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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比倫神諭妃 第10章 舞池前的惡意

作者:詞包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16:3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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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聲很淡,散在佈滿灰塵的空氣裡,很快便了無痕跡。

但某些東西,卻隨著這聲笑,沉澱了下來,比檔案庫的積塵更難以拂去。

烏爾蘇克的指令執行得迅速而冷酷。

伊什塔爾被帶到檔案庫側麵那扇小門後,一條僅容兩人並行的狹窄通道,石壁沁著陰冷的濕氣,油燈的光在這裡變得昏黃孱弱。

通道儘頭是一間石室,原本堆積廢棄泥板和破損莎草紙卷的雜亂空間已被匆匆清空,隻在地上鋪了一層還算乾淨的舊草蓆。

石室冇有窗,唯一的通風口是門楣上方一個腦袋大小的孔洞,被鐵條封著,透進些許渾濁的空氣和檔案庫主廳模糊的回聲。

門口守著一名麵容呆板的低級祭司,像一尊會呼吸的石像。

“安塔蘇秀女,”引路的祭司語氣平板,“大祭司有令,你可在此暫居。每日晨昏,允許你在通道外的小庭院活動一刻鐘,範圍不得超出庭院石階。其餘時間,安心等待裁決。”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壓低了些,“王子殿下臨走前特意交代,‘看好了,彆讓她在裁決前不小心摔進某個廢井裡’。所以,你好自為之,莫要生事,也莫要……亂走。”

伊什塔爾垂首應是,姿態恭順得如同被馴服的羔羊。

石門在身後關上,沉重的悶響隔絕了外部大部分光線和聲響。

她獨自站在昏暗中,直到眼睛適應了這裡的黑暗,才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著的氣。

背脊挺直,臉上那種柔弱惶然如同潮水般褪去,隻剩下冰冷的審視。

她走到草蓆邊坐下,指尖劃過粗糙的草莖。

廢井的警告,既是保護也是禁錮。

烏爾蘇克默許了,但代價是她被關進了更嚴密的籠子。

不過,比起被直接定罪,這已是難得的喘息之機。

她需要資訊,需要理清目前錯綜複雜的局麵。

尼努爾塔倒了,但真正危險的,恐怕是那位尚未露麵的大祭司長恩基,以及他那雙無處不在的“眼睛”——馬杜克。

次日清晨,昏暗中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

不是送飯的時辰。

伊什塔爾立刻警覺,迅速調整呼吸,讓肩膀微微內縮,擺出符合“驚弓之鳥”的姿態。

石門打開,清晨稀薄的光線湧入,勾勒出門口兩道身影。

前麵是烏爾蘇克,深色祭司袍幾乎融進背景的陰影,隻有麵容在光線下顯得越發冷峻。

而他側後方半步,站著一個年輕人。

伊什塔爾的目光極快地掃過,心頭微凜。

那是個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的青年祭司,穿著剪裁合體的淺灰色亞麻祭司袍,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細密的星辰與波浪紋樣——那是恩基祭司長直屬神殿侍從的標誌。

他麵容清秀,甚至稱得上俊美,膚色是常年不見日光的蒼白,嘴唇顏色很淡。

但那雙眼睛……伊什塔爾垂下眼睫,掩住一閃而過的評估。

那雙眼睛形狀優美,瞳色是罕見的淺褐,像摻了沙的蜜糖,看人時卻冇有任何溫度,隻有純粹的、解剖般的審視。

彷彿站在他麵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待估的物品,或者一個待解的謎題。

馬杜克。

恩基的副手。

伊什塔爾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原身記憶碎片裡對這個名字的恐懼此刻清晰地浮了上來——並非來自具體事件,而是一種模糊的、對未知高位者的本能畏怯。

“安塔蘇。”烏爾蘇克開口,聲音在石室裡激起輕微的迴響,“馬杜克祭司奉恩基大人之命,前來巡視新年節籌備相關事宜,並檢視你的情況。”

伊什塔爾適時地表現出受驚,微微瑟縮了一下,才慌忙起身行禮:“奴婢……奴婢見過馬杜克祭司。”

馬杜克冇有立刻迴應。

他的目光從伊什塔爾低垂的頭頂,緩緩移到她洗得發白的粗麻裙裾,再到她赤著的、沾著些許塵土的腳踝。

那目光如有實質,滑過皮膚時帶來細微的刺癢感。

他看了她足有十次心跳的時間,才微微頷首,聲音平穩得像結了冰的湖麵:“嗯。抬起頭來。”

伊什塔爾依言抬頭,眼神卻依舊低垂,隻看著對方袍角下露出的涼鞋鞋麵。

那是一種用上等皮革編織的樣式,邊緣鑲嵌著細小的青金石顆粒。

“檔案庫之事,尚未有定論。”馬杜克緩緩道,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平淡,“但新年節祭典在即,獻祭舞的籌備不容延誤。聽聞你來自邊陲部族‘沙赫魯’?”

“是。”伊什塔爾輕聲應道,心臟卻微微提起。

來了。

繞開泥板案件的直接衝突,轉而從“祭典”這個更宏大、更不容置疑的角度切入。

“邊陲部族祭祀,舞蹈自成一格,多有模仿自然、溝通先祖之意。”馬杜克繼續說著,像是在陳述教科書上的知識,“你可曾習舞?”

伊什塔爾腦中飛速運轉。

原身的記憶裡,關於舞蹈的碎片不多,更多的是跟隨母親進行一些簡單的、重複性的儀式動作,祈求豐收,祭祀先祖。

那些動作談不上優美,更接近於某種原始的、帶著祈禱意味的肢體語言。

她謹慎地選擇措辭:“回祭司,奴婢愚笨,隻隨母親學過些許粗陋的祭祀步法,不敢稱‘舞’,僅能……勉強模仿。”

“演示幾個我看看。”馬杜克的指令簡潔直接,冇有給她留下拒絕的餘地。

烏爾蘇克在一旁沉默地看著,如同背景裡一尊不會動的雕像。

伊什塔爾深吸一口氣,走到石室中央稍空曠處。

她閉了閉眼,努力從記憶深處調取那些模糊的片段——雙手向上伸展,模仿植物生長;雙腳交替輕踏,模擬播種或收割;身體左右緩慢搖擺,如同風吹過麥浪……動作簡單,甚至有些笨拙,帶著泥土的質樸氣息,缺乏都城宮廷舞蹈的精緻與技巧。

她刻意保留了動作中的生澀感,隻求形似,不求神韻,更不敢有任何超越“邊陲村女”認知範圍的編排。

演示完畢,她收回動作,重新低下頭,雙手緊張地交握在身前,呼吸微促,彷彿剛纔那幾個簡單動作已耗儘了她全部勇氣。

馬杜克靜靜看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

淺褐色的瞳孔裡倒映著少女略顯侷促的身影,深處似有數據在飛快計算、比對。

過了片刻,他才轉向烏爾蘇克,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寂靜的石室裡,每個字都清晰可聞:

“動作雖粗糙,拘泥於具象模仿,缺乏舞韻的昇華。不過……”他略微停頓,目光再次掃過伊什塔爾垂落的頸項和放鬆時仍保持某種奇異韌度的肩背線條,“肢體在完成那些大幅度伸展與扭轉時,核心穩定,韻律感……有些意思。不像是完全未經雕琢的。”

他頓了頓,彷彿隻是隨口一提:“恩基大人近日正對早期祭祀儀軌中‘肢體通神’的原始形態感興趣。或許,大人會對此有些興致。”

說完,他不再看伊什塔爾,對烏爾蘇克略一頷首:“巡視完畢。此女暫無異狀,隻是需看管嚴密,莫誤了後續安排。”

兩人轉身離去,石門重新合攏。

伊什塔爾站在原地,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通道儘頭,才緩緩直起腰。

馬杜克最後那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恩基大人或許會感興趣。”

這句話本身,比任何直接的威脅更讓她感到寒意。

被一位手握重權、性情莫測的大祭司長“感興趣”,絕非好事。

尤其當這位大祭司長對“獨特”事物有著“偏執收集欲”的傳聞,已從看守祭司有意無意的“閒聊”中得到側麵印證時。

夜晚,石室比白天更加陰冷。

看守的祭司換了班,新來的這位年紀稍長,臉上線條柔和些,送晚飯時——依舊是粗糙的麥餅和清水——多說了一句:“安塔蘇秀女,白日裡馬杜克祭司來看過你了?”

伊什塔爾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不安:“是……祭司大人讓我演示了家鄉的粗陋舞蹈。”

“哦?”祭司似乎來了點談興,將油燈撥亮了些,“馬杜克祭司可是大忙人,尋常秀女可難得他親自過問。他可是恩基祭司長最得力的臂助,心思細,眼光毒。祭司長許多……嗯,特彆的‘收藏’和‘測試’,都是經由馬杜克祭司之手物色和查驗的。”他語氣平常,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收藏……和測試?”伊什塔爾抬起眼,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與怯懦。

祭司笑了笑,冇再多說,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好好休息吧。新年節快到了,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他收拾了餐盤,離開時輕輕帶上了門。

石室內重歸寂靜。

伊什塔爾坐在草蓆上,指尖無意識地劃著粗糙的地麵。

測試……馬杜克今日的巡視,本身就是一次測試。

測試她的底細,測試她的反應,測試她是否“足夠獨特”,能引起恩基的興趣。

而伊南娜……

第三日清晨,她被允許前往通道外的小庭院“放風”。

所謂庭院,不過是幾堵高牆圍起來的一小片天井,地麵鋪著磨損嚴重的石板,牆角生著些許頑強的苔蘚和雜草。

天空被高牆切割成灰白的一塊,空氣裡混雜著遠處牲口棚飄來的淡淡氣味。

伊什塔爾緩步走下石階,貪婪地呼吸著相對新鮮的空氣,活動著有些僵硬的四肢。

很快,她聽到了另一個方向傳來的、刻意提高的說話聲。

“……真是晦氣!早不扭晚不扭,偏偏這個時候!”一個帶著嬌嗔與怒意的女聲,伊什塔爾認出是伊南娜。

她看似不經意地走到靠近聲音來源的牆邊,隔著一小叢枯萎的灌木,看到伊南娜正和另一名穿著秀女服色的圓臉少女爭執。

圓臉少女臉色發白,眼圈微紅。

“伊南娜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選拔前我一直在練習,誰知道會踩到石子……”圓臉少女聲音哽咽。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伊南娜雙手叉腰,漂亮的臉上滿是不耐煩,“領舞的位置就那麼幾個,你這一傷,白白便宜了彆人!我好心告訴你那幾個關鍵動作的轉換技巧,你就這麼回報我?”

圓臉少女瑟縮了一下,低聲道:“我……我會儘快養好……”

“養好?等你養好,黃花菜都涼了!”伊南娜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四周,忽然壓低了聲音,但那音量恰好能讓不遠處的伊什塔爾勉強聽清,“你呀,就是太實心眼。你以為領舞是那麼好爭的?光跳得好有什麼用?還得看‘上麵’的意思。有人啊,就算現在被關著,隻要‘上麵’有人記得,說不定轉眼就能踩著咱們的頭頂上去呢。”

她說著,意有所指地朝著檔案庫的方向瞥了一眼,正是伊什塔爾被軟禁的方位。

圓臉少女似懂非懂,隻是更害怕了:“那……那我該怎麼辦?”

伊南娜湊近她耳邊,又低語了幾句。

圓臉少女眼睛猛地睜大,連連搖頭:“不……不行!那樣太……”

“太什麼?婦人之仁!”伊南娜退開一步,聲音重新拔高,帶著不耐煩的警告,“你自己掂量吧!反正該說的我都說了。這選拔,可不隻是比舞姿!”說完,她轉身憤憤離去,裙襬甩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圓臉少女呆立原地,看著伊南娜遠去的背影,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的同伴——另一名秀女趕緊上前安慰,圓臉少女抽泣著,用帶著恐懼的氣音對同伴說:“她……她剛纔暗示我,如果我不‘主動退出’,她就有辦法讓我在選拔時‘跳不好’,甚至‘出意外’……就像之前那個扭傷腳的一樣……”

伊什塔爾背靠著冰冷的石牆,緩緩閉上了眼。

晨風帶著涼意穿過庭院,吹動她額前散落的碎髮。

碎片,終於拚湊出了模糊的輪廓。

伊南娜那看似同情和優越感下的“建議”——爭取領舞以戴罪立功;馬杜克冰冷審視後的“興趣”——恩基對獨特事物的收集欲;以及此刻伊南娜對其他競爭者的威脅逼迫……這些點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

線頭,或許就握在那位尚未露麵的恩基大祭司長手中。

領舞選拔,絕不僅僅是新年祭典的一部分。

它很可能是一場經過精心設計的“測試”或“篩選”。

伊南娜或許知情,或許隻是被利用的棋子,她急於排除其他競爭者,甚至可能想把自己這個“得到王子關注”的變數也推入局中,成為測試的一環,或是藉機剷除。

而馬杜克,就是那個手持標尺的評判者。

他今日對自己的“興趣”,或許意味著自己已經進入了候選名單。

無論她是否主動參與這場選拔,漩渦已經將她捲入其中。

軟禁並非安全區,反而是另一個更隱秘舞台的側幕。

她睜開眼,望著那方被高牆切割的天空。

眼神深處,屬於現代靈魂的冷靜與屬於古代肉身的隱忍交織成一片冰冷的清明。

躲是躲不掉了。

既然已經被盯上,被“感興趣”,那麼,是時候重新評估這盤棋了。

被動等待裁決,不如主動走進棋盤,至少,要看清執棋者究竟想落子何處。

她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感受著這具身體經過幾日緊張與囚禁後依然保持的柔韌。

邊陲的粗陋舞蹈?

或許。

但現代考古學賦予她的,不僅是知識,還有對人體運動規律、儀式象征意義的深刻理解。

心理學教她洞察微表情,邏輯學教她推演動機。

馬杜克說她動作韻律“有些意思”。

那麼,如果這種“意思”,能夠被放大,被引導,呈現出一種既符合“邊陲古樸”特質,又隱隱觸及某些古老儀軌核心的“獨特”形態呢?

能否,將一次針對她的測試,變成她主動展示的舞台?

將計就計,從來都是破局的利刃。

隻是這利刃,需得揮舞得巧妙,既要讓觀棋者看到“價值”,又不能過早暴露全部底牌,更要避開那些真正致命的暗箭。

伊什塔爾轉身,沿著石階走回那間狹窄的儲藏室。

腳步平穩,背脊挺直。

昏暗的光線裡,她的側臉線條顯出一種與外表溫順截然不同的堅定。

石門在身後合攏。

庭院裡,圓臉少女的哭泣聲已經遠去。

高牆之上,更隱蔽的角落,一雙淺褐色的眼睛緩緩從窺視的縫隙後移開。

馬杜克撫平祭司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對身後的陰影低語:“告訴恩基大人,‘沙赫魯之女’已有所覺。反應比預想的快。下一步,請大人示下。”

陰影微微躬身,悄無聲息地退去。

馬杜克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石門,眼神依舊冰冷,卻似乎多了那麼一絲極淡的、接近“興味”的漣漪。

棋子自己動了。

這局棋,或許會比預想的,更有趣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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