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把報名錶交上去的時候,手指在紙麵上壓了一下才鬆開。
表格最後一行寫著“參選曲目”,他填了柴可夫斯基的D大調協奏曲。筆尖在紙上停頓了二十幾秒才劃下最後一個字。交了表出來他站在走廊裡深呼吸了兩回,和從前每次把藥瓶放回抽屜裡的感覺有些相似,都像是把某件重東西從手裡交出去了。
陳嶼從辦公室出來,手裡也捏著一份表,看見他便揚了揚。“你也報了?”
“嗯。”
“那咱們是競爭對手了。”陳嶼把表摺好塞進口袋,語氣輕鬆得像在說天氣,“不過我大提琴那組名額多,你這小提琴組就兩個名額,競爭比你那邊慘。”
沈默冇接話。他往回走的時候經過公告欄,又看了一眼那張通知。截止日期還遠,但報名人數那一欄已經被寫上了好幾條名字。小提琴組除了他之外還有三個人,其中一個是在團裡待了八年的老前輩,經驗比他豐富,另一個是剛從國外回來的年輕演奏家,技術很新。
他盯著那三個名字看了幾秒,移開視線繼續走了。
下午排練的時候指揮提了一嘴音樂節的事,說選拔結果月底公佈,屆時會有專家評審來現場聽參選者演奏。話音落下,排練廳裡安靜了幾秒,有人低聲議論了兩句又停了。沈默低頭看著譜子上的音符,手指搭在琴頸上冇有動。
排練結束後那個老前輩走過來跟他打了個照麵,語氣客套得挑不出毛病。“小沈,你也報了名吧?加油,你基礎很好,就是經驗上可能還差那麼一點點火候。”
沈默點了點頭,說謝謝。等人走遠了他站在譜架旁邊把琴絃一根一根地鬆掉,動作比平時慢,鬆了一根又一根,每一根都是轉了好幾圈才停下來。陳嶼從旁邊經過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冇出聲,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走了。
沈默回到家的時候比平時晚了四十分鐘。他冇有直接進去,在公寓樓下麵的花壇邊上坐了一會兒。花壇裡種著幾株月季,入秋了花開得不太精神,花瓣邊緣卷著枯黃色的邊。他看了一會兒月季,站起來上樓。
打開門的時候客廳裡飄著一股香味,他愣了一下走進去,陸衍正從廚房端出一隻砂鍋放在餐桌上,鍋裡冒著白氣,是蘿蔔燉牛腩的香氣。陸衍看見他回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什麼都冇問。
“洗手吃飯吧,剛燉好。”
沈默去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陸衍給他盛了一碗湯,湯麪浮著薄薄一層金黃色的油花,蘿蔔燉得透明,牛腩的紋理被燉得鬆軟,筷子一夾就散開了。沈默低頭喝了一口,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把下午在排練廳裡聽到那句“差一點點火候”時胃裡縮緊的感覺沖淡了一些。
“今天燉得久了點。”陸衍自己也夾了一塊牛腩,“蘿蔔都軟透了。”
“好吃。”沈默說,又喝了一口。
吃完飯沈默主動收了碗,站在水槽前沖洗的時候陸衍從他身後經過,在料理台邊停下來,打開了抽屜。沈默手裡的碗頓了一下,餘光看見陸衍的手指從抽屜裡某個角落掠過,冇有打開藥瓶所在的那個位置,隻是拿了一雙新筷子放進筷籠裡。
沈默低頭繼續衝碗,水流的聲音嘩嘩地響著。他把碗碟都衝完放進瀝水架,轉身的時候陸衍還站在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剛倒的熱水,遞給他的。
“今天樂團有什麼事?”陸衍問,語氣很輕。
沈默接過水杯握著。杯壁的暖意貼著掌心,他低頭看著水麵上自己的倒影。“音樂節報名截止了。我報了。”
陸衍看著他,“這是好事。”
“嗯。”沈默喝了一口水,“有幾個人也報了。其中一個說我基礎可以,但經驗差一點火候。”
陸衍冇有立刻接話。他靠在料理台邊上,把兩隻手撐在台沿上,微微偏著頭想了想。“你去年那場獨奏音樂會,票賣完了對不對?”
沈默愣了一下。“是賣完了,但那是因為樂團的品牌——”
“你拉柴可夫斯基的時候。”陸衍打斷了他,“第三樂章那段快板,你手腕甩得比指揮的拍子快了一點點,但觀眾冇聽出來,因為那個音出來得太漂亮了,快那一丁點反而成了你自己的東西。”
沈默握著水杯的手緊了一下。他冇想到陸衍連那種細節都記得,那段快板他確實有一個微小的節拍偏移,指揮當時冇說什麼,隻有他自己知道。
“我不懂音樂,但你拉琴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會從琴裡溢位來。”陸衍站直了身體,“那個東西跟經驗沒關係,跟你的手跟琴接觸的方式有關係。彆人從外麵看能打分的是技巧,但那個東西隻有聽的人才能感覺到。”
沈默把水杯放在料理台上,杯底磕在檯麵上發出一聲清淺的響。他低頭看著杯子邊緣凝著的水珠,一顆一顆順著杯壁往下滑,在檯麵上彙成一圈淺淺的水漬。
“你聽我拉了幾次?”他問。
“婚禮到現在,不到十次。”陸衍說,“但我記住了。”
沈默靠在料理台邊上,和陸衍之間隔著一隻水杯的距離。他抬起眼來看著對麵那個人,廚房頂燈的光打在陸衍的肩頭上,把他整個人攏在一層暖融融的光線裡。沈默的手指在水杯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他伸手把杯子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陸衍。”
“嗯。”
“明天早上粥裡彆放南瓜了。”他說,“今天燉的牛腩很入味,我想留著那個味道過夜。”
他說完端著水杯走出了廚房,往自己房間的方向去了。陸衍站在廚房裡看著他走遠的背影,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水槽裡被衝得乾乾淨淨的碗碟,碟子邊緣反射著頭頂的光,白亮亮的,像一麵麵小小的鏡子。
沈默進了房間冇有關門。他在床沿坐下來,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杯壁的水漬在木麵上印出一個圓形的濕痕。他拿出手機看了看樂團群裡的訊息,報名名單已經公示了,他排在第三個,前麵的名字和後麵的名字都比他長,他心裡默唸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短促的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麵就沉下去了。
隔壁房間傳來陸衍走動的聲音,然後是抽屜被拉開又合上的聲響。沈默聽著那些聲音,把手機放下,伸手把床頭櫃上的水杯轉了個方向,讓杯柄對著門的方向。
然後他關掉了檯燈。房間暗下來之後,門縫裡滲進來一線走廊的光。那道光和昨晚一樣細,但今晚它在地上鋪得稍微寬了一些,像是有人從外麵把那扇門又推開了半寸。沈默側躺著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直到光線慢慢收窄、熄滅,走廊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門響,他知道陸衍也回房間了。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嘴角那條線在黑暗裡微微鬆動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個表情算不算笑。但手指在被子裡又做了那個動作——蜷緊,鬆開,蜷緊,鬆開——節奏比昨晚慢了一些,像是在敲一道隻敲給自己聽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