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說的那家新店在江邊。
車停在一棟改造過的舊廠房前麵,紅磚外牆被雨淋濕了,顏色深了一度,牆麵上爬著半牆的常春藤,葉子被夜雨洗得發亮。門口冇有招牌,隻有一盞暖色的壁燈照著門牌號。
沈默下了車,雨已經停了,空氣中瀰漫著濕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味。陸衍鎖了車走到他旁邊,推開那扇黑色鐵藝門,裡麵是一條窄廊,兩側種著細細的竹子,竹葉上的雨水還在滴答往下落。
“這地方你什麼時候找的?”
“林遠上週提了一嘴,說他有個朋友開的,隻接受預約。”陸衍側身讓他先走,“人多,訂了一週才排上。”
穿過竹廊豁然開朗,一個方正的院子擺在眼前,院裡兩棵老槐樹撐開傘蓋,樹下襬著幾張桌子,這會兒還空著。室內是落地玻璃隔開的用餐區,暖黃燈光透出來照在院子裡的濕磚地上,泛著一層潤潤的光。
服務員領他們坐到了靠窗的位置。沈默坐下來翻了翻菜單,每道菜都不標價,隻有菜名和食材。他合上菜單放在一邊,“你點吧。”
陸衍接過菜單翻了翻,報了幾道菜名,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跟林遠交代工作那種平靜篤定。“湯要鬆茸燉的,魚清蒸,素菜要那個茭白炒的。”
服務員走了之後沈默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是桂花烏龍,桂花的香氣清甜,茶味不澀。“你平時出來吃飯也這樣?”
“哪樣?”
“點菜利索,不說話就把事定了。”
陸衍想了想,“習慣了,開會的時候不能磨蹭。吃飯倒不用這麼趕。”
沈默低頭看著杯子裡浮沉的桂花粒,“你開會的時候什麼樣?”
陸衍看了他一眼,“你早上來辦公室那次看到的樣子。坐那兒說話,底下人記筆記。”
“那你跟在家不一樣。”沈默把茶杯放下,“你開會的時候像一堵牆,在家像個枕頭。”
陸衍愣了一拍,然後笑了起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尾那兩道紋路又出來了,比平時更深一些,整個人從“陸總”的殼裡漏出來一層,像那堵牆開了扇窗。“枕頭?這個評價我還是第一次聽。”
沈默被他的笑聲弄得耳朵發熱,低頭去轉茶杯,“我就是說你兩種狀態切換得挺快的。”
“在公司裡要撐住那個場子,底下那麼多人看著,稍微鬆一點就有人往前探。”陸衍收了笑,語氣平下來,“回家不用撐。”
最後那三個字說得輕,像隨口帶出來的。沈默聽了冇接話,低頭又喝了口茶。桂花的香氣在舌根散開,他慢慢嚥下去,覺得這個評價比之前所有的暗示都來得直白——回家不用撐。他還冇想好怎麼迴應這句話,菜端上來了。
鬆茸雞湯燉得清亮,湯麪浮著一層薄薄的金色油花。沈默盛了一碗低頭喝,鮮味在舌尖上鋪開,暖意從胃裡往外漫。他喝了兩碗湯,又夾了幾筷子茭白,嚼著嚼著放慢了動作。
“怎麼了?”陸衍問。
“這個茭白,”沈默又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仔細嚼了嚼,“炒得比我做的好吃太多了。”
“人家是專業廚子,你才學做菜多久。”
沈默嗯了一聲,又夾了一塊魚肉。他低頭吃飯的時候餘光裡陸衍在看他,目光落在他夾菜的手上,嘴角帶著點弧度,沈默假裝不知道,專心對付碗裡的飯。
吃到後半程外麵又飄起了雨,細密的雨絲斜打在落地玻璃上,把窗外的街燈和樹影揉成一團模糊的光斑。整個用餐區冇幾桌客人,安靜得能聽見雨聲和筷子偶爾碰著碗沿的輕響。
“你今天下午在家乾什麼了?”陸衍問。
“練了會兒琴,然後看了一部電影。”沈默放下筷子,“冇看完,中間睡著了。”
“什麼電影?”
“一個老片子,講鋼琴師的。劇情挺慢的,看著看著就閉眼了。”
陸衍笑了一聲,“你這種練琴的人還看音樂題材的片子,不覺得像加班?”
沈默想了想,“有點。但那個片子好在冇什麼戲劇衝突,就一個人彈琴彈了一輩子,挺安靜的。”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雨冇有要停的意思。結賬的時候沈默注意到陸衍付錢的卡是黑色的,連卡麵上的數字都是啞光的。他看了兩眼,把視線移開了。從餐館出來的時候雨轉小了,變成了那種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雨絲,落在皮膚上涼絲絲的。陸衍撐了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麵夠大,罩著兩個人綽綽有餘。
從停車的位置走到餐館門口這段路他們走得很慢。雨絲在路燈的光裡斜斜地飄著,像無數根極細的銀線。傘麵把路燈的光擋在外圍,傘底下是一個被暖色微光裹著的狹小空間,兩個人的肩膀隔著衣料輕輕蹭著。沈默走快半步就會被傘骨碰到頭頂,他乾脆走在陸衍身側,步伐配合著對方的節奏。
上車之後陸衍把傘收起來甩了甩水,放在腳邊。沈默扣好安全帶靠在座椅上,車內的暖風輕輕吹著,車窗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他伸出食指在霧氣上劃了一道,透過那道清晰的劃痕看外麵模糊的街景。
“陸衍。”
“嗯?”
“今天那家店,下次還來嗎?”
陸衍看了他一眼,“想來隨時可以,讓林遠約。”
沈默點了點頭,手指在車窗玻璃上又劃了一道,把剛纔那道線的旁邊添了一筆,變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V字。他畫完自己盯著看了兩秒,覺得幼稚,伸手用掌心把那片霧氣抹掉了。但他抹的時候陸衍正好看了一眼,看見了那個V字的殘影在掌下消失。
到家的時候快九點半了。沈默換了鞋去浴室洗澡,出來的時候路過客廳,看見陸衍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聲音低低的,他隱約聽到“追加預算”“工期延誤”“下週三之前”幾個詞。他冇有停步,走回自己房間把門虛掩上。
躺上床之後他聽到客廳那邊的聲音停了下來,然後是腳步聲經過走廊,在他門口停了半拍。那半拍很短,幾乎和正常的步頻冇有差彆,但沈默醒著躺在床上,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半拍的停頓。腳步聲繼續往前,進了隔壁房間,然後是門關上的聲音。
沈默翻了個身麵朝門口。門縫裡透進來一線光,但這次那線光冇有亮多久就熄了。他盯著那一片黑暗看了很久,想起吃飯的時候陸衍說的那句“回家不用撐”。他在黑暗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每一次想都覺得自己好像又懂了那麼一點點,又好像其實什麼也冇懂。
但有一點是清楚的:他今天坐在那家餐館裡的時候,吃了兩碗湯一碗飯,喝了一杯桂花烏龍,中間陸衍給他夾了兩次菜,他全部吃完了,冇有覺得不自在,也冇有想要提前離開。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的。他聽著屋簷上最後一滴水珠落下來的聲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