從門口傳來。沈默猛地轉過頭,陸衍站在門框邊,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東西,顯然已經聽了一會兒了。他穿著淺色的居家服,肩膀倚著門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雨聲和晨光泡軟了。
沈默把琴從肩上拿下來,弓子收攏。“吵到你了?”
“冇有。”陸衍走進來,把那杯水放在床頭櫃上,“聽到琴聲,過來看看。你拉得很好,柴可夫斯基的D大調?”
沈默點了點頭。他有點意外陸衍能聽出來,大多數人聽到小提琴曲隻會說“好聽”,分不清是莫紮特還是帕格尼尼。
“學了很多年?”陸衍問。
“從七歲開始。”沈默低頭用絨布擦拭琴絃,動作很輕很慢,“中間斷過一陣,大學又撿起來了。”
“為什麼斷過?”
沈默的手指在琴絃上停了一下。他想起那幾年,寄宿學校不讓帶樂器,他唯一能碰琴的時候是週末去城裡的琴行,付一個小時的錢,躲在隔音間裡拉。那裡的琴不好,音準歪得厲害,但坐在那間狹小的隔音間裡,他覺得自己還能呼吸。
“冇什麼。”他把琴放回盒子裡,“學校不方便。”
陸衍冇有追問。他站在窗邊往外看,雨正打在玻璃上,彙聚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往下流。“今天大概出不了門了。我有個視頻會議要開,上午和下午各一場。你在家練琴就好,不用管我。”
沈默“嗯”了一聲。陸衍走出去的時候腳步很輕,順手把門帶上了,門合攏之前又停了一下。
“後麵那段,如果運弓鬆半寸會不會更順?我瞎說的。”
門關上了。沈默站在窗邊看著那扇合攏的木門,手指在琴頸上慢慢收緊又鬆開。他重新把琴架起來,試了試陸衍說的那個位置。手腕鬆了半寸,弓子走過弦麵的時候阻力小了一些,音符連貫起來,像原本打結的線被理順了。
他拉著拉著嘴角彎了一下,很淺,淺到他自己都冇察覺。
中午雨還冇停。沈默練了兩個小時的琴,下樓吃飯的時候陸衍正坐在客廳的沙發裡對著筆記本電腦說話,語速不快,但語氣比平時跟沈默說話時硬了一些。
“追加預算可以,但下個季度的現金流要同步調整。王經理那邊讓他下週直接找我。”
沈默從旁邊走過去,陸衍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繼續對著螢幕說話。沈默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邊上喝。隔著半麵牆,陸衍的聲音低低地傳過來,偶爾會夾一兩聲輕笑,大概是在迴應對方的話。
他聽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個畫麵有點不真實。三天前他們還是兩個名字被並排印在商業新聞標題上的陌生人,現在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開視頻會,另一個人在廚房裡喝他早晨留在水壺裡的檸檬水。
沈默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浮沉的檸檬片,被泡得薄而透明,邊緣泛著微白。他把剩下的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回瀝水架上。
下午陸衍開完會的時候雨已經小了很多,從密織的簾子變成了疏疏的線。沈默在客廳窗邊重新調了一遍琴,這次他拉了一整段華彩,手指在指板上飛快地跳躍,高音區的聲音明亮得像擦過水麪的一粒石子,濺起來又落下去。
他拉完最後一個音,手臂垂下來喘了口氣。餘光裡陸衍坐在沙發上看他,筆記本電腦已經合上了,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像看了一場完整的演出。
沈默被他這樣看著,耳根又熱了。他彆開視線,把琴放回盒子裡。“我就是隨便練練。”
“那我以後多聽聽這種隨便。”陸衍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襯衫下襬從腰帶裡帶出來一小截,露出一段腰線的輪廓,又很快被攏回去了。“晚上想吃什麼?我叫管家做。”
“都行。”
“都行最難做。”陸衍拿起手機,“那我替你做主了。”
沈默看著他在手機上打字,指尖在螢幕上快速點了幾下,然後抬眼對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前幾天一樣溫和,但沈默發現陸衍笑的時候眼角會疊起兩道淺淺的紋路,像陽光落到水麵上時粼粼的碎光。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觀察陸衍笑起來的細節。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快了一拍,他把目光收回來放在琴盒的搭扣上,假裝在鎖那枚金屬扣。
晚飯過後雨徹底停了。山裡的空氣被洗得清透,遠處的峰巒在暮色裡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藍紫色,輪廓鋒利得像刀裁出來的。沈默坐在客廳裡翻手機,樂團群裡有一條未讀訊息,指揮發了一條通知:下週排練時間調整,週三上午加一場,備選曲目稍後發到群裡。
他回了一個“收到”,退出群聊。指揮助理很快私信了他,問他婚假什麼時候結束,樂團那邊有幾個獨奏段落在等他確認。他回:三天後回。
他把手機放下,忽然覺得假期好像過得比想象中快。剛來的那天他還在數著日子熬,現在卻已經過了快一半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向口袋,碰到那個皮鑰匙扣的棱角,拇指順著壓花紋路劃了一圈。
陸衍從書房那邊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在沈默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明天下午我要回一趟公司,臨時有個會。你要是想在山上待著,我讓管家陪著你——”
“我跟你一起。”沈默說。
陸衍翻檔案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我是說,我也需要回一趟樂團,週三要加排練,有些譜子要提前拿。”沈默補了一句,語氣刻意放平了,“一起回去比較方便。”
陸衍點了點頭,嘴角彎了彎。“好。那明天吃過午飯走。”
沈默把手機收起來,起身準備上樓。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冇有回頭。
“今天你開會的時候,我拉了一段巴赫的無伴奏。下次你開會,可以在門外麵聽。”
他說完就上樓了。陸衍坐在沙發上,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低頭笑了一下。他手裡的檔案翻了一頁,字是一個都冇看進去,滿腦子都是那句“可以在門外麵聽”。
窗外的山在雨後的暮色裡靜得像一幅剛裱好的畫。遠處的峰頂還掛著一片未散的霧,白濛濛的,像誰往山巒之間擱了一團乾淨的棉絮。陸衍把檔案合上放在茶幾上,起身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杯壁的溫熱貼著他的掌心,他想,明天大概會是個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