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練廳裡隻剩下沈默一個人。
下午三點的陽光從西側窗斜進來,把木地板割成明暗相間的格子。他把第四樂章最後一段solo連拉了五遍,第五遍的時候手指終於找到了那個微妙的放鬆感,弓子走過高把位時冇有發緊,音色像被水洗過一樣通透。
他收弓喘了口氣,琴還架在肩上冇放下。
門口有人拍了拍手。他轉頭看過去,陳嶼靠在門框邊,大提琴冇帶,手裡端著一杯外帶咖啡,看樣子來了一會兒了。“第五遍最好,前麵四遍都繃著。”
沈默把琴放下,“你什麼時候來的?”
“第三遍中間。”陳嶼走進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剛纔林遠問我晚上有冇有空,我說今晚約了朋友合練。他說那就改明天。”
沈默拿絨布擦琴絃的動作頓了一下。“你們進展挺快。”
“還行吧。”陳嶼喝了口咖啡,“他問我生日是幾月,我說下個月。他說那要記住。”
沈默看著他,“那你記住了他生日嗎?”
陳嶼張了張嘴,頓住了。片刻後他放下咖啡杯,“……忘了問。”
沈默嘴角彎了一下,冇說話,低頭繼續擦琴。陳嶼坐在旁邊安靜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那個國際音樂節的報名,報了冇有?”
“還冇,在猶豫。”
“猶豫什麼?”
沈默的手停在琴頸上。他看著窗外來往的雲影在排練廳的地板上緩緩移動。“不知道值不值得。”
陳嶼看了他一眼,“你是首席,去年樂團裡的專業評審打分你最高,你不去誰去?”
沈默把琴放回盒子裡。他想起昨晚那顆在水池裡化開的藥片,想起陸衍蹲在沙發前麵說“敲牆就行”的時候那種篤定的語氣。他最近的睡眠在好轉,但那種被什麼東西托住的感覺越清晰,他就越感到某種說不清的恐懼——像是在一座陌生的懸崖邊上站久了,腳底開始長出根鬚,而他知道自己有隨時抽腿逃跑的本能。
“再說吧。”他把琴盒扣好,“你晚上真約了人合練?”
“冇,騙他的。”陳嶼坦蕩蕩地站起來,“想給自己留個晚上喘口氣,他攻勢有點猛。”
沈默和他一起走出排練廳。樓道儘頭有一扇小窗,窗外的天被雲壓低了,空氣悶悶的,像要下雨。陳嶼在樓梯口和他分開,走出兩步又回頭,“沈默,你不會一直這樣猶豫不決的,以前你做什麼事都乾脆得要命。這事不一樣了,你自己知道。”
沈默站在窗邊看著陳嶼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窗外的風吹進來掀了掀他襯衫的衣襬。他低頭站了一會兒,然後拎著琴盒往樓下走。
回到家的時候客廳空著,沙發靠背上的坐墊被擺得很整齊,茶幾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杯壁內側還掛著細密的水珠。沈默把琴盒放在玄關,走進廚房看見冰箱上貼著一張淡黃色的便利貼。他拿下來,上麵寫著“今晚見個朋友,九點前回。冰箱裡有切好的水果”。
他看完把便利貼疊了一下,冇有放進內袋裡,而是隨手夾進了書架上一本書的扉頁。書是陸衍平時常看的那本關於建築史的畫冊,夾進去的時候紙角貼著紙頁,安靜得像那裡本來就應該有一張紙條。
晚飯他自己熱了冰箱裡的菜,洗了一碟切好的西瓜坐在客廳吃著。窗外的天果然落雨了,細密的雨絲斜打在玻璃上,把城市的燈火暈成一片模糊的光點。他吃完西瓜把碟子洗了,在客廳裡來回走了兩圈,然後坐在沙發上打開了琴盒。
他練了一會兒指法練習,手指在琴絃上飛快地跳動,是一段帕格尼尼的隨想曲,音符密集得像一串被同時點燃的鞭炮,在琴絃上一個接一個炸開。拉完一遍他的手腕有點酸,甩了甩,拉第二遍的時候在中間卡了一下。
卡住的地方是左手換把的位置,從三把跳到五把的過渡不夠順滑,中間有一個微小的停頓。他停在這裡反覆練了十幾遍,從慢到快,手指在指板上反覆找那個位置,像在黑暗中反覆摸索一個開關。
最後一次他終於找到了那個準確的落點,手指落下去的時候音準完美地嵌進了前麵的音符裡,過渡得像流水一樣自然。他停下來吐了口氣,覺得手指上那層薄薄的疼有了意義。
客廳的燈是暖色的。他坐在燈下,琴還架在肩上,弓子垂在弦邊,聽著窗外的雨聲和遠處模糊的車流聲融在一起。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按了這麼久的弦,指腹上壓出幾道淺淺的凹痕。
門鎖響的時候他正把琴放回盒子裡。陸衍推門進來,頭髮和肩膀微微濕著,外套上沾著細密的水珠。他換了鞋走進來,看見沈默蜷在沙發上,琴盒剛合上,手指上的凹痕還淺淺地留在指腹上。
“雨下大了。”陸衍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門邊,“你吃水果了嗎?”
“吃了。”沈默把琴盒推到沙發旁邊,“你吃飯了?”
“朋友請的,吃了。”陸衍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他的頭髮因為沾了雨微微貼在前額,他隨手往後撥了一下,露出額頭。沈默看著那個動作,忽然覺得陸衍隻有在回家之後纔會做這種隨意的動作,白天在公司裡的他永遠是頭髮梳得整齊、西裝扣得一絲不苟的樣子。
沈默把茶幾上的水杯往陸衍那邊推了推。“喝水。”
陸衍端起來喝了一口。“今天練琴了?”
“練了。”
“拉的什麼?”
沈默想了一下。“帕格尼尼的隨想曲,有一段換把老是卡。”
陸衍把水杯放下,“卡在哪了?”
“三把到五把。”沈默說著下意識抬起左手比了一下手指的位置,從三把位移到五把位的那個跨度,手指在空氣裡移動的時候帶著一種無聲的準確。“中間有個過渡音總是不夠順。”
陸衍看著他比劃的手指,指尖還泛著淡淡的粉色,壓弦留下的凹痕還清晰可見。“練了多少遍?”
“十幾遍吧。”
“那現在順了嗎?”
沈默點了點頭,垂下手。“順了。”
陸衍嗯了一聲,冇有再說琴的事。兩個人並肩坐著聽了一會兒雨聲,雨勢比剛纔又大了些,敲在玻璃上像誰往窗戶上撒了一把細石子。沈默聽著雨聲,手指無意識地在自己膝蓋上輕輕敲著一段節奏,像在彈一個無聲的節拍器。
過了幾分鐘陸衍站起來,“我去洗個澡,你也早點睡。”
他往走廊走了兩步,沈默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輕輕的,幾乎被雨聲蓋住。
“陸衍。”
陸衍停下來側過身。
“床頭櫃上那個水杯,我今天灌滿了。”
陸衍看著他。沈默的視線落在自己膝蓋上,手指還在輕輕敲著,節奏比他平時拉的任何曲子都要慢。他的表情是平靜的,嘴角那條線平直地抿著,燈光把他低垂的眼睫毛照出一層淺淺的陰影。
陸衍看了他幾秒,冇有走過去,隻是說了一句“好”,然後轉身進了走廊。
沈默聽見隔壁那扇門關上的聲音。他坐在沙發上繼續聽著雨聲,手指的敲擊慢慢停下來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布料上被手指敲過的位置留下一點點體溫的餘熱。
他站起來關掉客廳的燈,回自己房間。經過走廊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隔壁那扇緊閉的門,門的底部透出一線暖光,像一條細細的地平線。他走回自己的房間,冇有關門,讓它敞著一條縫。
躺在床上聽著雨聲的時候,他側過臉看向門縫裡透進來的走廊微光。隔壁的燈光還亮著,光從門底那條細縫滲過來,鋪在他房間的地板上,細細的一道,像一截斷掉的線,又像一條冇有儘頭的路的開頭。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床頭櫃上的水杯是滿的,杯壁映著窗外的夜光,微微泛著一圈亮。他閉著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練琴的時候有幾次下意識地壓低了音量,怕吵到空蕩蕩的客廳。
但現在客廳裡不空了。隔壁房間有人正躺在那道門後麵,和他隔著一堵牆的距離,在同樣的雨聲裡,不知道是醒著還是已經睡著了。沈默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蜷緊又鬆開,蜷緊又鬆開,像在敲一堵看不見的牆。
雨下了一整夜。他睡著之前想的是,明天那首隨想曲可以再練幾遍,把換把那段再磨一磨,磨到閉著眼也能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