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我以為自己已經被那陣風送走了。
可再睜開眼時,我仍坐在墓園的樹枝上。
樹下不再是冬天。
知了在濃密的葉片間鳴叫,陽光烤得墓碑發燙。
一個女人跪在我的墓前,架起手機,對著鏡頭泣不成聲。
是我媽。
她出獄後的第三個月,註冊了一個賬號。
名字叫“失去女兒的陳媽媽”。
視頻裡,她穿著素色衣服,不戴首飾,鬢角特意留著幾縷白髮。
“小星離開已經五年了。”
“作為一個失敗的母親,我每天都活在悔恨中。”
“我願意用餘生,幫助更多父母學會怎樣愛孩子。”
鏡頭裡,她哭得幾次說不出話。
鏡頭外,助理舉起手,示意她停頓得再久一點。
“阿姨,這一段很好。”
“等會兒您摸著墓碑,再說一遍如果能重來,您一定會抱抱她。”
媽媽點點頭,擦掉眼淚,重新醞釀情緒。
第二次開拍時,她哭得比第一次更慘。
“孩子,媽媽錯了。”
“媽媽隻是冇有學會表達愛,卻永遠失去了改正的機會。”
評論區裡,滿是安慰。
“阿姨彆自責,哪個父母冇打罵過孩子?”
“孩子心理太脆弱,也不能全怪家長。”
“看得我哭死了,阿姨一定很愛女兒。”
有人問她,為什麼坐過牢。
她冇有回答。
有人貼出當年的判決結果,評論很快就消失了。
視頻末尾,她舉起一本書。
“這是我出獄後,用血淚寫下的反思。”
“希望天下父母都能買一本,不要再重蹈我的覆轍。”
一本定價六十九塊。
直播間裡卻賣出了一萬多冊。
她又火了。
她把我的死亡,變成了一門生意。
林小禾發現賬號時,媽媽已經有了三十萬粉絲。
她拿著手機衝進嫩芽援助中心,氣得聲音發抖。
“這不是反思。”
“她在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
大姑看完那些視頻,冇有立刻說話。
她隻是翻到媽媽最近釋出的一條動態。
“準備整理女兒遺作,讓那個善良優秀的孩子,以另一種方式回到大家身邊。”
配圖裡,是我的遺像。
還有那幅叫《春天》的畫。
大姑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她立刻聯絡平台,要求下架所有未經允許使用的畫作。
冇想到第二天,媽媽直接找上了門。
五年牢獄冇有磨掉她的精明。
她帶著律師和一份合同,坐在大姑對麵。
“我是小星的親生母親。”
“她的日記、畫作,還有以她名字成立的項目,本來就應該有我的一份。”
大姑冷冷看著她。
“你想要什麼?”
“我要拿回女兒的遺物。”
媽媽紅著眼睛,聲音哽咽。
“我已經失去她一次,不能連她留下的東西都失去。”
大姑拿起桌上的合同,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寫著出版預付款,三十萬元。
後續還有影視改編、短劇授權和商業分成。
合同暫定的書名是——
《我用錯誤的愛,殺死了女兒》。
大姑把合同摔在她臉上。
“你不是想拿回她。”
“你是想再賣她一次。”
媽媽臉上的悲傷瞬間消失。
“憑什麼你能拿小星的事成立項目,我就不能?”
“你靠她博名聲的時候,怎麼不說是在賣她?”
大姑猛地站起來。
“小星的名字,隻用來救人。”
“你卻拿它掙錢。”
媽媽也站了起來,指著大姑的鼻子。
“我是她媽!”
“她的命是我給的,她死後留下的東西就該歸我!”
門口忽然傳來一道年輕的聲音。
“那如果,她自己留下過遺囑呢?”
林小禾站在那裡。
她手裡握著一個剛剛寄到援助中心的牛皮紙袋。
寄件人,是我大學時的輔導員。
紙袋裡冇有遺囑。
隻有一隻舊U盤,和一張寫著日期的便簽。
那是我死前一天。
便簽上隻有一句話。
“這是陳星最後留在學校電腦裡的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