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後的第二天沈默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
他翻了個身,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一眼,十點二十分。他很少睡到這個點,大概是昨晚繃了太久的精神一下子鬆下來,身體也跟著繳了械。他躺在床上多賴了一會兒,聽著窗外隱約的街道噪聲,覺得那點聲音不遠不近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絮傳進來。
他洗漱完走到客廳的時候,陸衍不在。餐桌上照例扣著保溫罩,但今天旁邊多了一張摺好的便簽紙。他拿起來看,陸衍的字比平時潦草了一些:臨時有個緊急的董事會,九點就走了。粥在鍋裡,中午的菜在冰箱第二層。晚上不一定幾點回,不用等我吃飯。
下麵多了一行小字:昨晚很了不起。
沈默把便簽紙摺好收進外套內袋裡,和前麵幾張疊在一起。那張內袋現在已經有了厚度,紙角堆著紙角,貼著他的胸口。他摸了摸那個微微鼓起的口袋,去廚房盛粥。
粥是小米南瓜的,溫熱,南瓜的甜味比上次在山上的時候淡了一些,像是特意少放了一點。沈默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洗了碗,然後打開琴盒把琴拿出來檢查了一遍。昨晚演出後他冇來得及擦鬆香粉,琴麵上積了薄薄一層白灰。他用絨布細細地擦乾淨,動作輕柔而專注,從琴頸一直擦到尾柱。
手機在茶幾上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陳嶼發來的一條訊息:林遠昨晚請我吃的砂鍋粥,他說是你家陸總推薦的店。
沈默回:好吃嗎?
陳嶼:還行,他話不多,筷子一直往我碗裡夾菜。你們陸氏的人是不是都這樣?人狠話不多?
沈默看著那條訊息,想起陸衍在山上每天早晨把粥推到他麵前的樣子,想起保溫杯裡溫度剛好的茉莉花茶,想起昨晚路燈底下他主動的那個吻。他打了一行字回去:大概吧。
陳嶼又發了一條:排練今天取消,指揮說他感冒了,明後天再補。你好好休息,順便想想怎麼謝謝你家那位昨晚來捧場。
沈默放下手機。窗外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客廳的地板曬出一片暖融融的光。他坐在那片光裡擦了半個小時琴,又起來把家裡收拾了一遍。其實冇什麼好收拾的,陸衍請的保潔每週來兩次,家裡始終乾淨整齊。但他還是把書架上的書重新排了序,把茶幾上的雜誌摞整齊,又把廚房的調料瓶按高矮排了一遍。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腦子裡不自覺地轉著彆的。他想陸衍的董事會怎麼樣了,想他昨晚說“不用等我吃飯”的時候是不是真的很忙,想自己能不能做點什麼。
下午他出門去了一趟超市。他站在生鮮區的時候拿著手機搜菜譜,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好幾下,最終選了一道清燉排骨和一道蒜蓉空心菜,又在熟食區買了一小盒鹵牛肉。他拎著東西回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變得柔和,把走廊的牆麵染成一層淡金色。
他洗了米放進電飯煲,把排骨焯了水放進砂鍋裡燉。砂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氣的時候他去客廳練了一會兒琴,隔著半麵牆聽著廚房裡燉湯的聲音,覺得這個下午過得比想象中要滿。
六點半的時候陸衍發來訊息:還在開會,晚些回。
沈默看著那行字,回了一個“好”,然後去廚房把砂鍋的火關小了些,讓排骨繼續在餘溫裡慢慢煨著。他坐在客廳裡看了一會兒譜子,又練了兩段音階,每隔一會兒抬頭看一眼時間。七點、七點半、八點,窗外的天徹底黑下來了。
八點二十的時候門鎖響了。沈默從沙發上站起來,看見陸衍推門進來。那人西裝外套的釦子冇係,領帶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麵色比早上出門的時候疲憊了一些,眉心的褶皺比平時深。
陸衍看見他站在客廳裡,愣了一下。“你還冇吃?”
“等你。”沈默走過去,“我做了飯,你先洗手。”
陸衍看著他,那點疲憊從眉心散開了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熨平了。他“嗯”了一聲,去洗手間洗完手出來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好了菜。排骨湯還在砂鍋裡咕嘟著,被沈默端上了桌,湯麪上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香氣在空氣裡慢慢散開。
陸衍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嚼了兩下,看了沈默一眼。“你做的?”
“嗯。”沈默在他對麵坐下,“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陸衍又夾了一塊,這次嚼得更慢了一些。“好吃。”他說,然後低頭又舀了一勺湯。
沈默看著他低頭喝湯的樣子,額前有碎髮垂下來擋住了半邊眉眼。他想起在山上時自己也是這樣低頭喝粥,陸衍坐在對麵看他。那時候他總覺得被看著不自在,現在才發現,被一個人看著吃飯,和看著一個人吃飯,原來是同一件事的兩種距離。
飯吃到一半陸衍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螢幕,眉頭微微皺了皺,按了靜音,把手機扣在桌麵上。
“不接?”沈默問。
“明天再說。”陸衍繼續喝湯,“不是什麼急事。”
沈默看著他扣過去的手機,冇有追問。他低頭撥著碗裡的飯粒,用筷子尖把米粒一粒一粒撥進嘴裡。安靜地吃了幾口之後,他忽然開口。
“董事會不順利?”
陸衍抬起眼來看他。沈默的視線垂在桌麵上,筷子還捏在手裡,指尖輕輕蹭著筷身的竹紋。
“還好。”陸衍說,“有幾個老股東對下一個季度的規劃有不同意見,多討論了一會兒。”
沈默點了點頭,冇有再問。但他站起來收碗的時候,路過陸衍身邊,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手掌貼著他的肩胛骨,隔著襯衫的布料,停留了兩秒,不輕不重,像一個冇有說出口的“辛苦了”。然後他把碗端進廚房,擰開水龍頭開始洗。
陸衍坐在餐桌前看著沈默的背影。他站在水槽邊洗碗,肩膀的線條在白熾燈下柔和而清晰,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臂。水流的聲音嘩嘩地響著,沈默低下頭把碗碟上的泡沫衝乾淨,動作仔細而緩慢。
陸衍走過去,站在他身後。沈默感覺到背後的溫度接近,手裡的碗停了一下。然後陸衍的手臂從後麵環過來,繞過他的腰,手掌貼著他的腹前,整個人從背後把他圈住了。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裡,呼吸輕輕掃過他頸側。
沈默的腰背僵了一瞬,又慢慢鬆下來。他把手裡的碗衝完放在瀝水架上,擦乾手,然後兩隻手覆上了環在他腰間的那雙手上。陸衍的手指微涼,指腹帶著寫了一天檔案留下的薄繭。
“沈默。”陸衍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
“嗯。”
“謝謝。”
沈默的手指輕輕釦進陸衍的指縫裡,十指交握著貼在自己腹前。廚房裡隻有水流偶爾滴落的聲響和窗外城市的低微轟鳴。他側了側臉,嘴唇幾乎要碰到陸衍的額角,但冇有真的碰上去,隻是停在那裡,讓那點呼吸的溫度隔著極近的距離落在對方的皮膚上。
“下次董事會之前,我給你做頓飯。”他說,“做得不好吃你也要吃完。”
陸衍在他肩窩裡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貼著他的後背傳過來,又輕又暖。環在他腰間的手收緊了一些,下巴在他肩窩裡蹭了蹭,然後抬起頭來,嘴唇貼著他的後頸落了一個極輕的吻。
沈默的脖子泛起一層細密的薄紅,從後頸蔓延到耳根。他掙了一下,冇掙開,手指還扣在陸衍的指縫裡,兩個人的手貼著他的小腹,掌心貼著掌心。窗外的城市在夜色裡安靜地亮著,二十八樓的廚房燈把兩道疊在一起的身影投在白色的瓷磚牆上,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