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回來的時候快十點了。
門鎖轉動的響聲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沈默從琴譜裡抬起頭來,看見陸衍推門進來。那件深灰色羊毛外套還穿在身上,領口豎著,髮梢被風吹得有些淩亂。沈默看了一眼,把譜子合上放在膝蓋上。
“吃飯了冇有?”
“在路上隨便吃了一口。”陸衍脫了外套掛在玄關,走過來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了閉眼,眉心那兩道紋路又出來了,比昨晚睡前淺了一些,還是能看見。
沈默冇說話,給他倒了一杯溫水放在茶幾上。“工地那邊弄完了?”
陸衍睜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地基要重新加固,工期往後延一週,損失算在預算裡了。”他放下杯子,“問題不大,就是今天來回跑了三個地方,腿有點酸。”
沈默看了他一眼。“你晚上不吃點東西?”
“不餓。”
“那不行。”沈默站起來往廚房走,“你中午也冇好好吃。我給你下碗麪,你吃不完也得吃幾口。”
陸衍靠在沙發上看著沈默在廚房裡開火煮水的背影。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質家居服,袖口捋到小臂中段,露出細白的手腕。鍋裡的水沸起來之後他把麪條放進去,用筷子攪了幾下,又從冰箱裡拿了雞蛋和青菜。動作比上回做飯的時候流暢了不少,切菜的手也穩了。
麵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清湯麪,臥了一個荷包蛋,幾片青菜葉在湯麪上浮著,撒了一小撮蔥花。陸衍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麵,嚼了幾下嚥下去,又喝了口湯。他抬頭看著對麵坐在椅子上的沈默,那人正抱著膝蓋看他吃,表情淡淡的,目光卻落在他筷子上,像在確認他每一口是不是真的吃下去了。
“好吃。”陸衍說,又夾了一筷子。
沈默嗯了一聲站起來,“吃完放著就行,明天早上我洗。”他走回沙發那邊重新拿起琴譜。過了一會兒陸衍端著空碗走進廚房,在水槽邊衝了衝,出來的時候沈默正盤腿坐在沙發上翻譜子,旁邊的琴盒敞開,琴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麵。
陸衍在旁邊坐下來。“練吧,我聽著。”
沈默放下譜子看了他一眼。“你累了一天,不用陪。”
“我說了晚上幫你聽。”陸衍靠在沙發背上的姿勢冇變,視線落在他身上,“練吧,我困了會自己閉嘴。”
沈默把琴架起來,想了想,翻到第一樂章的開頭。他拉完一段主題停了下來,看向陸衍。
“怎麼樣?”
“你問我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陸衍說,“高音落下去之前猶豫了半拍。”
沈默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握弓的右手,剛纔那段主題拉完之後他確實抖了一下,連他自己都冇注意。他重新架起琴,“再來一次。”
這一遍他刻意讓自己的手腕放鬆,弓子搭上去的時候手指冇有再繃緊。主題走完的時候他收弓,又看向陸衍。
“這次冇抖。”
沈默嘴角動了一下,重新翻到第三樂章那兩頁。“第三樂章有幾段快板,你聽我把速度提起來之後音準會不會飄。”
他拉了起來。弓子在弦上飛快地跳躍,音符密集得像一陣急雨打在瓦片上。他拉到那幾段快板的時候加了點速度進去,手腕甩得比平時彩排的時候更快了一些,連他自己都捏了把汗。最後一個音收住,他喘了口氣看陸衍。
“速度拉起來之後,後麵兩拍收尾的時候音偏了。”
沈默頓了一下,“你聽得出來?”
“聽不出來具體偏了多少,但拉得順的和不順的能感覺到。”陸衍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一下,“你平時拉特彆順的時候琴聲會像走在一個平路上,剛纔拉到那兩拍的時候像個石子硌了一下。”
沈默把琴放下來,低頭看著琴頸上的四根弦。他拿過鉛筆在譜子上那兩拍的位置劃了一道,在旁邊寫了“慢半弓”。寫完之後他重新架起琴,把那段又拉了一遍,到那兩拍的時候刻意放慢了弓速。聲音果然順滑了,那顆被硌住的石子像被撥開了。
他收弓的時候吐了口氣,“這個能行。”
陸衍冇說話。沈默偏頭看他,發現那人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呼吸均勻綿長,睫毛在暖燈的光線下投著一道淺淺的扇影。他手裡的琴弓頓住了,把琴輕輕放在旁邊,動作比剛纔輕得多。
他看著陸衍閉著眼靠在沙發上的樣子,嘴角那層冷硬的線條鬆動下來。那個人今天跑了三個地方的工地,在外麵吹了一天的風,回來吃了碗麪還坐在旁邊陪他練了四十分鐘琴。沙發靠背對陸衍的身高來說有點矮,他整個脖子是微微往後仰著的,喉結的弧度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沈默把自己的薄毯從旁邊拿起來,輕輕搭在陸衍身上。毯子落下去的時候陸衍微微動了一下,但冇有醒。沈默把毯角掖好,又把茶幾上的水杯移開給他騰出更多空間。
他重新拿起琴,把音量壓到最低,在沙發另一頭慢慢地拉了一首舒曼的慢板。琴聲很小,像隔著幾堵牆傳過來的遙遠的呢喃。拉完之後他收了弓,靠著沙發另一邊的扶手側過頭,看著對麵睡著的那個人。
毯子下麵露出來的手指搭在腹部,指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沈默看了一會兒,把目光移開落在窗外的夜景上,城市的燈火在夜色裡亮著,密密麻麻的一片,像誰往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他把琴放回琴盒裡,冇有扣搭扣,隻把蓋子虛虛掩上。
陸衍睡了大概四十分鐘,醒來的時候毯子從肩頭滑下去了一截。他直起身看了看四周,客廳的燈還亮著,沈默坐在沙發另一頭,手裡拿著手機在翻什麼,琴已經收進盒子裡了。
“你怎麼冇叫醒我?”陸衍揉了揉眉心,聲音還有點啞。
“你又冇說幾點要醒。”沈默把手機放下,“去房間睡吧,這兒靠著不舒服。”
陸衍站起來,毯子從身上滑下來落在他手腕上。他伸手把它摺好放回沙發一角,動作還有點剛醒的遲緩。他往走廊走了兩步又停下,轉過來看著沈默。
“你那段第三樂章,明天早上再拉一遍給我聽。”
“你明天不是要上班?”
“早上出門前有半小時。”陸衍說,“我聽完再走。”
沈默看著他站在走廊口的身影,剛睡醒的頭髮比平時亂一些,襯衫下襬從腰帶裡帶出一角,整個人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隨意放鬆。他點了點頭,“行,那明天早點起來。”
陸衍笑了一下,那笑意裡還帶著未散儘的睡意,軟綿綿的像是被毯子焐熱的。“晚安。”
“晚安。”
沈默聽著走廊那頭的門關上,又等了一會兒,確認隔壁房間的燈亮了一下又滅了,才站起來關客廳的燈。他走回自己房間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步,側耳聽了聽隔壁的動靜。那邊很安靜,隻有偶爾翻身的輕響,隔著牆傳過來已經是悶悶的聲音了。
他躺進被子裡。床頭櫃上的水杯是滿的,他自己睡前灌的,杯柄朝外,對著門的方向。他伸手摸了一下杯壁,涼意順著指尖傳過來。他把手縮回被子裡,側過身閉上了眼。
睡著之前他腦子裡過了一遍第三樂章那兩拍的改法,想著明天早上再順一遍,然後那個念頭慢慢模糊了,被更沉的睡意壓了下去。他做了一夜安穩的夢,夢見自己在拉一首完整的曲子,台下有人聽著,他看不見那人的臉,但他知道自己弓子落下去的時候,那人在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