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倫神諭妃 第9章 反扣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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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跟敲擊石板的聲音，由近及遠，卻又詭異地折返，在存放清潔工具與修補材料的陰暗角落停了下來。

吉爾伽美什的身影被角落堆積的陶罐和木架陰影吞冇大半，隻有衣襬處一絲金線反光偶爾閃爍。

他微微俯身，長袍下襬掃過地麵厚厚的積塵，揚起一小片灰霧。

他的動作依舊帶著那種漫不經心的挑剔，彷彿不是在搜查證據，而是在市集上翻檢廉價的陶器。

骨節分明的手指拂過幾個粗糙的陶罐罐口，撚起一點罐內殘留的粉末，在指尖搓了搓。

然後，他拎起了其中一個巴掌大小、罐口用破布塞住的白色陶罐，又拿起旁邊一個更小些的、裝著半罐渾濁暗黃色液體的赭石色小罐。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一個被單獨放在石台角落的、表麵光滑的深棕色小泥板上——那是尼努爾塔個人用來記錄待辦事項和臨時清單的寫字板，邊緣已被摩挲得十分圓潤。

他一手拿著兩個罐子，一手捏著那塊寫字泥板，轉身走回了房間中央的光亮處。

檔案庫內所有人的視線都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死死黏在他手中的物件上。

吉爾伽美什將兩塊泥板——那塊被指控“受損”的、刻著星象記錄的古老泥板，以及尼努爾塔個人的寫字泥板——並排放在了一張滿是灰塵的厚重木桌上。

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寫字泥板光滑的正麵，然後，極其隨意地將它翻了過來，露出相對粗糙的背麵。

“嗯……”他發出一個意味深長的鼻音，指尖點了點寫字泥板背麵右下角一處極其不起眼的位置。

那裡，在昏黃油燈光與門口斜射進來的微光交替映照下，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帶著些許不自然油脂反光的痕跡。

那痕跡並非汙漬，仔細看，輪廓分明是一個指印的形狀——拇指指腹的螺紋，甚至指節按壓的弧度都依稀可辨。

指印的大小與形狀，與尼努爾塔那隻保養得宜的手，驚人地吻合。

而更關鍵的是，在那油脂指印的邊緣，沾著幾粒幾乎微不可察的、在光線下才折射出點點白芒的細小顆粒。

吉爾伽美什抬起頭，目光越過桌麵，落在麵如死灰的尼努爾塔臉上。

他臉上最後一點戲謔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封般的沉靜，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足以刺穿每個人的耳膜：

“有趣。尼努爾塔主管，你常用的寫字泥板背麵，有一個混合了油脂和這種‘白色礦物粉末’的指印。”他頓了頓，用指尖虛虛點了點旁邊那塊古老泥板，“而這塊指控彆人損壞的‘珍貴’泥板，刮痕邊緣，似乎也能聞到一絲類似的、油脂與礦物混合的氣味。你是不是該解釋一下，你這隻剛剛‘不小心’摸過修補材料的手，是怎麼‘不小心’碰到這塊需要‘小心保管’的泥板背麵的？”

“轟——”

彷彿有無形的悶雷在檔案庫裡炸開。

低級祭司和奴工們中間爆發出極力壓抑卻仍泄出縫隙的嗡嗡議論聲，每個人的眼睛都瞪得滾圓，看看泥板，又看看尼努爾塔那隻想藏起來的左手。

“不……這不可能！”尼努爾塔猛地後退一步，脊背撞在身後的木架上，震落簌簌灰塵，“這定是偽造！是陷阱！或許是……是之前檢查時不小心沾染！對，我每日都要覈對無數泥板，接觸各種材料，指尖沾上些粉末油脂有何稀奇？”

“檢查？”吉爾伽美什挑眉，語調重新拉長，帶上了一絲熟悉的嘲諷，“主管大人檢查泥板，是需要把泥板翻過來，按著背麵右下角檢查嗎？還是說，你習慣把泥板正麵朝下扣著，然後用手掌壓住背麵來‘檢查’？”

“我……”尼努爾塔語塞，額角的冷汗彙聚成流，沿著太陽穴滑下，在沾滿灰塵的皮膚上衝出幾道狼狽的濕痕。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低垂著頭、看似最柔弱無害的身影，輕輕動了一下。

伊什塔爾緩緩抬起頭，淚痕已乾，隻在眼睫上留下些許濕意。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亮，聲音也褪去了大部分顫抖，隻剩下劫後餘生的微啞和一種近乎天真的認真：

“主管大人，奴婢鬥膽……想起一事。”她向前挪了一小步，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裾，“今晨您分配清掃區域，親自拿起這塊泥板向我們展示時，奴婢記得清楚，您是用雙手托著泥板兩側的。”她模仿了一下雙手掌心向上、平穩托舉的動作，“那樣拿，手指隻會接觸泥板的邊緣和側邊，斷不會觸碰到背麵中心偏下的位置。”

她的目光轉向西帕爾：“西帕爾，你也看到了，對嗎？”

一直瑟縮在角落的啞巴奴工，此刻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勇氣，猛地抬起頭。

他先是拚命點頭，然後急切地比劃起來：他雙手虛托，做出捧舉重物的姿勢，接著，他模仿將泥板翻轉過來，單手（他特意模仿了右手）按壓在泥板背麵右下角的動作，同時左手做出穩定泥板側邊的姿勢。

比劃完，他再次用力點頭，指向尼努爾塔，眼神裡充滿了肯定。

幾個站在前排、今晨也在場的低級雜役，互相交換著眼神，也遲疑地點了點頭，低聲附和：“好像……好像是這樣拿的……”

邏輯的鏈條，在無聲的比劃與輕聲的證言中，發出清脆的“哢噠”扣合聲。

氣氛僵持得如同拉滿的弓弦，尼努爾塔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風箱，他的視線瘋狂掃視全場，試圖尋找一絲支援，卻隻看到躲閃、懷疑、以及逐漸清晰的鄙夷。

就在這根弦即將繃斷的刹那，檔案庫半掩的大門被完全推開，更明亮的光線湧入，伴隨著沉穩而富有節奏的腳步聲。

烏爾蘇克大祭司在兩名身著深藍鑲銀邊祭司袍的高階祭司陪同下，步入庫房。

他身形清瘦，麵容嚴肅，目光如古井般深邃，掃過室內一片狼藉的景象——僵立的尼努爾塔、桌上的兩塊泥板和罐子、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在吉爾伽美什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頷首致意。

“王子殿下。”烏爾蘇克的聲音平穩，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方纔聽聞檔案司有異，驚擾了殿下巡視，老臣惶恐。”

吉爾伽美什隨意地擺了擺手，將剛纔的發現簡略說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天氣。

烏爾蘇克靜靜聽完，目光再次投向桌上的泥板和罐子，又深深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顯得格外纖細單薄的伊什塔爾。

那眼神複雜難辨，審視、探究，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興味。

他轉向麵如土色的尼努爾塔，聲音陡然轉沉，如同凜冬寒風颳過石壁：“尼努爾塔，此事疑點重重，已非尋常疏失。涉及王室檔案保管與先王記錄之神聖，乾係重大。即日起，暫停你檔案司主管一職，留在居所，配合進一步詳細覈查。檔案司日常事務，暫由副司接管。”

處理完尼努爾塔，他頓了頓，目光最終落在伊什塔爾身上。

少女迎著他的視線，微微垂下眼睫，姿態恭順。

“至於這位秀女安塔蘇，”烏爾蘇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既目前證據不足以定其損毀之罪，且王子殿下親自過問……暫押回原處看管，但不得離開檔案庫區域。待新年節觀禮盛典之後，此事將呈報大祭司長與宰相大人，由他們共同裁決定奪。”

這個處理方式，滴水不漏。

既暫時保全了伊什塔爾，又未完全洗清她的嫌疑，更將事件的最終決定權上交，把王子可能的影響隔開一層。

吉爾伽美什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嘴角極緩地、極其細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弧度很淺，轉瞬即逝，卻彷彿包含了萬千未儘之言。

尼努爾塔被兩名高階祭司“請”了出去，腳步虛浮，背影佝僂，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氣力。

看守伊什塔爾的守衛上前一步，麵露請示。

烏爾蘇克略一沉吟，對身旁一名祭司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祭司點頭，快步走向檔案庫側麵一扇不起眼的小門，門後是一條狹窄的通道，通向檔案庫附屬的、用於存放破損待焚泥板和雜物的儲藏區域。

伊什塔爾順從地跟著守衛，走向那扇門。

經過那張放著泥板的木桌時，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目光飛快地從那塊光滑的寫字泥板、那罐白色粉末上掠過，眼底深處，一絲冰冷而清晰的算計，如流星般劃過。

吉爾伽美什依舊站在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枚青金石小印冰涼的表麵。

他看著少女纖細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通道入口，看著那扇小木門在她身後合攏，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檔案庫重新恢複了寂靜，比之前更壓抑，更暗流洶湧。

他收回目光，落在兩塊並排的泥板上，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淡，散在佈滿灰塵的空氣裡，很快便了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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