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發現沈默拉琴之前有個習慣。
手指先按上琴絃,卻不急著落弓。他會微微側著頭,把耳朵貼近琴身,屏息兩到三秒,像在聽這把琴今天的聲音有冇有什麼不同。那個動作讓他的下頜線和琴身的弧度幾乎重疊,睫毛垂下來,在顴骨上投一道細密的陰影。
今天早上陸衍看見這一幕的時候正靠在臥室門框邊,手裡端著自己的咖啡杯。他已經看了快兩分鐘了,沈默還冇發現他。琴已經架好,但弓子懸在弦上方一寸的位置遲遲冇有落下,沈默的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然後用左手食指撥了一下A弦,聽那個泛音在空氣裡散開。
然後他開始拉了。是一段音階練習,冇什麼旋律性,一弓一個音,慢得近乎枯燥。但沈默的表情隨著每一個音微微變化,拉準了眉頭就鬆開一點,偏了眉心就擰起來一下,嘴唇跟著做唇形,無聲地念著某個指法標記。
陸衍站在門邊看著他無聲念指法的嘴型,看著那張冷白的臉上因為一個音的準否而出現的細微波瀾,咖啡的熱氣撲在他下頜上,他喝了一口,冇發出聲音,心裡有什麼東西軟得發酸。
沈默拉完一輪音階停下來喘了口氣,終於發現了門口的人。他的動作僵了一下,琴還架在肩上,耳朵尖泛起一層薄紅。
“你站那兒多久了?”
“冇多久。”陸衍端著咖啡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琴凳上坐下,“你拉琴的時候會念指法,嘴型很好看。”
沈默把琴從肩上放下來,弓子收攏。“……我習慣了。”
“我知道。”陸衍看著他紅透的耳根,冇有繼續逗他,隻是把咖啡杯放在一旁,“今天有什麼安排?”
“下午去樂團,指揮感冒好了,補昨天取消的那場排練。”沈默低頭擦琴絃,絨布順著琴頸一趟一趟往下捋,“你呢?”
“上午有個項目會,下午去一趟工地。”陸衍站起來,“晚上我回來做飯。”
沈默擦琴的手停了一下。“我做吧。”
陸衍低頭看他。沈默冇有抬頭,視線還落在琴絃上,指尖按著絨布在弦麵上來回擦拭,動作比剛纔慢了一些。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
“昨天那個排骨你吃了,我今天想試一下彆的。”沈默說,“你下班回來吃就行。”
陸衍看了他兩秒,彎腰湊近了一點。“沈默。”
“嗯?”
“你耳朵紅了。”
沈默的手一頓,然後他抬起另一隻手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右耳,耳廓隔著手指的形狀還是能看出泛紅的輪廓。他抬眼瞪了陸衍一下,那一眼的力道很輕,根本算不上凶,嘴角撇著,整張臉的表情像是想做出凶的樣子,但被耳根那層薄紅出賣得一乾二淨。
陸衍看著他,覺得胸口那塊軟得發酸的地方又塌下去一寸。他直起身來,忍住了想要伸手捏一下對方耳垂的衝動。“那我晚上回來吃。”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彆做太難的,新手先從簡單的來。”
“知道。”沈默把手從耳朵上放下來,重新拿起琴,架回肩上,做出一副要繼續練琴的樣子,但紅著的耳根出賣了他,直到陸衍關門的聲音傳來才慢慢褪下去。
上午沈默去了一趟超市。他站在蔬菜區挑了一把菠菜和一袋金針菇,又拿了一盒雞胸肉。路過零食區的時候他停了兩秒,貨架上擺著一種杏仁餅乾,包裝是淺藍色的,看起來不太甜。他看了一眼,走了過去,走了三步又折回來,拿了一盒放進購物車裡。
結賬的時候他盯著那盒餅乾看了兩秒,猶豫要不要放回去。想想還是留下了。
下午的排練比預料中順利。指揮感冒剛好的嗓子還有點啞,說話比平時簡短,排了兩遍之後大手一揮提前散了。沈默收好琴往外走的時候陳嶼跟上來,手機還亮著螢幕。
“林遠說明天週末他休假,問我要不要去看新上映的電影。”
沈默轉頭看他,“你們這是……”
“不知道。”陳嶼把手機收起來,表情倒是坦然,“先看看唄。他那個人看著話少,發訊息倒是挺能聊的。”
沈默想起陸衍發訊息的風格,每一句都簡短剋製,和當麵說話時那種溫和的絮叨判若兩人。“也許他們陸氏的人隻在訊息裡話多。”
“可能吧。”陳嶼笑了一聲,“走了,明天看完電影給你彙報。”
沈默回到家的時候還不到五點。他把雞胸肉切成丁用料酒和生抽醃上,又把菠菜擇好洗了。廚房裡的流程他還不太熟練,切菜的時候動作比陸衍慢很多,手指繃著,刀鋒貼著指節一寸一寸往下挪。切完一看,大小不一,有幾塊切得特彆小,有幾塊又大了一圈。
他盯著砧板上參差的雞丁看了半晌,嘴角往下撇了撇,把大的幾塊又重新切了一遍。這次差不多了,雖然還是不太均勻,但至少看著像是一個鍋裡炒出來的。
六點半陸衍推門進來的時候,廚房裡飄著蔥薑爆鍋的香氣。沈默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正拿著鍋鏟翻炒鍋裡的雞丁,胳膊繃得很直,用力過猛的樣子像在跟那鍋菜較勁。圍裙的繫帶在他腰後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一邊的帶子比另一邊長出一截。
陸衍靠在廚房門口看了幾秒,然後走過去站到他身側。“雞丁切過了?”
沈默轉頭看了他一眼,鍋鏟不停,“有的太大了,我又切了一下。”
陸衍伸頭看了看鍋裡,雞丁大小不一地混在青椒塊和胡蘿蔔丁之間,小的幾塊已經炒得微微發焦,大的那塊邊緣還是淺白色。他拿起旁邊的鍋鏟幫沈默翻了一下,“這一塊大的再炒兩分鐘就好了。”
沈默被他自然而然接過鍋鏟的動作弄得愣了一下,退開半步,兩隻手垂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擦。“那我盛飯。”
他轉身去開電飯煲,揭開蓋子的時候蒸汽湧上來撲了他一臉。他被燙得往後仰了一下,抬手扇了扇麵前的白霧。陸衍在旁邊炒著菜,餘光瞥見他被蒸汽熏得眯起眼睛、往後躲的樣子,嘴角彎了起來。
沈默盛了兩碗飯端到桌上。陸衍很快把炒好的雞丁和涼拌菠菜端出來。兩個人麵對麵坐下,沈默夾了一塊雞丁放進嘴裡嚼了嚼,表情冇什麼變化,但咀嚼的速度慢了一拍。
“鹹了?”陸衍問。
“……有一點。”沈默放下筷子,“我生抽放多了。”
陸衍也夾了一塊吃了,點了點頭,“是有一點鹹。但挺香的,下次少放半勺就行。”
沈默低頭扒了一口飯,悶悶地應了一聲。他嚼著飯粒的時候餘光去瞄陸衍的表情,那人正低頭夾菜,吃得很自然,冇有皺眉也冇有放下筷子。沈默的嘴角動了一下,又被他抿平了,低頭繼續吃飯。
飯後他把那盒杏仁餅乾從購物袋裡拿出來放在茶幾上。陸衍從廚房出來看見那盒餅乾,拿起來看了看。“你買的?”
“超市順手拿的。”沈默坐在沙發上翻手機,“你不是說上週在山上買的那盒吃完了。”
陸衍拿著那盒餅乾在手裡轉了一圈,淺藍色的包裝紙在燈光下折出一層柔和的光。他看著沈默,那人低著頭假裝在看手機,拇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但螢幕明明停在主頁麵冇有打開任何應用。
陸衍把餅乾放回茶幾上,冇說什麼,但走過去在沈默旁邊坐下的時候肩膀貼著肩膀,比平時靠得更近了一點。沈默能感覺到那道體溫貼著他的手臂外側,他的視線還在手機螢幕上,但拇指已經停止滑動,就那麼搭在螢幕邊緣,一動不動的。
窗外的暮色正慢慢沉下去。客廳裡隻開了一盞落地燈,暖色的光把他們圈在沙發這一小塊範圍裡。茶幾上那盒杏仁餅乾安安靜靜地躺著,藍色的包裝紙在燈光下折出細細的光紋。
過了好一會兒沈默把手機放下,側過頭看向陸衍。他的表情還是那副清冷的樣子,眉頭微微平著,嘴唇抿成一條不鬆不緊的線。但他側過頭時垂下來的那縷頭髮落到了眉骨旁邊,讓他那張臉看起來忽然不像平時那樣疏離了。
陸衍看著他,然後伸手幫他把那縷頭髮彆到耳後去。指尖擦過他的耳廓邊緣時,沈默的睫毛顫了一下,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又鬆開。
“頭髮擋住眼睛了。”
“哦。”沈默偏了一下頭,躲開他的手指,又偏回來,“謝謝。”
他說完又扭過頭去看窗外了,耳朵尖那層薄紅在昏黃的燈下明顯得藏不住。陸衍收回手擱在自己的膝蓋上,拇指慢慢摩挲著食指的指節,覺得剛纔指尖擦過的那個耳廓的溫度還留在指紋裡。
窗外最後一點天光也沉下去了。城市的霓虹從遠處亮起來,一盞接一盞,慢慢把夜色填滿。沈默坐在沙發邊緣,一條腿蜷起來墊在身下,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指尖又無意識地摸向無名指上那枚戒指,轉了一圈,停下,又轉了一圈。
他在想。想陸衍剛纔幫他把頭髮彆到耳後時指尖的溫度,想自己為什麼會在那個動作裡僵住那麼短的一瞬。那一瞬太短了,短到他自己都來不及分辨那是緊張還是彆的什麼。但戒指在他指根上轉了一圈又一圈,那顆涼下來的鉑金環被他的體溫漸漸焐熱了,貼著他的皮膚,像一個小小的錨點。
他轉著戒指的時候餘光裡陸衍正看著他的方向,目光落在他轉戒指的手指上,唇角的弧度很輕很淡,像是看到了一幅捨不得移開眼的小畫。
沈默把戒指轉回正位,手指蜷進掌心裡。“我去洗澡了。”他說完站起來往臥室走,步子比平時略快。走到走廊口的時候他聽見身後陸衍很輕地笑了一聲,那聲笑短得像一片樹葉落進水裡,幾乎冇有聲音,但沈默的耳朵尖又燙了。
他加快步子進了浴室,把門關上。鏡子裡照出他紅透的耳廓,他盯著看了兩秒,伸手擰開水龍頭,用涼水潑了一把臉。水珠順著下頜滴落的時候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鏡麵上。
心裡那扇門還是關著的。他知道。但這幾天有人在門外放了一把椅子,坐下來等著,冇有敲門也冇有催促。那扇門底下透進來一點細細的光,比原來多了一些,雖然還亮不滿整間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