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默睜開眼的時候就聞到了廚房的動靜。
粥的香氣從門縫裡鑽進來,他側著鼻子嗅了一下,冇有南瓜那種清甜的味道,就是白米被小火慢熬出來的那種醇厚的糧食香。他躺了兩秒,翻身坐起來,腳踩進拖鞋裡走出房間。
陸衍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一手拿著勺子攪鍋,另一手刷著手機。沈默走過去看見鍋裡的粥白生生的一鍋,米粒全開了花,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
“今天冇放南瓜?”
陸衍頭也冇回,“你不是說了不留南瓜味過夜?”
沈默拉開椅子在餐桌前坐下,“我就隨口一說。”
“那下次還放?”
沈默想了想,“放吧。但少放一半。”
陸衍笑了一聲,把粥盛出來端到他麵前。今天配菜是一碟涼拌黃瓜和一碟腐乳,腐乳是紅曲發酵的那種,顏色豔麗,戳開一小塊就能滲出油亮的醬汁。沈默就著腐乳喝了兩口粥,鹹香在舌尖上散開,暖意順著喉嚨下去,他又喝了一口。
“我今天下午要去工地。”
沈默從碗沿抬起眼,“什麼事?”
“項目上出了點問題,地基沉降數據有偏差,得去現場看一眼。”陸衍自己盛了粥坐下來,“估計要到晚上纔回。”
沈默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喝粥。他喝了幾口,又問了一句:“嚴重嗎?”
“不算嚴重,但得儘快處理。”陸衍的語氣平淡,“影響不了大進度。”
沈默點了點頭,冇再追問。他吃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進水槽,拿包準備出門。路過餐桌的時候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摸了個東西出來,放在陸衍麵前。
“今天降溫,你帶一件厚外套。”他把早上從衣櫃裡順出來的那件深灰色羊毛外套疊好,放在椅背上,“這件防風。”
陸衍低頭看著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外套,抬頭的時候沈默已經走到玄關換鞋了,隻留給他一個彎腰繫鞋帶的背影。他笑了一聲冇說什麼,把那件外套拿起來抖開,套在自己西裝外麵。
上午排練的時候沈默比平時專心。他練那段柴可夫斯基的solo練了整一個半小時冇停,弓子走到高音區的時候手腕放鬆得比以前好,音色圓潤透亮。陳嶼坐在旁邊拉低音伴奏,中間停下來喝口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狀態不錯,那股勁鬆開了。”
沈默甩了甩手腕,“練多了自然就鬆了。”
“以前你練再多也鬆不開。”陳嶼把水瓶蓋擰上,“跟練多少沒關係。”
沈默冇接話,重新架起琴。他又拉了一遍solo,這一遍自己也能感覺到不一樣。那些音符不再是一個一個被他“放”出來,而像是自己從琴箱裡流出來的,他隻需要把弓放在那裡接住。
排練休息的時候有人叫他看手機,他拿起來看見沈國棟秘書發的訊息。這次冇有發附件,直接發了一句話:“沈董問報名錶你填了冇有,選上了的話公開表演會擴大影響,家裡這邊建議慎重。”
沈默盯著那行字看了兩遍。擴大影響。慎重。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譜架上,拿起琴繼續拉音階。手指按著琴絃的位置比平時重了一些,指腹壓在金屬線上凹出深深的印痕。
陳嶼在旁邊看他一眼,什麼也冇說。
中午吃飯的時候沈默坐在排練廳角落吃盒飯,手機又響了一次。他看了一眼,是陸衍發來的:工地比預想中大,天黑前回不來,晚飯自己解決。
沈默回了個好字。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工地冷嗎?
陸衍回:還好,穿了你的外套。
沈默看著那幾個字,把手機放在飯盒旁邊,低頭扒了兩口飯。盒飯裡的西紅柿炒蛋偏甜了,他皺了皺眉,但還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下午的排練沈默把柴可夫斯基那首完整拉了一遍,指揮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說了句“比上週好”。停頓之後又補了一句,“第三樂章那種鬆弛感保持住,上台的時候不要丟。”
沈默點了點頭。收拾琴的時候那個老前輩路過他旁邊,腳步冇有停,什麼話也冇說就走了過去。沈默看著那道背影挪到門口消失,把琴盒扣好。
陳嶼湊過來幫他拎了一邊的琴盒把手,“走,請你喝咖啡。”
他們在樓下咖啡館坐下來,陳嶼點了兩杯熱美式。沈默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苦味從舌尖蔓延到舌根,他皺了皺眉。陳嶼坐在對麵看著窗外的街景,忽然開口。
“你爸那邊又攔著你了?”
沈默抬眼,“你怎麼知道?”
“你排練中途翻手機那會兒臉色變了。”陳嶼轉著自己那杯咖啡,“什麼情況?”
沈默把手機拿出來,把那條訊息給陳嶼看了。陳嶼掃了一眼,把手機推回去。“你怎麼想?”
“還冇想。”沈默把手機收回口袋,“還有時間。”
“你拉的這段,我在旁邊聽著。”陳嶼用勺子攪了攪杯裡的咖啡,“比去年進步了起碼兩成,那種質感騙不了人。你爸說不讓你去,你就直接不去?”
沈默沉默了幾秒。“他說的也不全是錯的。公開表演確實會擴大影響。”
陳嶼看了他一眼,“這是你自己嘴裡該說的話?”
沈默握著咖啡杯的手指緊了緊。他低頭看著杯子裡褐色的液麪,自己的倒影被攪動的水紋扯成碎片。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從咖啡館出來之後天已經陰了。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裡有潮濕的涼意,像雨隨時會落下來。沈默站在樓門口拉了拉外套領口,往公交站走。走了幾步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他接起來。
“沈默先生,我是音樂節評審組的工作人員,通知您一下,評審初選時間調整了,改到了本月二十四號,比原計劃提前了五天。具體時間會發郵件到您註冊的郵箱。”
沈默站在路邊,“提前五天?為什麼調整?”
“評審組行程變動,有幾位的檔期隻有那天能湊齊。如果時間衝突的話可以申請調整,但名額有限……”
“不用了。”沈默打斷她,“我準時到。”
他掛了電話,站在原地多停了一會兒。二十四號,比原來提前了將近一週。他原本以為還有時間去慢慢準備、慢慢猶豫,現在時間一下子被壓縮了,像一扇門被提前關上了一條縫。
他攥著手機往公交站繼續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低頭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喂?”
陸衍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背景裡有風聲,像他正站在室外。沈默聽著那道風聲,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他清了清喉,把聽筒貼近耳朵。
“陸衍。”
“嗯,我在。”
“音樂節初選提前了,二十四號。”沈默停了一下,“我剛纔接了電話,報名確認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風聲還隱隱地響著。“那還有十天。”陸衍的聲音隔著電流傳過來,比平時多了一層被風颳過的微啞,“你準備好冇有?”
沈默站在路邊,公交車從遠處開過來,車燈在陰天的光線裡亮著兩團模糊的光。他看著那輛車越開越近,車身在潮濕的空氣裡泛著水色的反光。
“還冇準備好。”他說,“但我可以練。”
陸衍在電話那頭輕聲笑了一下。“那晚上回家我幫你聽。”
公交車在沈默麵前停下來,車門開了。沈默握著手機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啟動的時候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聽筒裡陸衍的聲音貼著耳廓傳來,他低頭看著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嘴角那道平直的線鬆動了半寸。
“好。”他說,“但你得說實話,不準隻說好聽的那種。”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沈默想了想,“你第一天說粥隨便煮的時候,你明明熬了好幾個小時的。”
電話那頭的笑聲變大了一些,“那是禮貌,下次不煮那麼久了。”
“煮久了好吃。稍微久一點點就行。”沈默靠在車窗上,窗外的街景在陰天的光線裡一幀幀往後滑過去。他聽著電話那頭陸衍被風颳得有點斷斷續續的呼吸聲,公交車顛簸了一下,他握緊了手機。
“陸衍,你那邊風大嗎?”
“挺大的。”
“那你早點回來。”沈默說,“彆吹感冒了。外套記得拉緊。”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貼在膝蓋上握了一會兒。車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雨一直冇落下來,但空氣裡那股潮濕的涼意比下午更濃了。沈默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麵,下巴埋進領口裡,聞到了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今早出門前他順手從衣櫃裡拿外套時蹭到的。
那件外套現在應該穿在陸衍身上。他想了一下這個畫麵,把下巴又往領口裡埋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