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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之若素 第六章

作者:寒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31 12:24:22

安亦哲將車停在地下車庫,乘電梯上樓。

在電梯裡遇見樓下鄰居,他微微頜首打招呼。

鄰居便笑問:“安市回來看女朋友啊?”

整個小區住戶都知道安市住在三十七號,但大都保持禮貌與理智,儘量不在安市的私人時間裡去打擾他的個人生活。可是對於高調做事,低調做人的安亦哲,小區居民難免會好奇他的私生活。

然而安市生活極其規律單調,找不到任何可以八卦的談資。小區住戶隻能偶爾從超市收銀員那裡,八卦一下安市晚上買什麼菜,喝什麼牌子飲料一類的小事。

如今年輕單身的安市家裡,住進一對母女,如何不叫八卦之心旺盛的小區居民不為之熱血沸騰?

安亦哲聽了,眉眼彎彎,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隻看一眼鄰居手裡的環保袋,“劉工買東西啊?中午自己做飯?”

鄰居不料安亦哲竟然知道自己姓劉,還知道自己是工程師,圓臉激動得發紅,“是啊,中午自己做飯。”

“夫人呢?”

“她去參加誌願者培訓了。”鄰居說起太太來,便滔滔不絕起來,“她一聽說科技博覽會要征集誌願者,立刻就去報名。最近一直在做上崗前的最後培訓,她把我一個人扔家裡了。”

“辛苦劉工了。你在家裡做好內務,讓太太冇有後顧之憂,一樣是為博覽會做貢獻。”

圓臉的劉工聽了,十分激動,深覺自己的付出得到肯定,渾然忘卻自己的初衷。

這時電梯“叮”一聲停在三樓。

劉工踩著輕飄飄的腳步,走出電梯,等到電梯門緩緩在他麵前合上,他才驀然省覺,安市根本冇有回答他的問題。

安亦哲上樓,來到自己家門前,伸手按鈴。

他雖然有鑰匙,可是若素母女住在裡麵,他不便貿然開門進去。

未幾若素過來開門,看見安亦哲站在門外地墊上,連忙側身,讓他進門。

安亦哲換上拖鞋,走進客廳,看見屋子被打掃得窗明幾淨,比他一人獨住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坐一坐,飯馬上就好。”若素略顯得無措,招呼安亦哲落座,便鑽進廚房去了。

安亦哲環視客廳,每件物品都各歸其位,如果不是廚房裡傳來脫排油煙機的聲響和若素走動時的輕輕腳步聲,他會以為仍隻得他一個人住在這裡——房間乾淨整潔得似酒店一般。

他站起身來,慢悠悠踱近客房,敲一敲開著的門。

門內傳來若素媽媽虛弱的聲音:“……請進……”

安亦哲走進去,向半躺在床上的若素媽媽微笑,“伯母,您住得還習慣嗎?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您儘管開口。”

若素媽媽注視自己麵前這個英俊青年,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緊張或者從容以外的顏色。

可惜,她隻從安亦哲臉上看到適度關心,並不顯得太熱絡,也不至冷淡。

“……住得慣……”她動一動頸部。

安亦哲即刻上前,為若素媽媽調整枕頭角度,十分自然。

若素媽媽倏忽感慨萬千。似安亦哲這樣年紀的男孩子,多數是第一批獨生子女,被父母長輩捧在手裡,含在嘴裡,寵愛著長大,又身居要職,每日受人吹捧,竟冇有養成惟我獨尊的性子,最要緊是體貼仔細,十分難得。

若素媽媽動動嘴唇想說些什麼,偏偏這時候若素在客廳裡揚聲招呼,“媽媽,安亦哲,可以吃飯了。”

極冇有正在召喚一市之長的自覺。

安亦哲聽見若素中氣十足的召喚,眼裡有笑,伸手去扶若素媽媽,“伯母一起到客廳吃飯罷。”

若素媽媽點頭。她有心看看女兒和小安是如何相處的,也好斟酌自己怎樣開口。

安亦哲將若素媽媽從床上攙扶到輪椅上,毫不費力。

若素媽媽心中太息,到底是男孩子。若素要把她從床上扶到輪椅上,再將她送回床上,每次都費儘九牛二虎之力。她看在眼裡,心疼不已。

尋常人家女孩子,在若素這個年紀,即使不談婚論嫁,總也有一個男朋友。空閒時間,花前月下,你儂我儂。

可是若素把所有的時間,都放在掙錢上,餘下的,就像一個儘職儘責的護工,悉數用來照顧她這個癱瘓的母親。

若素在飯廳裡佈置碗筷,眼角餘光掃見安亦哲推媽媽從客房裡出來,微微一愣,隨後若無其事地對他說:“洗洗手,吃飯罷。”

安亦哲將若素媽媽推到飯桌邊,這才款去短大衣,擱在椅背上,然後轉進衛生間洗手。

若素從衣服口袋裡摸出一包濕巾,抽出一張來,給母親擦手,“媽……”

你為什麼要請安亦哲來吃飯?

若素將疑問咽回肚裡。

這麼多年,媽媽一直躺在床上,吃喝拉撒,生活中來來去去,不過是她和爸爸,以及馮家阿姨。她從未提出想見任何人,或者想做任何事。

至於媽媽孃家那些兄弟姐妹,若素的舅舅阿姨,一聽說沈家出事,大學生若素被抓起來,躲都來不及,更加不可能走動。從那時起,就再冇有同沈家來往過。

奶奶倒是有心過來幫忙,可是一來年事已高,二來有叔叔嬸嬸一家攔阻,到底也冇能成行。最後便也斷了聯絡。

除了一具小小無線電,媽媽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現在換到可以電梯出入的高檔小區,一切都看似朝好的方向發展,媽媽提出請安亦哲吃飯,若素不忍拒絕。

不一會兒安亦哲從衛生間裡出來,坐到飯桌邊。

“家常小菜,簡單了些,你隨意。”若素起身去盛飯,“安亦哲你能吃多少?”

“平平一碗就夠。”安亦哲看桌上的三菜一湯,鹹蛋黃炒苦瓜,燉菜末肉糜,紅燒鯧魚,一碗番茄冬瓜湯。昏素搭配,翠綠對嫩黃,洋紅對玉白,看起來十分清爽。

若素盛了飯回來,放在各自跟前。

安亦哲看著碗裡詭異的紫色,挑眼望一眼若素。

若素隻笑笑,並不打算解釋的樣子。

他便挑一筷子,送進嘴裡。

那飯軟硬適中,紫色顆粒格外綿軟,味道十分清甜,意外地好吃。

嚼得仔細了,便能品出甘薯的味道來。

這一桌飯菜,雖然都是家常小菜,可是看得出來燒菜人的用心。魚與肉糜容易消化,兼之紫甘薯有和血補中,寬腸通便,增強免疫的gong能,輔以苦瓜降壓降糖,防止動脈硬化的gong效,整頓飯營養均衡,十分健康。

安亦哲也不客氣,一人吃掉大半盤鹹蛋黃炒苦瓜,還添多小半碗飯。

若素媽媽一徑對他說,“……小安多吃點……”

若素喂一口媽媽,自己吃一口,三兩下嚥下去,再接著喂媽媽。

安亦哲看在眼裡,替她覺得辛苦,卻不能說什麼。

一頓飯吃完,也算賓主儘歡。

若素媽媽忽然想吃櫻桃,“……小素……去買一點……”

若素不想讓母親與安亦哲獨處,可終究拗不過難得堅持的母親,取過小錢包,換了鞋,披上七八成新的毛衣外套,下樓去買櫻桃了。

留下安亦哲與若素媽媽兩人在飯廳裡。

安亦哲站起身來,打算收拾碗筷,被若素媽媽叫住。

“……小安,坐……我有話說……”

安亦哲便坐到若素媽媽旁邊,免得她要提高聲音說話。

“……小安……要你百忙之中……分心照顧我們……麻煩你了……”

“伯母,不麻煩。”安亦哲輕道。

“若素以前……吃過苦頭。”若素媽媽停一停,觀察安亦哲反應,但他麵上波瀾不驚,教若素媽媽吃不準,他到底知道不知道若素那一段不堪記憶的往事。“……我們這樣……借住在你這裡……外頭人家……要說閒話的……”

若素媽媽停下來喘氣。她傷了根本,又長期臥床,中氣不足,兼口齒不清,想與人交談,十分吃力。平**兒隻消她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已經能知道她的所思所想,樁樁件件都替她打點妥當,她也不覺得累。可是對著外人,要將自己心中想法表達清楚,很有些難度。

然而安亦哲耐心傾聽,並不試圖打斷她。

“我家小素……嘴巴上不講……可是我曉得……她心裡在意……閒言碎語……”若素媽媽換一口氣,抬起眼來,直望進安亦哲眼睛深處,“她為了改善我的……生活質量……聽見再難聽的話……也不會告訴我……我不願意小素……委屈自己。”

安亦哲靜靜回望若素媽媽。當年事,她知道嗎?

若她知道,不會以如此平靜的態度對自己罷。他在心裡苦笑。

若素媽媽猶豫一下,到底還是說,“小安……我和小素……不能不明不白……繼續住在……你這裡。我不能再讓……她被人指手畫腳……我……”

她想說,我跟小區裡的人說,我們是你的親戚,假如你不能接受這種說辭,那我和若素就儘快搬走。

倘使他對若素有意,而若素不自知,她這樣一說,他應該能聽懂她的暗示。但倘若他無意於若素,那她說她們是安市的親戚,以小素的相貌學識,應該能找一個好一點的哪朋友罷?

這是若素媽媽的私心。

若素媽媽在腦海裡組織詞語,想儘量說得婉轉些時,安亦哲卻輕輕蹲下身來,雙手拉住若素媽媽枯瘦的手。

“伯母,我明白你的顧慮。”他語氣鄭重其事,臉上表情誠懇無比,“請允許我以結婚為前提,與若素交往。”

恰在此時,若素在小區門口水果店買了櫻桃,開門進來。

站門口,正聽見安亦哲淡淡說,請允許我以結婚為前提,與若素交往。

若素的小心肝聽得一抖,手裡一小袋櫻桃冇拿牢,“啪嗒”一聲,落在地上,驚動飯廳裡的兩人。

安亦哲回頭,與若素四目交接。

一時風雷驟起,波詭雲譎。

叼著桂花棗泥糕的小水,用手肘捅一捅一旁喝黑豆漿的七七。

七七從羅曼史小說裡抬起頭來。她最近得了一套絕版西方羅曼史小說,除了工作時間,正冇日冇夜埋首其中。為了不教帝玖發現她開小差,七七甚至用掛曆紙在每本書外頭包上封皮,遮掩那赤.裸裸令人血脈賁張的俊男美女封麵。

這時被小水打斷,俏眉微蹙,“爪?人家正看到關鍵處呢!”

“給我做個記號,你看完了給我看!”小水扒過去爬在七七肩頭瞟了一眼裡頭的內容,繼續捅咕七七。“看那裡看那裡!”

七七順小水指的方向看去,隻見若素拿著拖把,在同一個地方,來來回回地拖動。大抵有些時候了,那塊水門汀地麵明顯較周圍顏色深。

七七看一眼小水,倏忽驚呼:“啊——豆漿打翻了!”

然後兩人齊齊盯著若素。

若素置若罔聞。

換做平時,若素即使不高喊“放著我來”,也會第一時間過來檢視收拾。

小水挑眉,七七放下手中的書。

與退休的阿姨相比,若素同她們年紀相近,於兩人而言,若素更像是貼心姐妹淘,不用她們多說什麼,熱騰騰的午飯,溫涼不展的茶水,好吃又不會太多卡路裡的點心,就已經都替她們準備好。

至於乾淨整潔的環境,更是無從挑剔,簡直似酒店大堂般。

“小素?!”小水叫若素,冇有迴應。

“若素!”七七提高點音量,再接再厲,仍冇有反應。

兩人對望一眼,齊齊叫,“若素!”

若素省過神來,停下拖地板的動作,遙遙看向兩人。

“小素怎麼了?”小水十分八卦地問。

若素拄著拖把,下巴壓在手背上,幽幽歎息。

小水與七七隻覺背上一冷。

如此幽怨的歎息,莫非——

“若素你冇事罷?”

冇事?若素看看兩個睜大眼睛,巴噔巴噔望著她的女孩子,無力地問:“如果有男人對你媽媽說,請允許我以結婚為前提,與你女兒交往,你怎麼反應?”

“啊啊啊……難道有人這樣對小素媽媽說了?”小水連棗泥糕也不吃了,驚問。

“啊啊啊……”七七“啪”一聲合上小說,“爪冇有人這樣對我媽說啊啊啊……”

慘叫聲傳十裡。

帝玖在樓上喊,“七七你鬼叫什麼?!”

然後一本磚頭厚字典從樓上飛下來。

七七拉著若素小歲閃過磚頭字典,吐吐舌頭,小聲嘀咕,“大叔又更年期。”

內心糾結如若素,也聽得噗嗤一笑。

三個女孩子齊齊擠在沙發上。

“小素很為難嗎?”小水繼續嚼棗泥糕。

若素多年來為家計奔波,並冇有時間找小姐妹傾吐心事,這時被小水一問,先是一愣,隨後微微苦笑。

“有這樣一個人,願意站出來,對我媽媽說,願意以結婚為條件,與我交往,換做以前,我一定毫不猶豫答應他。”若素慢慢說。

“那有什麼不好?換成是我,立刻答應他!”小水一顆恨嫁之心,暴露無疑。

“現在有什麼問題?”七七比小水略理智些。

若素想一想,“我隻是不確定,現在是正確的時間,以及碰見正確的人。”

七七也忍不住歎息。

誰能說得準,是不是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遇見正確的人呢?

早年最美麗港姐,嫁入霍家,連生三子,人人都說她好福氣,可是一段婚姻維持三十年,還不是以離婚收場?

雖然她轉頭再次嫁入另一個豪門,但婚姻一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那麼美麗傳奇的玉婆,七結七離,越戰越勇,據說打算第八次邁入婚姻殿堂。

可是有些人,受一次傷,便再難痊癒,留下永難磨滅的烙印。

小水不以為然,拍一拍若素同七七肩頭,“管他是不是正確的時間,正確的人?騎驢找馬也好。”

若素聽了,要愣一愣,進而失笑。

騎驢找馬?

不曉得安亦哲聽了,會做何感想。

安市,年輕有為,前程似錦,在任何一個適齡女郎心目中,都算得上是白馬王子了罷?

被不知情的小水比做驢子,有種奇怪的違和感,但——讓若素的心情好了很多。

“笑了就好。”小水做語重心長狀,“不勇敢地邁出第一步,你永遠也不知道適合不適合。週六有時間嗎?我們一起去逛街!小素你穿得太樸素了。”

小水已經說得很含蓄了。

若素通身上下的衣服,統統地攤貨也就罷了,還是三四年前的舊款,冇有一點青春活力。

若素為難。現在住在安亦哲那裡,冇有馮家阿姨搭把手,她休息天要是走開,媽媽就要一個人,額外多寂寞一天。

樓上帝玖召喚:“小水七七,上來開會!”

小水三兩下將桂花棗泥糕嚥下去,和七七三步並做兩步,上樓開會去了。

留下若素,坐在沙發裡,回想兩天前的那一幕……

一直到下班,若素心裡也冇有一個定論:接受,還是拒絕。

這是個問題。

若素正自糾結,帝玖從樓梯上探頭出來,“小素,你下班罷,這裡我和空虛會收尾。”

若素點點頭,收拾東西下班。

雖然她對帝玖與空虛,撇下小水七七,頻繁加班,十分不解,但這不是她應該關心的。

她最煩惱的,是如何義正詞嚴又婉轉含蓄地拒絕安市“以結婚為前提交往罷”的提議。

若素不曉得安亦哲發什麼瘋,可她不是初出茅廬不諳世事的無知少女,早過了花季雨季花癡季。他的告白,於其他女孩子,不啻是天大的驚喜,然對若素,卻是天大的驚嚇。

若素找不到安亦哲對她青眼有加的理由。

他是**,她是工人女兒;他一帆風順,她曆經坎坷;他頎長英俊,她平凡普通……

若素在兩人身上,找不到一絲一毫共同點。

倘使一定要說有什麼交際,不過是四年前一場陰差陽錯的拘捕,她不過是整個拘捕境外間-諜行動中,被無辜牽連的那個人。

如果媽媽冇有倒下,她或者還有精力,去為自己討回名譽。

然而媽媽的倒下,使得一切再也冇有任何意義,她冇有多餘的精力,關注自己的名譽,自己的未來。

若素走在幽靜小馬路上,望著吐露嫩葉的法國懸鈴木,淡然一笑。

她難道有能力狀告國家安全域性,敗壞她的名譽,影響她的前程,致使她的母親中風癱瘓麼?

不不不!其實一切流言,都來自她生活中最熟悉的人。

大學裡的女生,早看不慣她家庭富裕,有英俊男友,輕鬆兼職,一見有人到學校調查她的學習生活,立刻添油加醋,活靈活現形容她與不同男人進進出出賓館和豪華場所,一定作風有問題!

居委裡有人嫉妒母親能乾,一爿店一個月收入好抵普通工人一年工資,聞聽公安機關前來調查,哪有不看笑話的?

若素一直都知道,媽媽就是被那些流言蜚語氣到中風的,同安亦哲無關。

然而隻要看到他,她就會想起四年前的那五個日夜。

那五個不眠不休的日與夜,從此改變了她的一生。

若素冇有辦法,雲淡風輕地忘記,當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找個時間,搬出去罷。若素咬牙想。

那麼好的房子,那麼好的條件,若素不捨,尤其是那張遙控護理床,好得叫她恨不能一起搬走。

可是,不行嗬。

這時候手機響,若素看一眼來電顯示:安。

猶豫片刻,還是接聽。

那邊是安亦哲清爽有禮的聲音,“在哪兒?我來接你,一起吃飯。”

若素想一想,長痛不如短痛,夜長夢多,還是早點說清楚的好,隻是——

“伯母那邊,我已請家母過去幫忙。”他彷彿聽見若素心聲,淡淡說。

若素大驚!

“怎麼可以?!”若素頭皮一麻。哪有叫安市母親去照顧她母親的道理?

“這樣你纔不會拒絕我的邀請。”他淡笑,重複道,“告訴我地址,我過來接你。”

若素捏了捏手機,終於將自己的位置告訴他。

等掛斷電話,若素盯著手機足足一分鐘,恨不能此時掐在手裡的不是手機,而是安某人的脖子。

那麼恨,也還是老老實實等在原地,等他到來。

安亦哲帶若素去一間藏在弄堂深處的老房子吃飯。

若素一路咬緊牙關,采取不看不聽不說話三不政策,全程不與安某人交流。

安亦哲也不惱,開了車載音響,放音樂聽。

潺潺流水聲,伴著悠揚的古琴曲,在車廂內徐徐響起。

若素閉著眼睛,靜靜聆聽。

等到安亦哲停下車子時,若素已經心平氣和。

當安亦哲將若素領進弄堂深處,小巷中已經飯菜飄香,各家各戶傳來繁忙雜遝的聲音。咿咿呀呀的評彈,字正腔圓的新聞,荒腔走板的滑稽,合著各色人聲,在弄堂裡交織成最尋常的生活旋律。

若素閉一閉眼,想起自己在兩萬戶從小到大的點點滴滴,鼻尖微微一酸。

這是她最最熟悉的環境,從出生,直到二十一歲。

若素少女時代,渴望拆遷,一家人從兩萬戶一室半的房子,搬進新公房,有獨立廚房浴室,和女孩子的私人空間。

然而經曆人情冷暖,若素忽然渴望在這樣老式弄堂裡,有間自家的房子。不用大,哪怕廚衛合用,可是雞犬相聞,守望相助,張家有事體,叫一聲,李家就會得過來幫忙。即使吵相罵,過兩天便又湊在一處搓麻將。

條件再艱苦,到底是自己的家。

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草窩,是不是?

借來的房子,再大再好,終究是人家的,付再多房租,佈置得再合心意,也無法產生歸屬感。

安亦哲不知道若素心中所想,隻伸手虛扶在若素背後,護著若素,穿過窄小弄堂,走到底,一扇掛著食肆牌子的門前。

伸手敲兩下門環,然後推門進去。

若素走進天井,已經被吸引得挪不動腳步。

小小一方天井裡,擺著三兩把藤椅,因為天氣還涼,每把藤椅上都擱著彩虹條紋絨麵坐墊,廊簷下掛著幾角臘肉,角落裡一溜排開的青瓷花盆裡種著肥厚葉片的綠色植物,在晚風中微微搖曳。抬頭望去,能看見二樓陽台透明遮雨篷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使得狹小空間,驀然生出無限開闊的感覺。

客堂間的燈已經亮起來,透過木門上的棱格花紋,落在天井裡的青條石地麵上,形成奇妙的菱形光影。

安亦哲側過頭,望一眼若素,微笑,“今天老闆請客,你喜歡吃什麼,儘管同她講,不用客氣。”

若素點點頭。她肯定不會客氣!

兩人進了客堂間,已經有人先他們一步入席,看見安亦哲護著若素進來,也不起身,隻揚一揚手,“安小二,帶女朋友一起來吃飯啊?”

若素抿一抿嘴唇。奇怪走到哪裡,看見安亦哲帶著她,都會有人有此一問。

然而更奇怪是,安亦哲從不解釋,由人自行揣測。

安亦哲拉開椅子,等若素落座,纔在她左手邊,靠著那金棕色皮膚的男子坐下。

“若素,這是英生。英生,這是若素。”他簡單替兩人做介紹,並無贅言。

英生便擠眉弄眼地笑,伸手拍安亦哲肩膀。

若素初時隻覺得此人眼熟,聽安亦哲介紹,記憶便去得遠些,想起個多月前,那個情人節的晚上,酒店裡那場聲勢浩大的婚禮,男主角,可不就是這個叫英生的?隻是從她被安亦哲拖下去充場麵,直到婚宴結束,她都冇有看到新郎出現。

行政樓宴會廳門口,懸掛的巨型結婚照上,笑得陽光般燦爛的,正是此君。隻不過照片上,新郎的皮膚顏色,冇有真人這麼深。

再往時間深處回憶,若素微微睜大眼睛。

英生見了,便拿右手食指中指,在眉尾點一點。

“是你。”若素苦笑,原來是他。

“是我。”英生如常笑眯眯,轉向安亦哲,“喂,安小二,你拿什麼謝我?”

安亦哲的反應,隻是密切注意若素一舉一動,見若素表情不豫,便端起白瓷胖肚的茶壺來,“喝點大麥茶?”

若素點點頭。

原來,是他。

她記得自己初初被調進行政樓做客房的時候,曾經有一天在走廊上被一個戴棒球帽架深色太陽鏡的男人叫住,向她詢問,有冇有看見行政樓客房經理。

她剛調過來,還不熟悉行政樓,因此表示不知道,不過可以替他問一下。

男人笑一笑,注視她片刻,右手食指中指併攏,在眉尾碰一碰,示意她可以繼續去忙。

這不過是小小插曲,所以若素也未放在心上。

但今天再次聽見這把聲音,看見這個動作,若素恍然大悟。

原來,彼時走廊上的短暫交談,竟是她與安亦哲重遇的開端。

若素轉頭望向安亦哲,是這樣嗎?

他微不可覺地頜首,是這樣的。

原來是這廝狗拿耗子,多管閒事。若素垂下眼睫,捧著大麥茶慢慢啜飲,暗暗咒一句,喝水嗆死你!吃飯噎死你!

安亦哲覺察若素不悅,微笑,“英生,溫琅還在忙?”

“要不是我家溫蒂善良,總覺得結婚那天我們兩個跑掉,叫你一力支撐,她過意不去,一定要請你吃飯作賠,我纔不請你來打擾我的二人世界。”英生哼一聲。

這時有女子溫潤的聲音傳來,“本來就不對,請亦哲吃飯是最起碼的賠禮。”

若素循聲望去,隻見一個將皮膚白皙,珠圓玉潤的女子,穿簡單衛衣牛仔褲,套一條白圍裙,端著托盤走進客堂間。伊眉目淺淡,笑容溫柔,可是一雙眼,透出掩不去的幸福。

若素忙起身相幫佈菜。

圓潤女子道,“哪裡有叫客人忙的?你坐你坐,一會兒就好。”

“溫琅一起吃罷,”安亦哲微笑,又對若素道,“這是此間老闆,溫琅。溫琅,這是若素。”

席間英生與安亦哲喁喁交談,哪家公司打算開發某個地塊,周邊房價恐怕隨之水漲船高,哪位領導年屆退休,誰最可能接替他的位置,國際油價漲漲跌跌,國內油價卻始終未能與國際接軌……

若素對這些話題不感興趣,隻顧埋頭悶吃。

老闆溫琅燒得一手好菜,頂好吃是一隻紅燒蹄髈,酥而不爛,肥而不膩,湯汁濃而不稠,甜鹹適中,十分下飯。

若素一人幾乎吃掉半隻蹄髈。

她平時不捨得買大肉,一頓吃不掉口味便大打折扣,媽媽又不能吃太油膩,她幾年來,還是第一次吃到如此好吃的蹄髈。

一旁老闆溫琅替若素盛了一小碗湯放在手邊,“茉莉花茶雞片湯,解膩的。”

“謝謝。”若素喜歡溫琅身上的溫馨感覺和家的味道。

溫琅便微笑,眼睛彎成兩泓清泉,並不多說什麼,她的處世哲學是,你不說,我便不問。

她看得出安亦哲與若素之間那若有似無的距離。

安二此人,她接觸有限。然而隻那麼有限的幾次接觸,已經足夠教人認識到此君的手段。他若有心,誰也逃不出他的算計。他並冇有在席上刻意與若素表現親昵,但與英生的交談,冇有避諱若素。

分明當若素自己人。

思及安君對自己人的所作所為,溫琅為埋頭苦吃的若素捏一把汗,不過到底吃不準安二對若素的用心,隻好對若素說,“喜歡的話,經常過來吃飯。”

或者英生偶爾會對若素透露一些關於安亦哲的內幕。

若素點頭稱是。

安亦哲聞言,笑睨溫琅一眼。

吃完飯,用過水果,安亦哲同若素起身告辭出來。

英生一副“趕緊走,我要享受二人世界”的猴急表情,反是溫琅,不急不徐,將兩人送到門口。

從食肆出來,安亦哲負手與若素在弄堂裡慢慢向外走。

“英生是我發小,溫琅是他太太,你先認識起來。以後出席活動,也不至於全然都是陌生麵孔。”他淡淡說。

若素抬眼,籍著弄堂裡昏暗的路燈,凝視他的側麵。

這個男人有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可是,並不咄咄逼人。如果她不是四年前認識他,而是現在才與他相識,若素想,隻為他的皮相,她也會被他迷惑。

誰想得到他曾經在安全機構任職,眨眼之間可以製服高大洋人?

“安亦哲,你是認真的?”若素在兩人走到車前,安亦哲準備開門上車前,出聲問。

他與她,隔著汽車,兩兩相望。

片刻以後,他微笑點頭,“是,我是認真的。”

“為什麼?”這是若素最大疑問。

以他的身份地位,不用他登高一呼,也應者如雲,為什麼要選她?

沈若素何德何能?得安市青眼若此?

“如果我說是因為愛,想必你也不會信。”他在濃重的夜色裡笑起來,“答案要你自己尋找了,若素。”

若素瞪眼,安亦哲麻煩你給我痛快好不好?!

他的反應是拉開車門,坐進車裡,然後自裡向外推開車門,“上來罷,我送你回家。”

“如果我拒絕,你會否報複?”若素問。

“我不會報複你。”他頓一頓。

若素心臟揪緊,言下之意,會報複彆人?

“會追求到你無法拒絕為止。”不料安亦哲隻是輕笑著,這樣說。

若素倏忽一笑,左手一攤,“可以啊,每約會一次,請付費一千,謝絕賒欠!”

詐光你的錢,然後我帶著媽媽去找爸爸,一家人遠走高飛!若素在心裡恨恨地想。

豈知安某人聽了,朗聲笑,伸手在若素手心“啪”地拍了一下,“不要反悔,若素。”

然後發動引擎,駛向流光溢彩的夜色裡。

若素摸著被拍了的手心,驀然生出一種“糟糕,失策了”的怪異感覺。

“媽,阿二的女朋友你看到了?”英傑孵在廚房裡,與婆婆一邊剝蠶豆,一邊講閒話。

英傑當日參加應酬,回到家裡,聽說婆婆已經去見過阿二女朋友的母親,忍不住大跌其足,太息一聲,安亦哲的手腳真快!

安母點點頭,“真作孽,小姑娘年紀那麼輕,就要挑起一家生計,照顧癱瘓的母親,實在不容易。”

英傑微微詫異,她冇想到沈若素不隻學曆不高,家庭情況竟然也如此困難。

那她當初,不與沈若素簽用工合同的決定,是否來得太過草率?

“小姑娘做什麼工作的?”英傑問婆婆。

“我聽阿二說,是在一家雜誌社上班。”安母想起兒子鄭而重之地請自己去幫忙照顧一下癱瘓在床的未來親家時的表情,忍不住停下手,“小姑娘有誌氣的。阿二說她因為母親生病,連大學都冇有唸完,就出來工作,照顧母親。什麼苦活累活都做過,最近才找到雜誌社的工作。我就說,英生那邊出版社應該有收入更高的位置給她。”

英傑挑一挑眉毛,看起來婆婆滿喜歡沈若素的,隻是——

“媽,小姑娘工作的事,阿二自己有數。”

安母歎一口氣,“是啊,阿二也說,這件事他心裡有數,叫我不要操心。”

“既然阿二這樣說了,您就放心,等喝媳婦茶好了。”英傑想一想小叔的為人,心道他若無十成把握,也不會叫婆婆去見沈母。

安母看一眼長媳,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她冇什麼文化,一向也隻管照顧一家人飲食起居,決少過問丈夫兒子媳婦的工作。想抱孫子想了六七年,至今一點訊息也無,現在的希望,就都押在小兒子身上,隻盼阿二早點結婚,新媳婦進門有喜,當年就能讓她抱上孫子。其他的,她老太婆一概不關心。

再說若素那孩子一看就是能乾的,把母親照顧得乾乾淨淨,房間打掃得整整齊齊,穿戴樸素,毫不花哨。一點也不像現在的年輕女孩子,胸.口開得越低越好,褲管越短越好。

安母拍拍英傑的手,“英傑,你也三十五歲了……”

英傑麪皮一抽,冇想到婆婆的思維跳躍幅度如此之大,一下子從新媳婦茶問題,轉到她的年齡問題,趕緊將手裡一把剝好的蠶豆放進淘籮裡,站起身來,“媽,我去外麵看看,爸和亦軍回來冇有。”

隻恨自己冇有淩波微步的神gong。

逃到客廳裡,公公出去下棋,還未回來,老公仍未下班,英傑坐進沙發裡,捂臉苦笑,結婚六年,冇有孩子,她和亦軍都去醫院檢查過,雙方都冇有問題,可是始終冇能孕育屬於自己的孩子。婆婆的心思,她不是不懂,隻能在福利院助養一個女孩兒,有空的時候,帶孩子出來吃頓飯,看場電影,或者在反鬥城裡,消磨半天時光。

總算那孩子從最初的畏縮沉默,逐漸有了孩童的天真歡笑。

隻是對婆婆來說,再喜歡,也不是安家的骨血後代。

現在婆婆把注意力從她身上,轉向若素,未嘗不是好事一樁。

這樣一想,英傑放下手來,倒要教阿二趕緊結婚纔是正經。

這時有電話進來,英傑接聽。

那頭是安亦哲清爽的聲音,“大嫂?”

“嗯,是我。”

“麻煩大嫂,告訴爸媽一聲,我今天不回來吃飯,你們不用等我。”頓一頓,又道,“大嫂,過幾天我帶若素回家吃飯,你和大哥把時間挪一挪,一家人見個麵罷。”

“你想清楚了?”英傑忍不住,還是問。

那邊安亦哲笑起來,“大嫂,我什麼時候想不清楚過?”

英傑點頭,“知道了。”

掛上電話,英傑替沈若素掬一把同情淚。

她這小叔,其實和她弟弟英生,是一體兩麵,相同本質,不同表現而已。

而大體上,她寧可惹得弟弟英生跳腳,也不願意教阿二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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