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倫神諭妃 第8章 泥屑與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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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庫裡沉寂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那道被關在門外的光線彷彿抽走了所有聲響與溫度，隻剩下尼努爾塔粗重不勻的呼吸，和他自己心跳擂鼓般的悶響。

他僵硬的軀乾終於動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靈魂。

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目光從緊閉的橡木門上移回，落回懷中那塊泥板——那塊本該成為鐵證，此刻卻像個無聲嘲弄的證物。

泥板粗糙的邊緣硌著他的手指，那道新鮮刮痕在昏暗光線下，竟顯得有幾分刺眼的滑稽。

“……繼續查。”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乾澀得像是被沙子磨過，對著空蕩蕩的門口，又像是對著自己，重複著那近乎侮辱的“許可”。

王子臨走前那句話，像根毒刺紮在他心裡——“清理自己腳底下的東西”。

什麼意思？

他腳下有什麼？

灰塵？

還是彆的？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衝進肺裡帶著檔案庫特有的陳腐和陰冷，強行壓住翻騰的驚怒和那絲越來越清晰的不安。

他不能亂，至少現在不能。

王子雖然走了，但那戲謔目光背後的審視，讓他如芒在背。

戲台既然搭了，就算主角跑了，這戲也得硬著頭皮唱完，至少……不能讓自己成為徹頭徹尾的醜角。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陰沉沉地掃過全場。

奴工們早已縮回腦袋，連呼吸都放輕了。

西帕爾依舊在發抖，頭顱低垂。

而那個賤奴安塔蘇……

伊什塔爾還維持著那副泫然欲泣、驚魂未定的模樣，肩膀微微瑟縮，指尖揪著粗糙的亞麻裙裾，指節泛白。

但在尼努爾塔視線重新鎖定她的瞬間，她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吸了吸鼻子，將眼眶裡多餘的濕意逼了回去，隻留下恰到好處的、屬於弱者的惶然與委屈。

很好，還知道怕。

尼努爾塔心中那口惡氣稍稍順了一點，恐懼有時比憤怒更能讓人屈服。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屬於主管的、不容置疑的威嚴：“王子殿下……許是日理萬機，偶有疏忽。但法典與神律不容玷汙！安塔蘇，西帕爾，嫌疑未除，繼續看管！待我請示烏爾蘇克大祭司……”

“主管大人。”一個輕柔、帶著劫後餘生微顫的聲音，適時地打斷了他。

尼努爾塔眉頭一擰，極其不悅地看向聲音來源。

是安塔蘇。

她不知何時微微抬起了頭，淚水洗過的眼眸清澈得驚人，裡麵除了殘餘的恐懼，似乎還多了點彆的東西——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天真的探詢。

“大人明鑒，”伊什塔爾的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奴婢愚鈍，但也知清白重逾性命。方纔王子殿下雖離去，卻也點醒了奴婢一事。”她頓了頓，彷彿在鼓起勇氣，“若真是奴婢用硬物刮擦了泥板，那刮下來的新泥屑，總該有個去處。或沾在奴婢衣袖上，或……落在泥板下方、附近的塵土裡。”

她的目光，怯生生地投向“庚十一”架下方那片積灰的地麵。

那裡灰塵厚積，顏色灰黃混雜，夾雜著細小的碎石、乾枯的植物纖維和難以辨彆的碎屑。

“奴婢願以神明之名起誓，檢查那塊泥板時，其背麵便已有此痕跡，絕非奴婢所為。可否……可否請人查驗一下此處地麵塵土？若能找到與泥板背麵顏色、質地相同的嶄新泥屑，”她抬起淚眼，直視尼努爾塔，“那便是奴婢罪證，奴婢甘受任何懲處，絕無怨言。若找不到……”她冇有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找不到，便無法坐實“新近刮擦”的指控。

至少，無法證明是她在檢查期間所為。

尼努爾塔的臉皮抽搐了一下。

查驗地麵？

這賤奴，竟敢提出如此具體的要求！

他心底那股不安驟然放大。

那刮痕是他昨夜用鑰匙串上磨尖的青銅片劃的，為了製造“新鮮”效果，他特意用力刮擦了幾下，刮下了一些細小的泥屑。

當時天色昏暗，他心神緊繃，清理時隻是用袍角草草拂過地麵，自認大體弄乾淨了，但誰能保證冇有遺漏？

尤其是那些細碎的、混入厚厚積塵裡的……

他下意識想拒絕。

可目光一掃，周圍那些奴工、低級祭司，雖然個個低著頭，耳朵卻豎得像兔子。

王子剛纔那番攪局，早已讓這場“審訊”變成了半公開的表演。

此刻他若斷然拒絕這看似合理的要求，反而顯得心虛，落人口實。

“……查！”尼努爾塔幾乎是惡狠狠地吐出這個字，對著旁邊一名隨從祭司吩咐，“你，去！仔細檢視那泥板下方及附近三掌範圍內的地麵塵土！一絲一毫都不可放過！看看是否能找到與這泥板背麵胎體質地、顏色相符的新鮮碎屑！”

“是，大人。”那名祭司應聲上前，動作比西帕爾麻利得多。

他先仔細看了看泥板背麵那道刮痕露出的內部胎體顏色（一種比表麵略深、偏紅的粘土色），然後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亞麻布鋪在地上，開始極其小心地用手指撥開“庚十一”架下方那厚厚的、混合著各種雜物的灰塵。

他的動作很慢，一點一點地將表層的浮塵撥開，露出下麵壓得較為緊實的陳年積垢。

指尖撚起可疑的碎塊，湊到從高窗透下的那縷微光下仔細辨認，再與泥板背麵的顏色、質地對比。

檔案庫裡隻剩下他窸窸窣窣的撥弄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

伊什塔爾低垂著眼，目光卻聚焦在自己鞋尖前一點。

她能感覺到尼努爾塔焦躁的視線在自己和那檢查的祭司身上來回掃視。

她也很緊張，掌心滲出細密的冷汗，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計算。

她昨夜做完標記後，曾短暫觀察過周圍環境。

這片區域灰塵極厚，且混雜物多，尼努爾塔匆忙之下未必能清理乾淨。

更重要的是，她賭的是時間差和對方的心理盲區——尼努爾塔更關注“痕跡”本身是否被髮現，而非“碎屑”這種可能被忽略的細節。

檢查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

那祭司幾乎將那片區域的灰塵細細篩過一遍，連縫隙都冇放過。

最終，他直起身，捧著亞麻布上寥寥幾粒微不足道的碎屑，走到尼努爾塔麵前，恭敬地呈上：“大人，已仔細查驗完畢。地麵塵土中確有少量碎屑，但多為陳年積累，顏色灰暗，質地乾硬，與常見泥板磨損碎屑無異。”他指著其中一兩粒顏色稍深的，“這幾粒顏色略異，但質地鬆脆，似是某種乾涸的泥點或……漆皮脫落，並非新鮮刮擦下的粘土胎體。與您手中泥板背麵的痕跡，”他搖了搖頭，“對不上。”

冇有新鮮泥屑！

伊什塔爾心中那塊大石轟然落地，指尖掐進掌心，用細微的痛感維持著表麵的平靜。

她贏了這一局。

冇有新鮮碎屑，就無法形成完整的證據鏈，證明刮痕是“此刻”、“此地”、“此人”造成。

尼努爾塔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像是被人當眾打了一記悶拳。

他盯著那幾粒可憐的碎屑，又看看手中泥板上那道明晃晃的刮痕，喉嚨裡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不可能！定是……定是她狡猾，早已將碎屑清理乾淨！或是不慎落入了更深的縫隙！”

“大人，”伊什塔爾的聲音適時響起，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邏輯上的清晰，“若是奴婢有意清理碎屑，為何不乾脆將這道刮痕一併處理掉？反而留下如此明顯的痕跡，等著大人您來發現呢？”她微微歪頭，露出純粹困惑的表情，“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你……”尼努爾塔被噎得一時語塞。

就在這時，吉爾伽美什王子那帶著玩味的聲音，彷彿還迴盪在空氣裡——“光憑一道痕……就給一個弱女子定褻瀆神明的大罪……你這檔案司斷案，是比巴比倫城牆還糙啊。”

糙。這個字眼像鞭子一樣抽在尼努爾塔自詡精明的神經上。

他感到一陣眩暈，腳下微微踉蹌，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半步，靴跟踩在積塵上，發出輕微的“沙”聲。

為了穩住身形，他的左手無意識地向旁邊格架的邊緣扶去。

就在這時，一直蜷縮在角落、幾乎被人遺忘的西帕爾，猛地抬起了頭。

他那雙總是空洞麻木的眼睛裡，此刻竟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混合著恐懼、掙紮，以及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尼努爾塔扶在格架邊緣的左手，那隻手保養得宜，指節分明，此刻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西帕爾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急促氣音，他猛地抬起顫抖的手臂，指向尼努爾塔的左手，又指向地上那塊被尼努爾塔剛纔失態時不小心碰落在地、表麵光滑的、他平日用來記錄檢查清單的小型寫字泥板。

接著，他雙手比劃出一個用力擦拭的動作，然後指向尼努爾塔祭司袍的袖口內側，最後，他的手指顫抖著，極其緩慢地、堅定地指向了“庚十一”架下方、剛纔那名祭司仔細檢查過卻一無所獲的地麵某個特定位置——那裡灰塵的顏色，似乎比周圍更深暗一點，像是曾被什麼濕潤的東西浸染過，又風乾了。

他的比劃急促而混亂，但核心意思，在死寂的檔案庫裡，卻如同驚雷般劈入某些人的腦海：

主管的手指……沾過油脂（寫字泥板光滑常沾手油）……擦拭過衣袖……掉落了什麼東西……在那裡！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順著西帕爾顫抖的手指，聚焦到了尼努爾塔的左手，和他腳邊那片被特意指出來的、顏色略深的地麵。

尼努爾塔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縮回扶著格架的左手，藏進了寬大的祭司袍袖中，臉色“唰”地一下慘白如紙，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吉爾伽美什不知何時已轉過身，並未真正離開。

他斜倚在剛剛重新推開一條縫的橡木門邊，雙手抱胸，將這場無聲的指控儘收眼底。

他深棕色的眼眸中，戲謔之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封湖麵般的沉靜與銳利。

他的視線，緩緩地，從尼努爾塔驚慌失措的臉，移到他藏起的左手袖口，再移向西帕爾所指的那片深色地麵，最後，落回伊什塔爾那張看似柔弱、眼底卻掠過一絲瞭然微光的臉上。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放下了抱胸的手臂，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朝著檔案庫深處，那個存放清潔工具和修補材料的陰暗角落，走了過去。

靴跟敲擊石板的聲音，在重新凝滯的空氣中，一步，一步，清晰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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