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是被自己憋醒的。
夢裡他站在一片霧裡,怎麼都走不出去,嗓子發不出聲音,腳底下全是綿軟的泥,越陷越深。他想跑,腿像是被釘住了,然後猛地一掙,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起來,後背全是冷汗。
他坐在黑暗裡大口喘氣,胸口咚咚咚地跳得像有人在他肋骨裡麵打鼓。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臉上,乾的,冇哭,但鼻尖發酸。床頭櫃的水杯就在旁邊,他擰開蓋灌了兩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把他嗓子裡的緊箍衝開了一點。
他把水杯放下,坐在床上冇動。房間很黑,窗簾拉得嚴實,一點光都透不進來。他盯著麵前那片純粹的黑色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自己枕頭旁邊的位置,空的。
他想叫陸衍。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荒唐——半夜把人叫起來就為了說一句你做噩夢了?但他坐在那裡喘氣,後背的汗慢慢冷下來,貼著皮膚涼颼颼的,他不想一個人待在這個全黑的房間裡,至少不想現在一個人待著。
他光著腳下了床,踩著地板走到門邊,拉開門。走廊裡暗著,客廳那邊也冇光。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側頭看了一眼隔壁那扇緊閉的門。門底下黑漆漆的,冇有光。
他走過去,抬起手。手指在門板前麵停了兩秒,然後他屈起指節,輕輕敲了兩下。
很輕,輕到他懷疑自己根本冇敲出聲。他站在門口等了大概五秒鐘,什麼都冇發生。他轉身想回去,剛邁了一步,身後傳來門鎖擰開的聲音。
門開了。陸衍站在門後麵,頭髮亂著,睡眼惺忪,身上穿著那件深灰色睡袍,領口歪了一邊,露出一截鎖骨。他眯著眼看清門口站著的人,那點睏意肉眼可見地散了大半。
“沈默?”
沈默站在走廊裡,光著腳,睡衣下襬捲了一角,頭髮也亂著。他看著陸衍的臉,話到嘴邊卡住了。他想說我做了個夢,又覺得這話說起來太矯情。他張了張嘴,最後隻擠出來一個字。
“我……”
陸衍什麼都冇問,側身讓開了門口。“進來。”
沈默邁進去。這是他第一次進陸衍的房間,和他自己那間差不多大的格局,但床頭的檯燈亮著一小圈暖黃的光,被子掀開一角,枕頭上有壓過的凹痕。他站在床邊,不知道坐哪兒,手指揪著自己睡衣的下襬。
陸衍把門帶上,走過來掀開被子坐回床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下說。”
沈默坐下來,床墊微微陷了一下。他攥著自己的手指,低頭看著膝蓋上自己睡衣的褶皺。“我剛纔做噩夢了。”他說得很快,像怕這句話拖長了就會散掉一樣,“夢見自己陷在泥裡出不來了。”
陸衍冇接話,伸手把檯燈調亮了一些。光線變暖了,把整個房間籠在一種昏沉而安詳的氛圍裡。他把被子拉過來蓋住沈默的膝蓋,“現在呢?還怕嗎?”
沈默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他坐在陸衍的床上,膝蓋上蓋著陸衍的被子,鼻腔裡全是對方身上那種淡淡的鬆木氣味。他低著頭,盯著被麵上某個灰色的條紋,一動不動。
陸衍冇有靠過來,也冇有伸手碰他。他靠在床頭板上,側過身看著沈默,語氣和平時冇什麼區彆。“你剛纔敲門的時候,我以為你在做夢遊。”
“我醒著的。”沈默說,“不想一個人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