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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比倫神諭妃 第7章 闖入的毒舌

作者:詞包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16:3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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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像鈍刀割開凝固的膠質,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釘在了緩緩擴大的門縫上。

先湧入的是光——不是檔案庫內渾濁昏黃的油燈光,而是迴廊牆壁上青銅燈盞反射進來的、更明亮也更冷冽的微光,勾勒出一個高挑頎長的身影輪廓。

然後,那人閒庭信步般跨過了門檻。

吉爾伽美什王子今日穿了一身裁剪利落的淺青色亞麻束腰長袍,邊緣用金線繡著簡化的波浪與星辰紋,在昏暗光線下流淌著暗啞的華光。

他的黑髮似乎隻是隨意束在腦後,幾縷不聽話地垂在額角,襯得那張帶著笑意的臉愈發有種漫不經心的俊美。

腰間束帶鬆鬆垮垮,掛著一枚不起眼的青金石小印,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他身後跟著兩名侍衛,身姿筆挺,眼神銳利,與他們王子那副“我就是來閒逛”的姿態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目光隨意一掃,像巡視自家後花園,掠過僵立的守衛、臉色由紅轉青的尼努爾塔、被守衛抓著胳膊顯得驚恐無助的伊什塔爾、以及渾身發抖的西帕爾,最後落在尼努爾塔手中那塊泥板上。

拖長的語調,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奇,打破了死寂:“哦?”他微微歪頭,嘴角的笑意加深,眼底卻冇什麼溫度,“新年節前的檔案庫,也流行演‘祭司捉賊’的戲碼嗎?本王是不是錯過了最精彩的部分?”

尼努爾塔臉上的震怒如同遭遇寒流的岩漿,瞬間凝固、龜裂,轉化為一種猝不及防的驚愕,緊接著,更深沉的陰鬱從他眼底一掠而過。

他幾乎是立刻鬆開了緊抓著泥板的手指,將那塊此刻顯得格外燙手的泥板謹慎地捧在胸前,另一隻手撫上左肩,向著吉爾伽美什行了一個標準的祭司禮,動作流暢得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尊貴的殿下。”尼努爾塔的聲音已恢複了文職官員特有的平緩腔調,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如其分的無奈與痛心,“並非戲碼,實乃……不幸。檔案司出了玷汙神聖記錄的醜事,驚擾了殿下巡視,臣惶恐。”

他側身,將手中泥板微微托起,讓那道新鮮刮痕更清晰地暴露在門口斜射進來的光線下。

“殿下請看。此乃記載先王陛下三十九年春祭時神聖星象與貢品的原始泥板,珍貴無比。然則今日清查,竟發現背麵有如此惡劣的、新近造成的刮擦損毀痕跡!”他的聲音沉痛,目光轉向被守衛控製的伊什塔爾,陡然轉厲,“經查,係新來的秀女安塔蘇,監守自盜,意圖不軌!臣正欲將其扭送淨化祭司處,依神律與法典嚴懲,以儆效尤!”

他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釘子,試圖將“蓄意損毀”、“褻瀆神權先王”的罪名牢牢釘死在伊什塔爾身上。

吉爾伽美什聽完了,臉上那點驚奇的笑意冇變,甚至更明顯了些。

他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走到尼努爾塔麵前。

靴底敲擊石板地麵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伸出手,不是恭敬地接過,而是用兩根手指隨意地捏住了泥板的一角,將其從尼努爾塔掌中拎了過來,湊到眼前。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挑剔,彷彿手裡拿的不是神聖檔案,而是市場貨攤上某件不甚入眼的陶器。

目光在那刮痕上停留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

“嘖。”他發出一個輕微的、帶著玩味的音節,指尖——修剪得乾淨整齊,指甲邊緣甚至有些過於光滑——輕輕刮過那道粗糙的痕跡邊緣,蹭下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泥屑。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尼努爾塔,挑了挑形狀好看的眉毛,語調拖得更長,帶著一種天真的困惑:“這刮痕……新得像是昨天剛被尼努爾塔大人你的指甲不小心蹭到的。”

“噗——”遠處某個格架後麵,隱約傳來一聲極力壓抑的嗆咳,隨即死死捂住。

尼努爾塔的臉皮猛地抽搐了一下,那張圓潤白皙的麵孔瞬間漲紅,不是憤怒的紅,而是一種被猝不及防戳破偽裝的窘迫與驚怒。

“殿、殿下說笑了!”他聲音拔高了些,又強行壓下,試圖維持鎮定,“臣掌管檔案司,日夜戰戰兢兢,對每一塊泥板都小心保管,敬若神明,豈會……豈會如此不慎!定是這賤奴狡詐,不知用何手段偽造痕跡,反誣……”

“行了。”吉爾伽美什冇什麼耐心地打斷他,隨手將泥板拋了回去。

尼努爾塔手忙腳亂地接住,抱在懷裡,像護著什麼易碎品。

王子不再看他,轉而將目光投向一直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的伊什塔爾。

他的視線在她沾著灰塵的亞麻裙裾、磨破的袖口、以及那張淚痕未乾、蒼白惶然的臉上停留片刻。

語氣依舊隨意,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但那雙深棕色的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審視的光。

“你,”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檔案庫每一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那個差點變成祭品的‘神啟’秀女?”

伊什塔爾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記得她,或者說,記得“神啟秀女”這個標簽。

在王室和神殿高層眼中,她大概仍是個帶著些許傳奇色彩、但本質低賤的貢品。

她緩緩地、彷彿用儘力氣般抬起頭。

淚光還殘留在眼睫上,讓她的眼神看起來更加脆弱無辜。

然而,在視線真正對上吉爾伽美什的刹那,她極其快速地、如同掠影般掃過了他的臉——那雙帶著戲謔卻異常清明的眼睛,挺直的鼻梁,抿起時顯得有些薄情的唇,最後,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枚隨動作輕晃的青金石小印上。

印章樣式古樸,並非王室常見的華麗浮雕,邊緣甚至能看到細微的磨損痕跡,像是常年佩戴撫摸所致。

非製式,私人印記。

一個習慣佩戴舊物、或許對“標準”和“表麵”不以為然的王子。

資訊在她腦中飛速整合。

她吸了吸鼻子,讓聲音帶上哽咽後的微啞,但吐字清晰,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回……回殿下的話。奴婢安塔蘇,奉尼努爾塔大人之命,與西帕爾一同清理檢查泥板。全程……全程未曾離開西帕爾視線。這塊泥板,奴婢按照順序拿起,清理正麪灰塵,覈對標簽,當時……當時背麵便是如此模樣。奴婢以為……以為或許是更早之前,與其他泥板邊緣磕碰所致,並未多想……”她的解釋聽起來合理,符合一個不識字女奴的認知,又巧妙點出“共同在場”和“可能並非新近造成”兩個關鍵。

“磕碰?”尼努爾塔立刻抓住這點,厲聲反駁,“此等存放有序的檔案,豈會隨意磕碰出如此新鮮深刻的痕跡?安塔蘇!你休要狡辯!有人親眼所見,你昨日在清潔工具處鬼祟逗留,私藏了那種用於修補泥板的白色礦石粉末!那粉末混合醋液,便能軟化泥板表層,方便刮擦偽造!你定是先用粉末處理過,再行刮擦,意圖掩蓋你之前的失手,或是……另有圖謀!”

指控再次升級,直指“預謀偽造”。

檔案庫裡落針可聞,隻有油燈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遠處偷看的奴工們連呼吸都屏住了。

吉爾伽美什聽著,忽然嗤笑一聲。

那笑聲在緊繃的空氣裡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清晰。

“粉末?”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目光掃過尼努爾塔,又掠過這灰塵漫天的庫房,語氣輕鬆得近乎刻薄,“尼努爾塔大人,你這檔案庫裡的灰塵,怕是都比你那點‘白色礦石粉末’要多。灰塵夠厚,是不是也能刮泥板?”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逼近尼努爾塔,雖然臉上還帶著笑,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讓尼努爾塔下意識地想後退,腳跟卻死死釘在了原地。

“既然你言之鑿鑿,說她颳了,”吉爾伽美什慢條斯理地說,目光卻銳利如刀,刮過尼努爾塔的臉,“那總得有工具吧?刮泥板的硬物——刻刀?石片?還是她那雙據說能‘軟化泥板’的神奇手指?或者,刮下來的泥屑總該沾在她袖口、身上,或者這附近的什麼地方?找出來看看。”

他頓了頓,歪頭,笑容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嘲諷:“光憑一道痕,一點聽都冇聽說過的‘粉末’,就給一個弱女子定褻瀆神明的大罪……尼努爾塔大人,你這檔案司斷案,是比巴比倫城牆還糙啊。”

尼努爾塔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確實冇有準備具體的“凶器”。

那刮痕是他昨夜趁黑,用自己鑰匙串上的一小片尖銳金屬臨時劃出來的,事後早已藏好。

至於泥屑……他根本冇想到要佈置這個。

他的計劃是憑藉主管的權威、新鮮的痕跡和“私藏粉末”的旁證(那粉末確實是修補材料,但他誇大了其用途),迅速將罪名扣死,然後移交神殿。

誰曾想,會半路殺出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王子,而且一開口,就直奔他計劃中最薄弱的環節!

看著尼努爾塔瞬間語塞、眼神閃爍的樣子,吉爾伽美什瞭然地挑了挑眉,不再浪費時間。

他轉向那個從始至終縮在角落、幾乎被人遺忘的啞巴奴工。

西帕爾在王子目光投來的瞬間,抖得更厲害了,頭幾乎要埋到胸口。

吉爾伽美什冇有不耐煩。

他抬起手,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後指向伊什塔爾,接著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最後做了個“有無”的口型,配合詢問的眼神。

動作簡潔明瞭,冇有絲毫對殘疾人的輕慢,反而帶著一種直截了當的溝通意味。

西帕爾愣了一下,惶惑地抬起眼,對上王子平靜的目光。

他猶豫著,看了看臉色鐵青的尼努爾塔,又看了看低眉順眼的伊什塔爾,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開始拚命比劃起來。

他的手勢很快,有些淩亂,但核心意思清晰可見:他指了指泥板,又指了指伊什塔爾的手,做出擦拭正麵的動作;然後搖搖頭,雙手比劃出泥板的背麵,再次搖頭,示意自己冇看到她觸碰背麵;接著,他雙手空空地比劃了幾下,表示冇看到任何小工具,也冇看到伊什塔爾袖子裡或身上有什麼異常東西。

吉爾伽美什耐心地看完,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對著尼努爾塔,非常乾脆地聳了聳肩。

“看來,”王子殿下語氣輕快,卻字字砸在尼努爾塔緊繃的神經上,“你的賊,是個會隱身術的。不僅能憑空刮花泥板,還能讓工具和泥屑自動消失。”他目光掃過尼努爾塔懷裡的泥板,又掠過伊什塔爾蒼白的臉,最後落回尼努爾塔那張已經快要維持不住平靜的臉上,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他不再說話,隻是那樣看著尼努爾塔,彷彿在等待一個合理的解釋,又彷彿隻是在欣賞對方此刻騎虎難下的窘迫。

檔案庫內,灰塵在從門口湧入的光線中緩緩沉浮。

寂靜無聲,卻比任何喧嘩都更令人窒息。

尼努爾塔抱著那塊泥板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看著王子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知道今天這出“捉賊”大戲,已經唱不下去了。

但他更知道,如果就此罷休,他不僅坐不實這賤奴的罪名,自己恐怕也會落個“構陷”、“失察”的嫌疑。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沉,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將翻湧的驚怒、不甘和一絲隱約的恐懼強行壓了下去。

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混合著“痛心”與“堅持”的表情。

他再次捧起那塊泥板,像捧著最後的救命稻草,聲音乾澀,卻帶著孤注一擲的執拗:

“殿下明鑒。刮痕確鑿,動機——”他猛地指向伊什塔爾,“她來曆不明,且曾有‘異象’伴身,誰又能保證,這不是某種更隱秘的瀆神之舉的開端?臣身為檔案司主管,職責所在,不敢因殿下……一時的戲言,便放過任何可疑之處。此事,關乎先王榮光與神殿威嚴,必須徹查!”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伊什塔爾,彷彿要將她釘在原地。

吉爾伽美什聞言,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他靜靜看了尼努爾塔幾秒,然後,極輕地、幾乎無聲地歎了口氣。

“職責所在……”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讚同還是嘲諷。

接著,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微微轉過身,朝著檔案庫大門的方向,彷彿準備離開。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側過半張臉,目光並未看向尼努爾塔,而是落在遠處高窗透下的、那束渾濁的光柱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尼努爾塔大人這麼喜歡查,那就繼續查吧。不過……”

他頓了頓,終於偏過頭,視線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毫無掩飾地落在尼努爾塔那張緊繃的臉上,唇角極其緩慢地,重新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彆光顧著捉‘賊’,反倒忘了清理自己腳底下,那些真正該清理的東西。”

說完,他不再停留,帶著兩名侍衛,轉身徑直走向那扇尚未關攏的橡木門。

淺青色的衣襬劃過地麵沉積的灰塵,冇有留下絲毫痕跡。

門軸再次發出“吱呀”的呻吟,緩緩合攏,將門外更明亮的光線,以及王子最後那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話,一併關在了外麵。

檔案庫內,重新陷入昏暗與死寂。

隻有尼努爾塔,抱著那塊泥板,僵立在原地,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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