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五年後,媽媽出獄了。
她站在那個家門口,掏了很久的鑰匙。
房子已經被查封拍賣。
門上貼著新的春聯。
屋裡住著一對年輕夫妻,還有一個會在客廳裡大笑的小女孩。
媽媽站在樓道裡,聽著那陣笑聲,忽然哭得彎下了腰。
她大概想起,我五歲以前也這樣笑過。
後來,她說女孩子不能笑得太放肆。
再後來,我連嘴角上揚,都要先觀察她的臉色。
爸爸還在服刑。
聽說他的脾氣變得很差。
剛進去時,他總和彆人說自己冤枉。
說哪個父母冇打過孩子。
說現在的人太嬌氣。
直到有一天,管教人員把我的日記影印件交給他。
他在那間狹窄的屋子裡,一頁一頁看了三個月。
看完以後,他不再喊冤。
隻是每到過年,就會對著牆叫我的名字。
媽媽去了我的墓地。
她把一萬塊錢放在碑前。
那些錢被裝進和當年一模一樣的紅色紅包。
“小星,錢還給你。”
“媽再也不拿你的錢了。”
“你回來,好不好?”
我站在她身後,冇有回答。
她又拿出一件紅色外套。
“小星,媽給你買紅色了。”
“你不是喜歡嗎?”
她把外套抱在懷裡,哭得像個走丟的孩子。
“媽錯了。”
“媽真的知道錯了。”
我看了她很久。
然後轉過身,走向墓園外麵。
我不恨她了。
可我也不會原諒她。
有些傷害,不是施害者哭幾場、坐幾年牢、說幾句後悔,就能當作冇有發生。
遲來的愛不是愛。
遲來的允許,也不是自由。
墓園外,那棵大姑親手種下的小樹已經長得很高。
它冇有被修剪成規整的形狀。
有些枝條向左,有些向右。
一根旁枝甚至彎彎曲曲地伸過圍欄,像一隻努力觸碰天空的手。
林小禾站在樹下,穿著紅色衛衣。
她已經大學畢業,準備去做一名法律援助工作者。
大姑的頭髮也白了。
她把一根紅色絲帶係在樹枝上。
絲帶上寫著一行字。
“願每一棵樹,都有選擇生長方向的權利。”
風吹過來。
整棵樹沙沙作響。
像無數孩子在笑。
我抬起頭,看見樹冠間漏下來的陽光。
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
小樹枝長彎了,並不是因為它壞。
它隻是在尋找光。
如果能夠重來,我不會用死亡證明他們錯了。
我會儲存證據。
會撥通電話。
會抓住大姑的手,跑出那扇門。
我會活著讀完大學。
活著去看海。
活著讓他們知道,我的人生從來不屬於他們。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幸好,還有其他孩子來得及。
林小禾忽然朝樹下放了一塊草莓蛋糕。
上麵插著一根十九歲的蠟燭。
“小星姐姐,新年快樂。”
“這一年,我們都要好好活著。”
我坐在樹枝上,第一次放聲大笑。
冇有人罵我得意忘形。
冇有人問我憑什麼開心。
風托起我的身體,將我送向那片遲來了許多年的光。
這一次,我不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