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雪的巴掌扇過來的時候,林天的身體比大腦更早做出了反應。
多年戰場生涯刻進骨子裡的本能,讓他在那隻手揚起的瞬間就判斷出了它的軌跡、速度和落點。他隻需要偏一下頭,或者擡手扣住她的手腕,這巴掌就會落空。對他來說,這個動作簡單得像呼吸,他甚至不需要看。
但他沒有動。
不是來不及,是不想。
掌心撞擊臉頰,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的臉被打得微微偏向一側,但身體紋絲未動,雙腳像生了根一樣釘在大理石地麵上。他轉回頭,看著蘇清雪。臉上的指印正在慢慢泛紅,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挨過比這疼一萬倍的東西。北疆的風雪,五國聯軍的刀鋒,敵營暗算的那一記冷箭。那些都沒能讓他倒下,這一巴掌當然也不能。但這一巴掌比那些都讓他覺得疼——不是臉上疼,是別的什麼地方,悶悶的,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口,一點一點地收緊。
三年前蘇清雪把他從路邊救回來的時候,他不會想到有今天。他在北疆替大夏守了那麼多年國門,擋了那麼多明槍暗箭,到頭來,在自己的妻子麵前,連一句申辯的機會都沒有。
“好。”
“你僅憑一段監控,不問前因後果,就擅自下了結論。我們整整三年的婚姻,連這點信任都沒有。”
林天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三年隱忍被一巴掌扇成粉末之後的餘燼。
蘇清雪伸手指著李龍手裡還在迴圈播放的手機螢幕。監控畫麵上,林天抱著蘇清舞走進房間的那個動作,在迴圈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像一個停不下來的指控。
“這段監控,難道還不夠嗎?”
蘇清雪聲音高亢,有一種被辜負到了極點的憤怒,和一種“鐵證如山你還敢狡辯”的不可置信。
“明明是你有錯在先,為什麼還要擺出這副受盡委屈的姿態?”
劉萍的動作比誰都快。她嘩啦一聲拉開手提包的拉鏈,從裡麵抽出一個透明檔案袋,檔案袋裡裝著一份列印好的協議和一支黑色簽字筆。她把這些東西塞到蘇清雪手裡,動作熟練得像排練過無數遍。
“清雪,我就說讓你趁早和他離婚,你偏要等慶功宴結束。現在好了,我蘇家的臉都讓這廢物丟光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既有一種“我早就說了你不聽”的得意,又有一種終於可以把這顆眼中釘拔掉的痛快。
林天看著那份離婚協議。
“原來你早就計劃著要離婚了。”
蘇清雪接過協議和筆。她的動作很用力,指尖捏得檔案袋嘩嘩作響。
“沒錯。我一直對你抱著最後一絲幻想,幻想著你看到我帶著蘇家晉陞豪門,能有一些觸動,變得努力、上進。”
她把離婚協議從檔案袋裡抽出來,舉在兩人之間,舉到林天能看到每一個字的高度。她的聲音越來越高,高到最後幾乎是在嘶吼。
“可我錯了,錯得離譜。你這樣的人,已經爛透了,根本不值得我期待!”
林天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在你眼裡,就這麼不堪。”
蘇清雪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把手裡的協議和筆往林天身上一扔,“簽字吧。”
蘇清雪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像是在看什麼粘在鞋底的髒東西,“和你多說一句話,我都覺得噁心。”
老太君從主座旁急急踏出一步,柺杖在地上發出急促的敲擊聲。
“清雪……”
三年前是她一力促成這門婚事的,她活了七十年,看人的眼光從來沒有出過這麼大的錯——不,她到現在都不相信自己看錯了。可此刻滿場賓客盯著,監控畫麵擺在眼前,她連一句完整的“我相信他”都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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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我意已決,您不必多言。”
蘇清雪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把最後一絲猶豫從肺裡擠出去。
“今日,林天在宴會上三番四次挑戰我蘇家的底線,甚至對清舞做出這種齷齪的事情——我不和他離婚,對不起清舞!”
“這婚,我離。”
林天拿起筆,在簽名欄裡寫下自己的名字。沒有停頓,沒有猶豫。然後他擡起頭,揚起那份已經簽了字的離婚協議,目光定在蘇清雪臉上。
“希望你,別後悔。”
蘇彥飛從旁邊嗤笑出聲。
“就憑你,也配讓我姐後悔?”
蘇從文站在兒子旁邊,從鼻孔裡冷哼一聲。他雙手背在身後,下巴擡得老高,整個人的姿態和剛才李龍說“李家向蘇家宣戰”時的慌張判若兩人。
“我蘇家得宏爺賞識,加入雲州商會,一舉晉陞豪門,正是如日中天,青雲直上。”
他伸出一隻手,朝蘇清雪的方向一攤,像是在展示一件得意的藏品。
“我們家清雪身為蘇氏集團掌權人,雲州第一女總裁,在整個龍國都排得上號——而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威脅她?”
蘇彥飛往前逼了一步,眼睛瞪著林天,嘴角掛著不可一世的囂張。
“趕緊簽字!再逼逼,老子馬上叫執法隊來,高低讓你進去蹲幾年!”
他說這話的時候底氣十足,因為李龍剛才放的監控他親眼看到了,那是鐵證。在他有限的認知裡,有了這段監控,林天就徹底翻不了身了。
林天看向他。
“執法隊來了,進去的也不會是我。”
他將簽好的離婚協議遞給蘇清雪,紙張在她麵前晃了一下,穩穩地落在蘇清雪手裡。
“字我簽了,但這不屬於我的罪名——我可不認。”
林天轉過頭,目光落在李龍身上。他就這樣看著李龍,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林天的語氣不再是剛才和蘇清雪說話時的低沉,而是一種乾脆利落、不容置疑的命令。這種語氣蘇清雪從來沒有聽過。蘇家任何人都沒有聽過。
“馬上把今天酒店大堂的監控錄影送到三樓宴會廳。來慢了,你知道後果。”
他沒有等對方回答,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龍騰酒店,總經理辦公室。
葉輝正坐在茶桌前泡著一壺老白茶。宴會廳那邊今晚是蘇家的慶功宴,他知道;蘇家跟宏爺的關係,所以這會他沒什麼可操心的,等宴會結束,收拾場地就行了。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女助理幾乎是跌進來的,手裡捧著一部手機,螢幕上“董事長”三個字正在閃爍。
“經理!”她的聲音又尖又慌,“是董事長打來的電話!”
葉輝霍然站起,膝蓋撞在茶桌邊緣,茶杯晃了兩晃差點翻倒。他一把奪過手機,接通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是,是!”
他聽著電話裡那道冰冷的聲音,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結束通話的瞬間他已經沖向辦公室門口,跑出去的時候還在喊,嗓子劈了叉。
“通知保安部門,調取監控!跟我去三樓——”他邊跑邊整著歪掉的領帶,“迎接林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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