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前三天的晚上,沈默又失眠了。
倒不是焦慮。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的東西跟走馬燈似的轉。柴可夫斯基第三樂章的指法翻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是選什麼顏色的領帶,再然後是評審組可能問的問題。他翻到左邊想這些,翻到右邊還是這些,最後乾脆坐起來開了檯燈。
床頭櫃上的水杯是滿的,但他今天不想喝水。他盯著那扇虛掩的房門看了半分鐘,然後下床,光腳走到走廊上。
隔壁房間的門底下亮著燈。他走過去抬手敲了敲,這次的力氣比上次大了一點點,因為知道裡麵的人醒著。
“進來。”陸衍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
沈默推開門。陸衍靠在床頭看書,鼻梁上架著一副銀絲邊的眼鏡,看見他進來把書合上了。“睡不著?”
沈默走到床邊坐下來,床墊微微陷下去。“腦子裡東西太多了。”
“想決賽的事?”
“嗯。還有領帶,還有萬一評審組問我問題我嘴笨怎麼辦。”沈默低頭揪著睡衣下襬的邊角,“我知道都是瞎想,但停不下來。”
陸衍把眼鏡摘下來放在床頭櫃上,往旁邊挪了挪,掀開被子一角。“進來躺會兒?”
沈默猶豫了一拍,然後掀開被子鑽了進去。他側躺著麵朝陸衍的方向,被子拉到下巴,隻露了半張臉在外麵。床頭的檯燈光線調得很暗,在兩個人的眉眼之間鋪了一層淺淺的暖色。
“你剛纔在看什麼書?”沈默問。
“一本講城市規劃的,挺枯燥,助眠。”
沈默笑了一聲,很輕。“那你看到第幾頁了?”
“第三頁,翻了三天。”
沈默的笑聲又大了一點,從鼻子裡哼出來的那種。他往被子裡縮了縮,把臉埋進了枕頭邊緣。這個枕頭比他自己那個蓬鬆一些,有陸衍身上那種淡淡的鬆木氣味。他閉上眼深呼吸了一下,那股氣味灌進鼻腔,他感覺腦子裡那些轉來轉去的東西忽然慢下來了。
“陸衍。”
“嗯。”
“決賽那天你會坐在第一排嗎?”
“你希望的話我就坐第一排。”
沈默沉默了幾秒。“我希望。但我怕你在底下看著我會緊張。”
“那就坐第五排,你找不著我的位置。”
“萬一我看得到呢?”
陸衍翻了個身麵朝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了很多。他的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些,“那我坐最後一排,保證你找不到。”
沈默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檯燈的光從側麵打過來,把陸衍的眉眼勾出一層柔和的輪廓。他能看清陸衍睫毛的弧度,看清他嘴唇上那道微微分明的唇線,甚至能看見他呼吸時喉結輕緩的起伏。這些細節平時在白天裡是看不到的,它們太細微了,隻有在這張床上、這個距離才能被一一捕捉。
“你盯著我看什麼?”陸衍問。
沈默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看他。他把目光移開落在枕頭上,“冇看什麼。”
“你耳根紅了。”
沈默伸手去捂耳朵,但這次他冇有像以前那樣轉過身去躲開。他捂著耳朵躺在那裡,手指壓著耳廓,整個人縮在被子裡,隻有眼睛還露在外麵看著陸衍。
陸衍伸手,把他捂著耳朵的那隻手輕輕拿了下來。手指扣進沈默的指縫裡,掌心貼著掌心。沈默的手指涼涼的,被陸衍溫熱的手掌裹住,他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慢慢回暖。
“你緊張的時候會做什麼?”沈默問。
“以前開會緊張就喝水。”陸衍想了想,“現在緊張會想你在乾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