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頭髮還在滴水。他站在走廊裡用毛巾擦了兩把,水珠順著髮梢滴在肩頭的睡衣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往客廳方向走了兩步,又退了回去,轉身進了自己房間,順手把門帶上了。
他冇有關嚴,留了一道細縫。
陸衍坐在客廳裡看手機,聽見那扇門輕輕合上的聲響,抬眼望了一下走廊的方向。門縫裡透出一線暖光,片刻後那線光也滅了。他低頭把手機螢幕按暗,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路過走廊的時候步子放得很輕。
沈默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被子拉到下巴,手指露在外麵捏著被沿。他聽見門外陸衍的腳步經過他的門前,冇有停,朝著走廊另一頭去了。那扇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哢嗒一聲,被兩層牆壁削得幾乎聽不見。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把被子拉高了一點蓋住耳朵。
睡著的比他預想中快。大概是這幾天的排練和演出耗掉了太多精力,他的身體比他更擅長放棄抵抗。再睜眼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他摸到手機看了一眼,淩晨三點四十分。
嗓子裡乾得發緊,像有人往裡麵塞了一團棉絮。他掀開被子坐起來,床頭櫃上的水杯是空的,下午倒的那杯被他喝完了,忘了續。他下床的時候腳踩到地板上的涼意激了一下,他踮了踮腳,光著腳走出房間。
客廳裡暗著,落地窗外的城市還亮著稀疏的燈火,像一張被揉皺的黑紙上漏出的幾點碎光。他摸著黑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了一瓶水,擰開蓋子仰頭灌了幾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把那團棉絮衝開了大半,他靠在料理台邊閉著眼舒了一口氣。
他想起來一件事,就著冰箱裡透出的微光拉開抽屜翻了一下。藥盒在最裡麵,白色的塑料瓶,瓶身標簽已經磨花了一半,隻剩“鹽酸”兩個字還清楚。他擰開瓶蓋倒了一粒在手心,剛拿到嘴邊,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在吃什麼?”
沈默的手一抖,藥片從手心滾落下去,咕嚕嚕滾過料理台的檯麵,掉進了水池裡。他猛地回過頭,陸衍站在廚房門口,穿著深灰色的睡袍,頭髮微亂,眼底還帶著未褪的睡意。廚房裡隻有冰箱的冷光從沈默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亮邊,臉卻藏在陰影裡。
“你還冇睡?”沈默的聲音比他預想中要平,像在說一件完全不需要遮掩的事。
陸衍冇有回答,走過來看了一眼水池裡那顆白色藥片,已經被水衝了一小半,邊緣開始化開。他轉頭看著沈默,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來。
“是不是我吵醒你了?”沈默把藥瓶的蓋子擰緊,放回抽屜裡,動作很自然。
“冇有,我起來喝水。”陸衍的語氣也很平,但他站在沈默和抽屜之間冇有讓開。“那是什麼藥?”
沈默沉默了幾秒。廚房裡隻剩下冰箱壓縮機低微的嗡嗡聲,和沈默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跳的聲音,在他的耳朵裡放大得像擂鼓。他知道陸衍看見了,那顆藥片在水池裡化開的時候,白色的碎屑浮在水麵上,像一個無法否認的證據。
“助眠的。”他說。
陸衍的眉頭動了一下。“你睡不好?”
“偶爾。”沈默往旁邊移了半步,從陸衍身側擠過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廚房裡完成一個正常的移動。他走到客廳沙發旁邊坐下來,把自己蜷進角落,手指無意識地撥著沙發墊子的邊緣。“有一段時間了。”
陸衍跟過來,冇有坐在他旁邊,而是蹲在了沙發前麵。這個高度讓他的視線和沈默的平齊,他微微仰著臉看沈默,眼裡的睡意已經散乾淨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沈默看著蹲在麵前的人。陸衍的睡袍領口有點散,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頭髮因為剛醒而翹著幾縷,整個人看起來和他白天西裝革履的樣子判若兩人。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沈默能在昏暗裡看清他瞳孔的顏色,深棕色裡沉著一點點黑。
“很久了。”他說,“我媽走之後那幾年開始的。後來好了一些,但壓力大的時候還是會反覆。”
陸衍冇有說“你怎麼不告訴我”之類的話。他隻是把伸出去的手停在沙發墊子上,掌心向上,像一個無聲的詢問。沈默看著那隻手,冇有握上去,但他把自己的手從墊子邊緣拿起來,放在了離那隻手兩寸遠的地方。
中間隔著兩寸的距離。兩寸,在昏暗的客廳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像是兩隻手已經放在了一起。
“你剛纔掉了一顆,是不是不夠?”陸衍問。
“抽屜裡還有。”沈默說,“冇事。”
陸衍看了他幾秒,把手收了回去。“我三點多會醒一次。以後你要是醒了睡不著,不用去廚房翻抽屜。敲一下走廊的牆就行,我就住你隔壁。”
沈默的嘴角動了一下。“敲牆?”
“嗯。”陸衍站起來,“力度不用太大,我能聽見。醒了就過來喝杯熱水,聊聊天也行。總比一個人吃藥好。”
他轉身走回走廊,在沈默的房門口停了一步。“晚安。”
沈默坐在沙發上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隔壁那扇門關上了,合頁的聲響很輕,像一聲被剋製到極點的歎息。他低頭看著沙發墊子上陸衍剛纔蹲過的地方,布料微微凹下去一個印子,還在慢慢回彈。
他坐了很久,久到冰箱壓縮機又嗡鳴了兩輪。站起來回房間之前他去廚房看了一眼水池,那顆藥片已經徹底化開了,白色的碎屑溶於水底,變成一圈模糊的乳色痕跡。他擰開水龍頭衝了一下,看著水流把那圈乳色帶走,乾乾淨淨地消失在排水口。
回到床上躺下的時候他翻了個身麵朝著牆壁。床頭櫃上空空蕩蕩的,冇有水杯,冇有藥瓶,隻有一個手機安靜地黑著屏。他伸出手指在床頭櫃的木質表麵上畫了一道,指尖蹭過木紋的紋理,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隔壁房間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翻了個身,床墊彈簧悶悶地壓了一下。沈默的手指停在木麵上,冇有動。
他想起陸衍蹲在沙發前麵的那個樣子,睡袍散著領口,頭髮翹著,說“敲一下走廊的牆就行”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那個人從不追問他那些藏起來的脆弱,隻是在他把藥片掉進水池之後,安靜地給了他一堵可以敲的牆。
他不知道自己有冇有勇氣去敲那堵牆,但他忽然覺得床頭櫃上少了一個水杯這件事冇有剛纔那麼讓人心空了。他翻回平躺的姿勢,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這一覺睡到了鬧鐘響,中間冇有醒。七點十分他睜開眼的時候覺得身體前所未有的踏實,像底下鋪了一層很厚很厚的東西托著他,讓他連夢都冇有做。
他走出房間的時候陸衍已經在廚房了。灶台上煮著東西,白氣嫋嫋地升起來,空氣裡有粥的清香。陸衍背對著他正在攪鍋,聽到腳步聲冇有回頭。
“醒了?粥馬上好。”
沈默在餐桌旁坐下。陸衍端了兩碗粥過來,一碗放在他麵前。今天的小菜是一碟醬蘿蔔和半枚鹹鴨蛋,蛋黃流著油,在白色碟子裡泛著潤潤的光。
沈默低頭舀了一勺粥放進嘴裡,溫熱的米湯順著喉嚨滑下去。他嚼著嚥了,抬眼看向對麵。陸衍正低頭剝那個鹹鴨蛋的殼,動作很慢,蛋殼被一片一片揭下來,露出裡麵青白色的蛋白。
他想開口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隻是又把頭低下去喝了一口粥。粥的溫度正好,不燙嘴,暖意從胃裡慢慢散開,散到他昨天深夜一個人坐在冰箱前麵翻藥盒時那種冰冷的感覺消失了大半,還剩一點點殘餘的涼,但已經被那碗粥的熱氣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