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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之若素 第七章

作者:寒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31 12:24:22

由居無定所,身無恒產的打工女,一朝升格成安市的女朋友,若素一時難以適應身份的轉變。

若素已經習慣,每天上班前將媽媽安頓好,踩準時間進雜誌社,下班以後到小菜場收一收秋,買些便宜菜回去,為兩母女做一頓尚算營養的晚飯,飯後媽媽看電視,若素洗碗擦地板的規律生活。

忽然之間,安亦哲以不可抗拒之勢,介入她的生活,令若素覺得彆扭。

安亦哲似毫無所覺,每天下班前,打電話給若素,過來吃飯,或者有應酬,不過來了,讓她不用等她。

偶爾,他會不經意似地說一句:上次吃的糖醋小排味道讚,又或者前天生活頻道裡教的菠蘿飯看起來很可口。

若素聽得牙癢,不過看在安二給她每個月兩千元飯錢的份上,他豁翎子,她就應一聲“喳”。

昨天安大老爺吃完飯一邊看報紙,一邊聽電視的時候,對若素媽媽笑說,“這家龍門客棧的鳳梨油條蝦是招牌菜,甜酸可口,外脆裡嫩,物有所值。”

正在拖地板的沈必大額角一跳,果然聽見媽媽斷斷續續說,“……我也冇……吃過……賣相滿好……”

在心裡自覺已經與舊社會苦媳婦阿必大殊無不同的若素,趕緊拄著拖把,對客房裡的媽媽揚聲說,“媽,你想吃?我明天做給你吃。”

話音一落,若素隻見安大市長從報紙後頭,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然後繼續垂睫讀報。

若素咬碎銀牙,奈何礙於母親在場,隻能重重拖地板,來回在安亦哲腳下經過,不斷讓他“腳抬一抬!”

安亦哲十分縱容,並不嫌若素搗亂,“累不累?客廳已經很乾淨,不用再拖。坐下來看看電視罷。今天的櫻桃很甜。”

若素有吐血三升的衝動,可是又不想教房間裡的媽媽聽出異樣來,隻得將拖把衝乾淨,放到北陽台角落裡瀝水,然後洗乾淨手,返回客廳,坐得離安亦哲老遠,捧起小水果盤,吃櫻桃。

安亦哲在報紙後頭,慢悠悠道,“聽說舌頭靈活的人……”

若素額角又一跳,壓低了嗓音,“我媽在裡間,你彆亂說話!”

他便低低笑,“我想說,聽說舌頭靈活的人,能用舌頭將櫻桃梗打一個結。”

若素怒瞪安某人。

安某人在報紙後頭無聲地笑,笑得雙肩抖動,報紙在手中嘩啦啦響。

若素滿腔怒氣無處發作,十分頹然。

次晨上班前經過早點攤的時候,若素額外買多兩根油條,裝在樂扣樂扣的長飯盒裡,帶到單位去。

工間休息,若素央小水讓她上一會兒網。

“小素想查什麼東西?我幫你找!”小水拍胸-脯,自告奮勇。

若素並不多想,“我想燒一道叫鳳梨油條蝦的菜,小水你幫我查一下菜譜。”

一聽若素是要燒菜,隔壁埋頭偷菜的七七腳下一點,滑著電腦椅擠進來,“小素要什麼好吃的?”

小水搜尋一下,跳出頗多結果。

若素伸手指一指模仿龍門客棧的那條。

隨著圖片和說明一起跳出來,小水和七七齊齊做四十五度角純潔地仰望若素,“看起來好好吃哦,好想吃哦,小素小素,你一定要做給我們吃哦……”

若素被偶像劇女演員附體的兩人冷得後背一涼,說一聲我先研究研究,逃下樓去。

身後小水七七吃吃咯咯笑到半死。

若素下班,在小區門口水果店裡,買一隻菠蘿,又到小菜場半成品櫃檯買十元錢蝦仁,回到家裡。

若素媽媽已經坐在床上,慢慢藉助護理床的欄杆,一點點鍛鍊上肢力量,見女兒回來,欣喜地說,“小素,你看我能自己撐起上半身了。”

若素聞言,笑著說,“真好!晚上燒好吃的,我們慶祝一下。”

然後脫了外套,轉進廚房裡去,對著水槽,獨自心酸。

外間多少似媽媽這樣年紀的阿姨,唱歌跳舞打拳練劍上山下海,生活得不知多豐富多彩,可是媽媽隻能困囿在一張床上,僅僅是撐起半個身體,已經教她如此欣喜。

隻這樣想,若素心裡就格外恨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恨這一切的一切。

然而若素更希望母親快樂,希望母親有一個良好環境,安享今後的時光,所以她不能在媽媽麵前,露出一星半點,對安亦哲的抗拒。

若素定一定心神,收斂情緒,開始淘米做飯,開一罐肉骨濃湯,倒進湯鍋裡,燒開以後再加入番茄冬瓜和自己事前做好,凍在凍箱裡的百葉包,蓋上鍋蓋,用小火篤著。

又取出一顆西蘭花,掰成小塊,在開水裡焯一焯斷生,拿出來泡在冰鎮礦泉水裡過一過,然後撈出瀝水,放入醺腿肉粒,淋一點魚露橄欖油和芥末汁,拌均勻,放在一旁。

這時候客廳方向傳來人聲,“我回來了。”

若素不搭茬,埋頭做菜。

安亦哲也不在意,放下公文包,款去外套,洗過手轉進廚房。

“有什麼要幫忙的?”他挽起袖口,站在若素身後問。

若素側頭瞟他一眼,再看看張牙舞爪的菠蘿,努努嘴,“把它切成三分之一三分之二大,裡麵的菠蘿肉挖出來,外頭殼留著。”

“做一個菠蘿盞?”安亦哲笑,“冇問題。”

若素翻白眼,“挖出來的菠蘿肉要用鹽水浸泡。”

“噎死賣燈!”他笑眯眯越過若素肩膀,取過一柄水果刀,到一邊剖菠蘿去了。

若素一邊拿剪刀將早晨買的油條鉸成兩分長短的小段,一邊分神留意安大市長。

隻見他用一塊廚房毛巾墊在手掌上,托著大半個菠蘿,以水果刀在菠蘿肉上縱橫切割,隨後輕輕一剜,菠蘿肉就輕鬆挖出來,倒在大玻璃盞裡。

若素暗暗哼一聲,受過專業訓練而已,不希奇。

安亦哲很快處理完菠蘿,又問,“還有什麼要幫忙的?”

若素將油條段和清蝦仁推過去,“一段油條裡塞一顆蝦仁。”

他便微笑著接過,慢條斯理地將油條拿起來,觀察片刻,想一想,去筷籠裡拿一雙筷子,兩根並在一處,在油條中間捅一捅,再把蝦仁釀進去。

“怎麼樣,我做得對不對?”他向若素展示自己的成果。

若素悶悶點頭。

對,再對冇有。

簡直無師自通。

若素起油鍋,趕安亦哲出去,他偷拈一塊西蘭花放在嘴裡,在若素怒瞪他之前,踱離廚房。

若素一邊將釀好的油條蝦仁溜著鍋邊放下去,一邊十分阿Q地在心裡唸叨:炸死你,安小二!

過了片刻,悚然一驚,不知不覺,已經與英三一般口吻地叫安小二。

默然片刻,若素歎息,漸漸生活裡便已經染上安亦哲的氣息。

再不甘心,也敵不過他日複一日的入-侵。

晚飯若素媽媽格外多盛小半碗雜糧飯,酥脆的油條和滑嫩蝦仁,以及酸甜菠蘿,配上一點點色拉醬,鹹酸適中,好味又下飯。

見媽媽胃口大開,若素便將對安亦哲的那些不滿暫時拋開。

飯後若素媽媽趕兩人到樓下散步,“……彆總孵在家……”

若素不忍讓母親失望,起身披上毛衣,與安亦哲一起下樓。

樓下飯後出來散步的小區住戶,看見安市,與借居他家的年輕女郎,一起下來散步,八卦之心如同春季裡的野草般瘋長。

“……我說是他女朋友罷?”

“不是說是親戚嗎?”

“你以前還和人家說我是你表妹呢……”

“……”

四處有打量眼光,令若素如芒刺在背。

安亦哲渾然不覺似的,微笑,扔下重磅炸-彈。

“週末有冇有安排?”

若素搖頭。她一向除了上班,就是在家陪媽媽。

“那——”他看一眼暮色中,裹在大毛衣裡,感覺上格外瘦小的若素,“到我家吃頓飯罷。”

若素抬眼,望進安亦哲深褐色眼睛裡。

默然片刻,若素輕笑一聲,道:“好。”

雖然麵上波瀾不驚,但對於“見家長”一事,若素心中仍然忐忑。

穿什麼衣服,拎什麼禮物,進門怎樣稱呼,若素一概無底。

這幾天上班,若素一路上一雙眼睛便始終望在年輕女郎身上。

路上年紀相仿的多是上班女郎,一條牛仔褲亦或直管褲,一雙適腳平底鞋或中跟鞋,一件夾棉短外套,配上裡頭各色薄衫,人人足底生風,行色匆匆。

若素檢視自身,一條穿到發白,磨得菲薄的牛仔褲,一雙二十元地攤帆布運動鞋,一件舊衛衣和毛衣外套,一隻大而無當的馬桶揹包,通身加起來,大抵不過兩百元的樣子,走在馬路上,即使身上掛一塊“我是安亦哲女友”的牌子,恐怕都無人理會。

不但無人理會,還會當她想出名想到瘋,齊齊繞道。

若素心間鬱悶,安亦哲彷彿打定主意,一心要將戲演下去,可是,觀眾是誰?劇本如何?結局怎樣?統統不在若素掌握。然而若素知道,她今後將要麵對的,會是怎樣錯綜複雜的世界。

若素覺得自己似安亦哲手中的提線木偶,由他操縱,上演喜怒哀樂。

心裡一把聲音說,理他做甚?

可是另一把聲音說,誰還會給你們母女如此環境?

到最後,若素向現實低頭。

人人到最後,都要拜倒在金錢腳下,無一例外。

若素笑一笑,聖.經說,金錢並不罪惡,對金錢的追求纔是所有罪惡的源泉。

看,先賢兩千年前,已經道出真理。

同那些日夜將自己的肉.體出賣給陌生人的女子相比,她並冇有高尚到哪裡去。若素捏緊揹包帶子,她出賣的,是自己的尊嚴。

若素想,自己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死死不放一樣,再不肯讓母親回到那簡陋寂寞清寒的環境裡去。

她的拒絕,不過是為自己的懦弱,所尋的一件皇帝的新裝。

而終究,她向金錢臣服,置自己的尊嚴於不顧。

若素在地鐵到站的鈴音裡,悚然心驚,而後茫然四顧,左右人人一張麻木的臉。

若素拖著沉重腳步,走進雜誌社。

雜誌社的雕花鐵門已經打開,看起來有人已經早她一步上班。

若素拎著揹包,走進底樓,一眼看見空虛倚在茶水間的沙發背上,慢悠悠喝水。

看見若素,他笑出一口白牙,“小素,早。”

若素點點頭,“又加班?”

空虛伸懶腰,“是啊,一條老命,賣給工作。”

說完朝若素笑眯眯道,“今早有什麼好吃的?”

若素已經習慣走進雜誌社,人人問她“有什麼好吃的”。伸手拉開揹包拉鍊,取出還熱騰騰的灌湯小籠包,六隻一盒,裝在透明環保塑料打包盒裡。

“剛出籠時味道最好,現在已經遜色不少。”

空虛歡呼一聲,撲過來取走一盒,還想伸手拿第二盒。

若素一側身,護住其他幾盒,豎眉瞪空虛一眼。

空虛要笑不笑,“帝玖那一份給我吃掉,他不會介意。”

若素皺一皺鼻尖,隻做冇聽見,走過去將餘下幾盒小籠放進電蒸鍋裡,啟動保溫gong能。

放下揹包,若素走到雜務間,取出掃帚畚箕拖把一應清潔工具,從底樓開始打掃。

底樓有兩間常年落鎖的空房間,若素從冇有問過緣由,既然不用她進去打掃,若素樂得清閒。

打掃到客廳另一半做會客室用的地方,若素看見一部銀灰色筆記本電腦,靜靜躺在茶幾上。

若素抬頭望一眼吃完小籠,正扒著電蒸鍋打算趁她不備,再拿第二份的空虛,咳嗽一聲,“空虛,筆電是你的嗎?是的話先挪一挪,免得我擦桌抹地不小心碰到。”

空虛嘿嘿笑著縮回手,“筆電?不是我的。是帝玖向總務給你申請的。你工間休息的時候,可以上上網,解解厭氣。”

若素有些詫異,更多感動,帝玖連這都注意到了?

空虛感慨,“帝玖最偏心,把最新型號筆記本電腦申請下來給你呢,小素。”

若素聽得笑起來,空虛連這點小事都吃醋,“我用不到這麼先進的型號,和你那台舊的換好了。”

空虛聽得連連擺手,“被小水七七知道,一定說我欺負新人,不行不行。”

今日換成小水,踏著空虛話尾走進來,“空虛欺負誰?”

“我說要再吃一客小籠,若素不肯,她欺負我。”空虛扭動身體,看上去有些欠揍。

果然小水經過他身邊,輕輕拍一拍他的後背,“乖,一邊涼快去。”

然後向若素明媚一笑,“小素,有冇有我的小籠?”

若素看得忍笑到肚痛,“有,在茶水間。”

“哦噎!”小水扔下揹包,轉進茶水間去。

未幾傳出小水的驚呼:“空虛,為什麼這一盒少掉一隻?!”

空虛向若素眨眼睛,大步逃往樓上去了。

整間雜誌社就此從沉寂中醒來。

若素拋開關於見家長的煩惱,認真工作,午飯做了香噴噴五穀雜糧飯,湯煲裡熬著薏米綠豆老鴨湯,白灼大頭蝦,涼拌西蘭花,另有芹菜炒肉絲。

雜誌社裡諸人,隻要是美食,並不挑剔,很好餵養。

若素奇怪,吃得那麼多,三餐點心加消夜,每天早晨來,冰箱幾乎都是空的,可是這幾個人卻都不見胖。

小水曾經很驕傲地說:天生麗質難自棄。

連七七都點頭附和:得天獨厚。

若素卻總有些違和感,又說不出具體不同尋常在哪裡。

然而若素秉持不多看多問多說三不原則,再好奇,也爛在肚皮裡。

吃過午飯,空虛穿得西裝筆挺,拎著公文包,出去開會。

小水七七趴在欄杆上對樓下若素說,“空虛隻這副皮相,往那裡一立,已經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教他去開展銷會,我們雜誌一定大賣!”

若素駭笑,說得同夜店裡出賣色-相的男人一樣。

可是看看空虛男模似頎長瀟灑的背影,又深覺二女說得不無道理。

一樣推銷物品,長相討喜與長相醜陋的推銷員相比,前者總歸占些便宜。

不然電視廣告裡,也不用青春美麗,年輕英俊的男女模特做廣告,一概用卡西莫多好了。

下午無事,若素便在底樓上網,搜尋兼職翻譯的招聘資訊。看來看去,都要求有相關工作經驗。

這時帝玖下樓來倒茶,看見若素坐在一邊,便慢悠悠踱過來,側頭看一眼若素瀏覽的資訊,不禁挑眉。

“怎麼,小素對做兼職翻譯感興趣?”

若素笑一笑,冇有否認。

“你捨近求遠做什麼”帝玖大奇,“我們雜誌社翻譯人手不足,每天海量原文新聞小說需要翻譯,統共不過這幾個人,累得賊死,有時要將工作外包。你感興趣,不如……”

話到一半,掛在底樓牆上的電話響。

那是一部老式電話機,橘紅色,有圓形撥號盤,就掛在牆上,經年也不響一次。人人都用即時通訊工具在網上交流,或者使用手機通話。

若素一直以為那不過是老洋房裡的一件裝飾品,想不到竟然還能用。

帝玖濃眉微蹙,走過去聽電話:“……是,我知道了……我這就讓她給你帶過去……好,再見。”

說完掛上電話,轉回茶水間去。

若素看見他伸手在冰箱頂上摸一摸,摸出隻透明檔案袋,然後轉回來。

“小素,空虛這傢夥,出去的時候忘記把展銷會參展檔案和憑證帶去,麻煩你走一趟,給他送去,送完你可以直接下班。”

若素接過那透明檔案袋,點點頭,這是大事,不能耽誤。他們都有工作在身,隻得她最清閒,跑一趟也是應該的。

帝玖交代地址:“他在會展中心北樓一零一七室,你快去罷。”

“嗯。”若素將透明檔案夾裝進自己的大揹包中,檢視一下自己的物品,準備出發。

“等一等若素。”帝玖忽又叫住若素。

若素揚睫,看向眉目平淡的主編大人。

他從牛仔褲後袋中摸出皮夾,取一張交通卡給若素,“空虛那邊急用,你叫出租車去罷,來去車資由公司支付。”

若素老實不客氣接過交通卡,向帝玖頜首,挽起揹包,轉身走出去。

帝玖望著她走進午後陽光裡,彷彿被鑲上一層細細金邊的纖細背影,嘴唇微動,終是冇有出聲叫住若素。

若素走出弄堂,下午的陽光將她的後背照得暖融融的。

幽僻的小馬路上,幾無人跡,有老房子裡傳來悠悠淡淡的旋律。

若素心中寧靜,這樣慵懶無人的午後,突如其來的小差事,於若素,直似浮生偷得半日閒般難得。

一段小馬路走不多久,轉一個彎,若素已經站在人流如織,摩肩接踵的繁華地帶。

若素站在人行道上等出租車,接連兩部,明明若素先看到,可是司機都將車停在腳踩高跟鞋手挽購物袋的時尚女郎跟前,然後絕塵而去,留給若素一股難聞的尾汽味道。

若素垂睫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舊衣舊褲,忍不住在心裡嗤笑,果然個個都先敬羅衣後敬人。

直等了約二十分鐘,若素才堪堪搶在一個眼鏡男前麵,鑽進出租車。

看那眼鏡男氣喘籲籲,滿頭是汗的樣子,若素心有不忍,按下車窗問:“你去哪兒?如果順路的話,就拚個車罷。”

眼鏡男愣一愣,隨即點點頭,“那麻煩你了,我去火車站!”

“我去會展中心,比你先下,你看可以嗎?”

眼鏡男道謝以後,貓腰坐進後座。

司機看一眼若素,“小姑娘心老好的,一般都不肯給人家拚車的。”

若素笑一笑,並不搭腔。

司機見若素談興不濃,便轉而與後座上的眼鏡男攀談起來,兩人高談闊論,從房價隻漲不跌,到股票隻跌不漲,再到入學難入托難……國家大情小事,信手拈來,深入潛出。

若素雖不講話,可卻聽得津津有味。

若素同講話不流利的媽媽,很少談及政.治,兩母女都極力迴避。做洗頭妹時,常有客人向她傾訴,家裡的狗同她最親,丈夫兒子都不理她;生意做得多大,以前的同事朋友都嫉妒他;孩子學習多好,永遠年級前十……

他們不需要迴應,隻需要一雙耳朵,傾聽他們的寂寞。

其實若素不知多想有這樣一雙耳朵,聽她將埋在心底裡的那些事,統統傾訴。

可是,若素找不到這樣一雙耳朵,她心底裡的那些事,也無處言說。

因並不是晚高峰時間,出租車很快轉上會展中心所在馬路。

開不多久,司機神秘地對後座上的眼鏡男說,“你們看今晚的新聞,肯定要出大事。”

“你怎麼知道?”眼鏡男問,若素也好奇地支起耳朵。

司機得意地看一眼始終沉默聆聽的若素,“我以前當兵的時候,是偵察兵,看事情看得比彆人都深入,分析得都透徹。”

眼鏡男附和地“唔”一聲。

“這邊沿途,平時都允許暫時停車,可是今天,有交警在維持秩序,禁止停車,這是第一點;在禁止停車的地段,接連停了幾部麪包車,交警卻冇有上前,這是第二點;麪包車車窗都貼著深色防爆膜,兩側車窗都搖開一點點,我注意到有鏡頭反光……不是監視任務,就是抓捕任務……”司機將出租車駛進會展中心門前的停車坪,“小姑娘,到了。你和這位先生怎麼劈帳?”

若素笑著取出交通卡,“師傅麻煩你把表按了,結一下車資。去火車站的路程從新打表罷。”

司機與眼鏡男倒都很痛快,說就這樣罷。

若素付了車錢下車,目送出租車駛遠。

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會展中心北樓,若素的腳步,卻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沉重。

出租車司機的話,不斷在若素腦海裡迴響:……肯定要出大事……不是監視……就是抓捕……

有些原已經漸漸淡忘的回憶,倏忽沉渣泛起。

若素捏緊手中揹包,透明檔案夾的棱角透過揹包,戳痛她的手心。

隨後若素笑自己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然而會展中心北樓,看在若素眼裡,忽然間便有些莫名的,怪獸般的外形,令若素望而卻步。

可是檔案夾在手,到底不能影響空虛的工作,若素看一眼人來人往的會展中心正門,再注視北樓片刻,若素還是邁步,向北樓走去。

北樓大廳的巨大玻璃轉門,被進出的客人推動,旋轉間折射陽光,刺痛若素的眼。

若素跟在一箇中年男子身後,自轉門走進北樓大廳,略做環視,找到前台接待處,走過去。

前台接待小姐笑靨如花,“你好,請問我有什麼能為你服務的?”

若素從揹包裡取出透明檔案夾,“你好,我是譯文雜誌社的,能不能打個電話到一零一七室,請空虛先生下來,取一下他要的檔案?”

接待小姐微笑點頭,撥通電話,隔了片刻,她放下電話,對若素說:“房間裡冇有人接電話,不然你把檔案夾留在這裡,我稍後替您轉交給一零一七房的空虛先生。”

若素想一想,“我留個便條可以嗎?”

得到肯定的答覆,若素草草寫下一張便條,與檔案夾一起,交給前台接待小姐,然後快步走出北樓大廳。

才走出轉門,就有穿黑色便裝的幾名男子,與若素擦肩而過,行色匆匆向裡闖去。

“十樓,重複一遍,十樓。”若素耳裡傳進那幾名男子簡短有力的聲音。

若素腦海裡有什麼東西,“啪”地一閃,四年前的那個夏天,那些彷彿從天而降的便衣男子,那緊緊鉗住她手腕的冰冷手.銬,那將她帶往不知名審.訊室的麪包車……一切都如同黑白電影片段,交替浮現。

即使人間四月,午後最猛的日光籠罩若素,她也覺得如墮冰窟一般,渾身發冷。

忽然一隻手從若素身後伸過來,拍拍若素肩膀,若素渾身戰栗,慢慢慢慢,轉過頭去。

身後,空虛逆光而立,一手拿著兩罐咖啡,笑容晴朗,“小素,喝不喝咖啡?”

千言萬語,千頭萬緒,到得最後,若素什麼也冇有說,隻是顫抖著雙手,接過溫熱的咖啡,捂在手心裡。

“帝玖說讓你把東西給我送來,麻煩你了。”空虛微笑,“東西呢?”

若素看一眼空虛,他雙眼黝黑,竟似深不見底,可是笑容再英俊不過,那麼普通一套西裝穿在他身上,都似手工定製般熨貼。

若素啜一口咖啡,讓那熱而苦的液.體,順著食管流入胃裡,才輕輕對空虛說,“我留在前台,你去取一下罷。”

空虛望一眼若素煞白的臉色,有些擔心,“小素你冇事罷?臉色這麼差。”

若素搖搖頭,“大概著涼了。”

“既然資料已經送來,那你趕緊回家休息!”空虛伸手,替若素叫出租車,然後不由分說,將若素塞進車裡,“回家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一切就都會好了。”

若素回到家裡,媽媽躺在床上,一邊聽紹興戲,一邊便盹著了,連若素進門,也不曉得。

若素輕手輕腳,放下揹包,然後鑽進浴室裡,拚命用冷水潑臉,隻有這樣,她才能保持冷靜。

等一下還要陪媽媽吃晚飯,決不能教媽媽看出一點點破綻來。若素在心裡對自己說,反反覆覆,一遍又一遍。直到雙手不再顫抖,才從浴室裡出來。

然而還是從心底裡覺得冷。

這時客廳門響,安亦哲推門進來,看到坐在沙發上,額發還微微滴水的若素,一愣,立刻關上門,放下公文包進浴室取出大毛巾來,拋在若素頭上,“把頭髮擦乾,不然著涼。”

若素伸手,按著披掛在頭上的大毛巾,望著這個男人。

“不舒服?”安亦哲低頭,摸一摸若素額角,“今天我做飯,你先去休息一會兒,吃飯我叫你。”

若素撇開頭,那隻溫熱的手便落了空。

他也不惱,淡笑,“信不過我的手藝?那叫外賣好了。我知道有一間日本料理店的外賣壽司一極棒。”

若素隻是不語。

安亦哲注視她片刻,便款去外套,進屋去看若素媽媽。

晚飯他果然叫外賣上來,各色壽司與海鮮壽司飯,擺滿一桌,個個小巧玲瓏,隻看著也教人食慾大增。

若素的心思,卻不在吃飯上,悉數被電視上晚間新聞播報的訊息所吸引。

“……警方破獲一起重大賣.淫嫖.娼案件……當場抓獲賣淫團夥成員九人……據辦案人員介紹,該團夥為有組織犯罪,統一安排賣.淫女到指定地點,有專人負責駕駛押送交接,形成一條龍服務……幾名東南亞書商涉及本案……”

鏡頭裡,正是那些身穿黑色便服的男子,從會展中心北樓,押著那些垂頭披髮的女子走向警車。

那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再次瀰漫若素全身。

倘使她當時直接上了十樓,是否會再一次被無辜牽涉其中?

若素不敢想象。

額角針刺一樣地疼,卻還要對母親微笑,若素覺得自己已經精疲力儘。

晚飯後,若素要進廚房洗碗,被安亦哲攔下,“你去照顧伯母,我來洗碗。”

碗不多,隻幾個醬油碟,三雙筷子,以及湯碗。

等他洗完碗,擦乾手出來,若素也已經為母親做好個人衛生工作,伺候她躺下,叮囑她看電視不要太晚,有事要記得叫她。

兩人在客廳會合,若素反常地冇有打掃房間,而是呆呆坐在沙發裡,魂不守舍。

安亦哲看了一會兒報紙,見若素不言不語,微微歎息,放下報紙,“若素。”

坐在沙發裡格外蒼白的女孩子一驚,渾身戰栗。

“那令你害怕,是嗎,若素?”他聲音非常輕,非常輕地問。

若素揚睫,有些無神地望著他,又似望著虛空。

“害怕?”

不不不!

那不僅僅是害怕,而是一種滲透進靈魂的恐懼!

日夜擔心,走在路上,會被人突然抓進車裡,關在一個地方,連續不斷地折磨。

她以為她已經可以勇敢,可是,原來並不!

下午的事,晚上的新聞,使得那些壓抑在心底的,無處宣泄的恐懼,重新甦醒過來。

若素咬緊牙關,抵抗心靈與肉.體上的寒冷。

她不能哭,也不能崩潰,她隻能這樣,強迫自己,堅強活下去。

安亦哲閉一閉眼睛,然後坐過去,伸手抱住若素。

她的反應,是拚命閃躲,一聲不吭地踢打,像一頭受了驚下的小獸。

並不呼救,隻是狠狠地撕咬。

安亦哲緊緊地抱著若素,將她的頭,壓在自己胸.口,一手不停地撫摸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嘴裡低低喚著她的名字,“若素,若素,若素……”

彷彿咒語。

拚命掙紮的若素,終於漸漸停下來,隻是默默流淚,哭到打濕安亦哲胸前的衣服,哭到咬著牙,無聲抽噎。

安亦哲將下巴壓在若素頭頂,閉上眼,掩去眼裡滾燙的液.體。

對不起,若素,對不起,若素,對不起,若素……

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說,溫柔地拍撫這個如此痛,也不敢哭出聲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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