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中午從樂團出來的時候天還是陰的,空氣裡帶著雨冇下來的悶勁兒。他把琴盒往肩上提了提,低頭看手機,陳嶼十分鐘前發了條訊息問他要不要一起吃飯。沈默回了句“下次”,然後在地圖軟件上輸了一個地址。
陸氏集團總部在市中心,一棟三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大樓。沈默站在馬路對麵仰頭看了一眼,樓頂的LOGO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顯眼。他以前隻在財經新聞的配圖裡見過這棟樓,照片上看著平平無奇,站在底下才發現那種撲麵而來的壓迫感,整棟樓立在那裡像一塊被削平了棱角的石碑。
他過了馬路,走進大堂。前台的小姑娘看見他手裡的琴盒愣了一下,客氣地問找誰。沈默報了陸衍的名字,小姑娘臉上的表情從客氣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反應,多看了他兩秒,然後說“我幫您聯絡林遠特助”。
沈默站在大堂裡等。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頭頂的吊燈晃得人眼睛有點花。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帆布鞋踩在那些倒影上麵,覺得自己和這棟樓的氣場中間隔了層什麼東西。
林遠很快從電梯裡出來,步子快但穩,黑色西裝筆挺。“沈先生,陸總在開會,我帶您上去等他。”
沈默跟著他走進電梯,電梯上行的時候他透過鏡麵看到自己的側影。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外套是件淺色夾克,和陸衍身上那些剪裁考究的西裝完全不在一個畫風裡。林遠站在他側前方,體麵周到地問他要不要喝茶或者咖啡。
“不用,我坐會兒就走。”
“陸總可能還要二十分鐘,您在他辦公室等就行。”
三十樓到了。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走廊裡鋪著深灰色的地毯,兩側是磨砂玻璃隔間,有幾個人在玻璃後麵低頭工作。林遠領著他走到走廊儘頭一扇深色木門前,推開門,“您先坐,我去給您倒杯水。”
沈默走進去,站在陸衍的辦公室中央環顧了一圈。空間很大,一整麵落地窗對著城市的天際線,辦公桌上擺著兩台電腦顯示器,旁邊放著一摞摞碼得齊整的檔案。靠牆有一排黑色的皮沙發,茶幾上放著一隻水晶菸灰缸和一本翻到一半的雜誌。辦公椅後麵掛著一幅字,上書“行穩致遠”,筆畫蒼勁,落款是某個他聽過的書法家的名字。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把琴盒立在腳邊。林遠端了杯溫水進來放在茶幾上就走了。沈默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低頭看著那杯水,水麵安靜平穩,連一絲波紋都冇有。
他坐了不到十分鐘,門開了。陸衍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攤開的檔案夾,正低頭跟身後的一個部門經理說話,語氣是沈默在山上視頻會議裡聽過的那種——不急,但帶著不容商量的篤定。
“……數據報告下週一之前必須出,不管用什麼方法。財務那邊的缺口我來解決,你把技術方案理清楚就行。”
那個部門經理點了好幾下頭,側身從沈默麵前經過的時候朝他看了一眼,然後快步出了辦公室。門關上之後陸衍才抬起頭來,看見沈默坐在沙發上,表情明顯鬆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排練提前結束了,路過這邊。”沈默站起來,“你中午吃飯了嗎?”
陸衍走到辦公桌後麵放下檔案夾,鬆了鬆領帶。“還冇,上午連著開了兩個會。”
沈默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已經快一點了。“那出去吃吧,這附近有一家麪館我路過看到了,評價還不錯。”
陸衍看了他一眼,“你等我幾分鐘,我把這份回覆簽了就走。”
他在辦公桌前坐下來,翻開一份檔案掃了幾行,拔筆簽了名,合上放到一邊。整個動作不到兩分鐘,乾淨利落。然後他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走吧。”
兩個人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經過的人都微微側身,有人叫陸總,有人隻是點一下頭。陸衍的步子比在家快一些,沈默在旁邊跟著,發現自己比平時走路的節奏要快半拍才能跟上。電梯裡隻有他們兩個人,門合上之後陸衍靠在不鏽鋼壁麵上,轉過來看他。
“今天怎麼想著過來了?”
“排練完冇事。”沈默說,“想出來走走。”
“那就去你說的那家麪館。”
那家麪館在寫字樓後麵的小巷裡,門麵不大,招牌上的字漆色已經褪了大半。正是午飯高峰期,店裡坐滿了人,沈默和陸衍站在門口等了幾分鐘纔等到一張靠牆的小桌。沈默要了碗紅燒牛肉麪,陸衍點了一碗清湯餛飩。
等麵的時候沈默觀察著陸衍。那人坐在這個滿是油煙氣的小麪館裡,穿著那身昂貴的定製西裝,襯衫袖口的銀色袖釦在日光燈下閃閃亮,但他撩起西裝下襬坐下時動作隨性得很,像是來這種地方吃過無數次。他拿起桌上的醋瓶給自己倒了一點在碟子裡,又伸手幫沈默把那罐辣椒油從對麵挪到他麵前。
“你能吃辣嗎?”陸衍問。
“能。”
陸衍點了點頭,拿過手機點了幾下。“剛剛林遠發訊息說下午三點還有個會,吃完我得回去。”他抬眼看了沈默一眼,“你呢?下午有安排嗎?”
“冇有,回去練琴。”
“那我讓司機送你。”
沈默剛要說不必,麵端上來了,一大碗紅油浮麵的牛肉麪,湯色深褐,牛肉塊堆得冒尖。他低頭夾了一筷子麪條吸進去,燙得呼了一口氣又嚼了幾下嚥下去。
陸衍在旁邊吃餛飩,動作不急。他吃東西的樣子和他處理工作那種乾練完全相反,每一口都嚼得細,慢條斯理的。沈默想起自己在山上第一天吃粥的時候也是被看著的,現在輪到他自己看著彆人吃,算扯平了。
“你公司下午那個會要開到幾點?”
“不好說,看討論進度。”陸衍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放下,“一般不會太晚。”
沈默把自己碗裡最後一片牛肉夾起來放進嘴裡。吃完結賬的時候沈默掏出手機,陸衍先一步把碼掃了。沈默想說我來,被陸衍看了一眼,那句“我來吧”就卡在嗓子眼裡冇出來。
出了麪館往回走的路上,陸衍走在沈默外側,貼著馬路那邊。沈默注意到這個位置,和當初在梧桐樹下走台階時一模一樣,擋在車流和他之間,不聲不響地。頭頂的天還是陰的,但雲層薄了一些,漏下來幾縷不太亮的天光,照在人行道磚麵上像一層灰白色的薄紗。
“你公司挺大的。”沈默說。
“三十八層,十五層空著,其他的租出去了。”陸衍的語氣隨意,“我們總部占五層。”
沈默沉默了幾秒。“我今天站在樓下的時候覺得那棟樓挺沉的。”
陸衍偏頭看他,“沉?”
“就是那種……立在那兒很久了的感覺。”
陸衍想了想,“我接手的時候也覺得沉。後來習慣了,它就是一棟樓。”他們走到大樓門口,陸衍停下來,“晚上我讓司機去接你,七點吧,今天有家新開的店想去試試。”
沈默想說不用接,看了眼陸衍的表情,那人的眼神裡帶著那種“我已經決定好了”的篤定,和剛纔簽檔案抬頭那一下一模一樣。沈默把“不用”咽回去,點了點頭。
陸衍往裡走了兩步又回頭,“你那條褲子口袋,露了半截鑰匙扣。”
沈默低頭一看,那個深棕色的皮鑰匙扣從褲袋口探出來半個角,線繩露在外麵晃晃悠悠的。他伸手把它塞回去,耳根熱了一瞬。抬頭的時候陸衍已經轉身往電梯方向走了,步子冇停,但他看到那個人微微側了一下臉,嘴角的弧度從側麵也能看見。
沈默站在大樓門口看著那道背影穿過大堂消失在電梯間裡。他低頭又看了一眼褲袋,鑰匙扣被他塞好之後安安靜靜地貼著大腿外側,皮革的觸感隔著布料傳來,溫溫熱熱的。他轉身往公交站走的時候腳底踩在人行道的磚縫上,步子比來的時候多了一點彈性。
下午練琴他隻練了一小時就停了。坐在客廳裡翻手機的時候看見陳嶼發來一條訊息:剛纔在超市碰見林遠了,他買了兩瓶醬油,說一個人住消耗慢。
沈默回:那你冇約他吃飯?
陳嶼:約了,他說今晚有事。你老公又給他派活兒了?
沈默想了想回了一句:不知道,他確實挺忙的。發了這條之後他加了半句:你少打聽林遠的行蹤。
陳嶼發回來一個攤手的表情包。沈默看著那個表情包笑了一下,把手機放下。窗外終於開始下雨了,雨點細碎地敲在玻璃上,比前幾天那場小得多,但空氣裡那股悶勁兒散了不少。他靠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雨,把手伸進褲袋摸了摸那個鑰匙扣的邊緣,皮麵被他反覆摩挲過的位置已經微微發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