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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之若素 第八章

作者:寒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31 12:24:22

若素當晚發起高燒,來勢洶湧,整個人燒到人事不知。

彷彿母女連心,若素媽媽如何也睡不著,心口發緊,輾轉反側,不能成眠。半夜兩點時,終於還是出聲叫若素。

然而一向淺眠,她的房間稍有動靜都要起身過來檢視的若素,始終冇有聲音。

若素媽媽心急如焚,揮手碰落床頭櫃上的不鏽鋼水杯,在夜深人靜時,發出“乒呤乓啷”的巨大聲響,也冇能將女兒引過來。

若素媽媽這時不知多恨自己癱瘓在床,手腳不便,不能走過去女兒的床邊,看她一眼。

咬一咬牙,若素媽媽摸過女兒給自己的二手手機,抖抖索索,找到通訊錄裡,安亦哲的電話號碼。

電話號碼,是安亦哲替她輸進去的,當時他淡淡說,“以防萬一。如果恰好若素有事走不開,您找我,我會派人過來。”

她彼時還想,安亦哲是副市長,大忙人,這麼說也不過是客氣而已。

然而此時此刻,事到臨頭,若素媽媽在腦海裡搜尋一遍,發現竟然再找不到第二個人,可以求助。

心間的苦澀悲慼,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這四年來,女兒,也是這樣,每一次她生病,她都求助無門,隻能咬著牙,苦苦支撐罷?

若素媽媽毫不猶豫地按下通話鍵。

這一刻,假使她的手機裡,隻得最高領導人的號碼,她也會冇有一絲遲疑地撥通。

電話鈴響了幾聲,便有人接起,聲音帶著些少沙啞,“伯母,怎麼了?”

“……小素……”若素媽媽竭力用最大聲對著話筒說。

安亦哲想起他臨走前,若素哭得精疲力竭,雙眼紅腫的樣子。

他本打算留在那邊,照顧若素,可是若素堅決不肯。

若素說,即使她是他女朋友,但隻要冇有結婚,他們就不方便同住。

他知道若素說得有理。目前他的全副精力,都放在科技博覽會在S市舉行的這半年時間,全市的安全保障工作上,而換屆選舉在博覽會後,亦是迫在眉睫。

這時候身為分管市安全域性,保密局,公安局事務的他,不能有任何不利新聞傳出。

但是,他不放心若素的狀態。

若素再三保證,她睡一覺就會好,他纔回了“孃家”。

到半夜兩點,手機鈴突然響起,他的心頭“突”地一跳,摸過來一看來電顯示,是若素媽媽的號碼,他已經隱約知道,若素那邊不妥。

等聽到若素媽媽這含混沙啞的一聲“若素”,安亦哲當機立斷,“伯母你呆著不要動,我立刻過去。你告訴我,若素有冇有藥物過敏史,或者重大疾病史?”

彼端若素媽媽“唔唔”兩聲,表示冇有。

安亦哲顧不上禮貌,先行掛斷電話,起床穿衣著襪,一邊打電話,一邊下樓。

樓下客廳裡,安亦軍正坐在沙發上,捧著手提電腦,不知在看些什麼。見弟弟一副打算出門的樣子從樓上下來,黑暗中被電腦螢幕映得反射幽藍光芒的臉微微一沉。

“這麼晚還出去?”

“大哥,你的車借我一用。”安亦軍的車掛南空牌照,並且配有警燈,有權力在事態緊急時超速闖紅燈。

在S市警備區任職的安亦軍聞言,低斥一聲:“胡鬨!”

“大哥,現在是要救人。”安亦哲從小到大,第一次深深體會到,並不是每一件事,都操之在手的無力感。

安亦軍看一眼弟弟的焦灼顏色,終於點點頭,“要注意安全。”

“是!”安亦哲在眉旁敬禮,然後從置物架上取下車鑰匙,開門跑出去。

安亦軍望著弟弟奔入夜色中的背影,抿一抿剛毅的嘴角,他這個從小不動如山的弟弟,終於有了能讓他為之動容的人與事,不知道究竟是好,還是壞?

安亦哲夤夜飛車,趕到自己公寓時,車上還載著英生父親英老先生的保健醫生。

醫生是一位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半夜被叫起來,披一件軍大衣就隨年輕人一起趕過來,仍然精神矍鑠。

揹著急救箱與安亦哲一起上樓,眼見年輕的安市用鑰匙打開門,連拖鞋都來不及換,急步走進房間去。

醫生微笑著搖搖頭,換上拖鞋,拎著急救箱,跟在安亦哲身後,走進房間。

那是一間書房,在沙發與書桌之間,搭著一張行軍床,床上躺著一個女孩子。安亦哲跪在行軍床旁邊,一手握住女孩子的手心,一手輕摸她的額角,隨後抬起頭來,“方醫生,你快看一看,她額角滾滾燙!”

方醫生將急救箱放在沙發上,蹲下身來,伸手探一探女孩子的額角,果然燙得嚇人,當即打開急救箱,拿出耳溫槍來,幾秒鐘後,讀數跳出來:三十九點七攝氏度。

“她吃晚飯的時候還……”安亦哲頓一頓,晚飯後若素在他懷裡哭到脫力的畫麵,如同電影鏡頭不斷閃回。

方醫生低頭檢查若素瞳孔,下顎淋巴,然後輕輕將被安亦哲握著的右手抽出來,診脈。

“她晚上情緒起伏很大罷?”方醫生低聲問。

安亦哲點點頭。豈止大?簡直激烈。

方醫生拿出聽診器,示意安亦哲將若素身上的被子揭開一點。

被子下麵,若素穿一套洗得發白的純棉睡衣褲,膝蓋抵著胸.口,腳跟緊貼大腿,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如同嬰兒。

安亦哲知道,這是缺乏安全感的姿勢。

方醫生聽一聽若素後背,然後示意幫若素躺直,聽一聽前心。

可是渾身燒得滾燙的若素,死死蜷縮,咬緊牙關,眉頭深鎖,怎樣也不肯放鬆身.體。

方醫生無奈,隻得放棄,捲一捲聽診器,收回急救箱裡。

“阿二,她的身體,並無大礙。”方醫生伸手,製止安亦哲插嘴,“你聽我說完,我檢查了她的淋巴,也聽過心肺,號過脈。發燒隻是表相,這姑娘大概常年鬱結於心,不得宣.泄,又受了些刺激,引起心理創傷應激反應。好好休息,多喝些水,燒就會退了。”

“但是?”安亦哲聽出方醫生話裡有話。

“等她燒退了,多帶她出去走一走,放鬆身心。年紀輕輕的,有什麼事不能放開?”方醫生凝視躺在行軍床上,發著高燒,也始終冇有發出一聲呻.吟的若素。到底吃過什麼苦,才能讓一個女孩子,在如此痛苦的時候,都強忍著,不發出一點點聲音?“負麵情緒一定要及時發泄掉,否則久而久之,得不到妥善處理,會發展成延遲性心因性反應和適應障礙……”

安亦哲重新握住若素的手,閉一閉眼睛。

讀大學的時候,刑偵專業裡,有一門犯罪心理學,教授在授課時,也順便詳細講解過創傷後應激障礙。

隻是他畢業後,工作範圍是國家安全,並不負責刑事民事案件,所以關於心理創傷的知識,泰半已經還給授業恩師。

此時聽方醫生提起,記憶的閘門才猛然打開,一切在若素身上,都有跡可循。

若素自責;缺乏安全感;人際交往受損,生活中並冇有真正的朋友;拚命工作,嗜錢如命:高度警覺,抗拒身體接觸……

現在想來,每個細節,都是心理創傷應激障礙的表現。

而這一切,是否,從四年前的那個夏天開始,一直延續到今時今日?

安亦哲不敢想象。

“我給小姑娘開一點退熱安神的中成藥,你按時按量給她服用。如果四十八小時後體溫還冇有明顯下降,最好帶她到我的醫院來。”方醫生開具藥方,“用溫毛巾替她擦身,身上汗濕的衣服要及時換下來,飲食方麵,吃一點比較容易消化的東西罷。”

方醫生又交代些注意事項,然後襬擺手,自行離去。

安亦哲跪在臨時搭起的行軍床邊,望著床上始終冇有睜過眼睛的若素,心如刀割。

他注意到了的!

他明明注意到了的!

他注意到審訊室裡女孩子瑟縮驚恐的眼神,他事後想過要找到她,向她解釋這一切不過是出於國家安全的考慮,並不是針對她個人。

隻不過案件結束,他不能再以工作之由,接觸若素,隻能以個人身份,試圖給予她幫助。

然而天意弄人,等他將案件交接完畢,做好一切文書工作,忙裡偷閒,前去尋找若素的時候,若素一家,已經如同人間蒸發,再也冇有一點音信。

這座一千七百萬固定人口的城市,刻意與以前的生活一刀兩斷,再無一點關係的一家三口,尋找起來,與大海撈針無異。

他在私人時間,動用私人力量,找了三年,無果。

連發小英生都說,安小二,你不欠她的。

是,他安亦哲不欠她沈若素的。

可是,他放不下。

終於被英生意外碰上,才讓她又一次,進入自己的視線。

以那樣一種出人意料的狀態。

他怎麼會再放開她?

隻是——

安亦哲輕輕以手指,來回熨平若素緊蹙的眉心,然後,低頭,吻一吻她滾燙的額角。

“我用錯了方法,對不對?”

伊隻是蜷縮著,冇有迴應。

他輕聲歎息,“對不起,若素……對不起……”

若素覺得,自己正赤身裸.體,在沙漠中行走。

可是陽光再**,也抵不上週圍穿著長袍,隻露出一雙眼睛的旅人的目光,來得讓她難以忍受。

那目光彷彿仙人掌的刺,細細小小,卻紮得人生疼。

若素蜷縮身體,在心中哀號,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彷彿咒語發生作用,那些目光化成的刺,倏忽被熾烈的陽光炙烤成灰燼,隨風散去。

原來這樣就好。若素在心底裡說,隻要縮成一團,便冇有人會注意她。

可是有人過來,陰影投在她身上,遮去一片毒辣陽光。

是誰?

若素想要抬眼去看,卻使不出一點力氣。

昏昏沉沉之中,來人彷彿掬一捧甘甜泉水,送到她唇邊,清清涼涼,滋潤肺腑。

“喝點水,若素。”那人的聲音微微喑啞。

若素竭儘最後一絲力氣,微微張開嘴,有溫涼的水,滴進她乾涸的心田。

然後那人,輕輕扳開她蜷縮成一團的身體。

不不不!不要讓我暴露在陽光之下!若素在心裡無聲呐喊。

可是那人並不輕易放棄,隻一點一點,教若素展開繃緊的身體。

有柔軟溫熱的物體,溫柔地覆在若素身上,擋去熾烈驕陽,潤澤饑餓渴水的皮膚。

若素如煙般歎息。

如這是死亡,請不要讓我醒來。

可是有一把聲音,不斷在耳邊說,若素,醒過來,伯母很擔心你;若素,對不起,冇有及時找到你……若素,對不起……

幻海浮沉,若素不想醒來。

但有人執著,喂她喝水,替她驅走燒灼。

終於若素向幻海中一片白光走去,一點一點,那片白光瀰漫若素周身,然後猛地,幻境消失,若素睜開眼睛,回到現實。

若素視線尚模糊,卻直直望進一雙疲憊的眼裡。

那雙眼睛黝黑深邃,似藏有千言萬語,見若素醒來,千頭萬緒,最終化成溫柔一笑。

“若素。”聲音微啞。

若素皺眉,“安亦哲?”

他怎麼會在這裡?若素疑惑,動一動身體,想起身避開他,隻是渾身骨骼都似被壓路機碾過一般,痠痛難當。

安亦哲伸手,托住若素頸後,將若素半抱在臂彎中,幫她坐起來。

“渴不渴?”他淡淡問。

若素點點頭,安亦哲遞過來一隻插著吸管的杯子,“慢慢喝,不能太快。”

若素湊過去,咬住吸管,喝一點水,含在嘴裡,潤過口舌,再慢慢嚥下去。

溫熱的蜂蜜水,一點點滑下肚去,若素身上才恢複了些力氣,有精神打量自己與安亦哲。

他平時乾淨的下巴上,這時一片青髭,一向整齊的穿戴,也有些皺巴巴的。待若素低頭,看見身上睡前穿上的淺粉色睡衣褲,已經統統被換成淺藍色男式睡袍,瞳仁不由一縮。

“你昨晚發高燒,醫生說要替你把濕衣換下來。”安亦哲聲音淡淡,降溫水擦身一事略過。

若素彆開眼。

令她情緒失控的人,是他,整晚照顧她的人,也是他。

若素輕輕掙開他的手,打算起身。

“想要什麼?我替你拿。”安亦哲改扶若素手臂。

“我自己可以。”若素聲音同他一樣沙啞。

安亦哲想一想,放開手。

若素腳步虛浮,要扶著牆,纔不至跌倒,慢慢一步一蹭,捱到母親住的客房。

若素媽媽整夜無眠,側耳聆聽隔壁書房裡傳出的人聲與腳步聲,直到天快亮時,安亦哲才敲一敲門,走進客房,低聲說:“伯母,若素的燒,基本已經退了,您不用擔心。”

“……小素……”她怎可能不擔心?那是她吃瞭如此多的苦,卻從來冇有在她跟前掉過一滴眼淚的女兒嗬。

“醫生說她疲勞過度,休息幾天,散散心,就會好的。”安亦哲安撫若素媽媽,“您也要好好休息,不然若素好起來,您的身體卻垮了,她會自責。”

若素媽媽知道他說得有理,這才閉上眼睛,微微眯一會兒。

這時聽見腳步聲,睜開眼,便看見女兒劉海濕嗒嗒,搭在額頭上,身上穿一件淺藍色男式植絨睡袍,靠在門邊。

兩母女隔著三步之遙的距離,兩兩相望,有太多太多,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潮水般湧上心頭。

終於若素踉蹌腳步,撲過去,抱住母親,兩母女抱頭痛哭,將這四年以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痛,所有的心酸,統統化成眼淚,從心底裡流出來。

“……哭出來就好……”若素媽媽伸手,撫摸女兒,“……哭出來就好……”

安亦哲見若素兩母女擁抱痛哭,腳下一頓,冇有走進去,轉身進了廚房。

電飯煲裡,小米粥已經熬得綿滑細糯,揭開蓋子,能聽見“咕嘟咕嘟”的細細沸騰聲。

安亦哲從碗櫥裡取出飯碗,盛三碗出來,又將蒸好的蛋羹從電蒸鍋裡端下來,連同肉鬆,小花捲一起,放在餐盤裡,端進客房。

沈家兩母女這時已經哭得差不多,收了眼淚,正在小聲講話。

聽見腳步聲,兩人齊齊抬頭,望過來。

安亦哲發現,若素的眼睛,長得似媽媽,有深深雙眼皮,眼角開闊,注視人的時候,彷彿成個世界,隻得那人在眼裡。

笑一笑,他將餐盤端過去,放在護理床的小桌上,“不知道你們平時習慣吃什麼,我自作主張,熬了點粥。伯母,若素,吃早飯罷。”

“我去洗臉。”若素又抱一抱媽媽,才低頭從安亦哲身邊,慢騰騰蹭出去。

若素媽媽看一看女兒的背影,又看一看滿臉疲憊的安亦哲,有些欣慰地笑一笑。

難得這個男孩子,身為一市之長,工作那麼繁忙,她一通電話,就連夜趕來照顧女兒。

“……謝謝你,小安……”

“我等一下要去上班,八點左右會有鐘點工上來打掃,您和若素好好休息,有什麼需要,儘管告訴鐘點工。”安亦哲微笑。

出門上班之前,安亦哲交給若素一個信封,“這是這個月的家用,鐘點工的工資是每小時十五元,你到時候結給她。我替你請了假,你好好在家休息幾天。”

若素看著這個男人,以及他眼底熬夜而生的血絲,伸手接過信封,默默點頭。

安亦哲拉開門,準備去上班,想一想,伸手在若素頭頂摸了摸,“不要胡思亂想,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

然後在若素來得及伸手拍開他的祿山之爪前,收回手,上班去也。

徒留若素站在門口,咬一會兒牙,最後頹然關門,回屋。

果然八點鐘,有一位胖墩墩,看起來十分和善的鐘點工阿姨上來敲門。

若素覈對阿姨的身份,才放阿姨進門。

阿姨進門以後,換上拖鞋,就開始打掃衛生。早上用過的碗筷灶具,悉數清洗乾淨,瀝水的瀝水,擦乾的擦乾。從廚房出來,又轉進浴室,將若素一晚上換下來的內外衣物,分開浸泡清洗。

若素走進浴室,打算洗頭,無意間看見浸泡內衣褲的盆裡,有一件看起來十分紮眼的藍灰色雨果?波士男式內褲,一張素臉刹那間漲得通紅。

也顧不上洗頭,就從浴室逃出來,留下阿姨在浴室裡先是一陣錯愕,隨即彷彿恍然大悟般地失笑。

安亦哲!若素心裡這時候哪裡還有什麼關於昨晚的一點陰影?隻是在心裡狂喊,安亦哲你不要回來!回來也不要讓我看見!看見你我要掐死你掐死你掐死你!

若素“掐死安亦哲”的怨念,當晚並冇能實現,他三天冇有回來。

若素隻偶爾在晚間新聞裡,瞥見過他的身影,坐姿挺拔,臉容清俊,目光熠熠。

“……國.務院辦公廳關於進一步整頓和規範文化市場秩序……開展整頓和規範娛樂場所治.安秩序專項行動……副市長安亦哲在會上發言……要嚴厲打擊查禁‘黃賭毒’等社會醜惡現象,淨化娛樂場所治安環境……如在公安機關規定期限內,未達到上述要求、又不能說明原因的,公安機關將依法責令改正、給予警告,直至責令停業整頓……”

隨後播放了警方突擊檢查S市多個娛樂場所,帶走大批有償陪侍的女性工作人員的畫麵。

若素媽媽看一眼女兒,忍不住關心,“……小安這樣……不會得罪人罷?”

若素悶聲不響。

安小二得罪不得罪人,同她有什麼關係?

“……小素……小安對我們……非常好……你要珍惜……”若素媽媽見女兒悶頭吃飯,歎息。以市長之尊,親自來照顧發燒的若素,忙了一晚,早晨草草換洗,就上班去了,十分難得。

若素腦海裡卻始終有一條藍灰色男式內褲,飄過來,蕩過去,像一麵挑釁的旗幟,揮之不去。

想起來,就要咬牙。

安亦哲從會議室出來,錢秘書跟在身後,這時有人趨上來,叫住他,“小安,有冇有時間,談一談。”

安亦哲看一眼走得急了,有些喘的中年人,抬眼示意錢秘書先行一步。

錢秘書知機識竅,向中年人頜首,“卜書記。”

又朝安亦哲點點頭,“我去整理會議記錄。”

隨後捧著一疊檔案,走開。

“卜書記,請。”安亦哲延手,請卜書記先行。

卜書記定定神,令先安亦哲半步,兩人在辦公樓走廊裡,邊走邊談。

“小安,英老爺子身體可好?”卜書記笑嗬嗬問。

“勞您記掛,老爺子一切都好。”安亦哲微笑,等卜書記的下言。

“令尊令堂身體可好?有空請二老過來走動走動,指點一下工作。”卜書記拍一拍安亦哲肩膀。

“托您的福,家父家母也一切安好。”安亦哲垂一垂眼,斂去心中不耐,繼續陪卜書記周旋。

“小安啊……”卜書記十分滿意安亦哲的謙遜有禮,“眼看就要換屆改選,你是我們中青年乾部中的骨乾,重點培養對象,這時候容不得出一點點差錯,你說是不是?更不能給自己樹立太多敵人……”

墮後半步的安亦哲聞言,眸光微冷。“我知道了,卜書記,謝謝您的提醒。”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卜書記半側臉,對安亦哲微笑,“你現在最要緊的,是爭取更多選票,而不是把精力過多地放在那些細枝末節上。那些事,意思意思就可以了。”

安亦哲垂頭稱“是”。

“小安,我看好你的前途,千萬不要在關鍵時刻,站錯隊伍。”卜書記笑著,最後拍一拍安亦哲,“相信你能體會上級的苦心,把握好一個度。過猶不及啊,小安。”

卜書記語重心長地留下一句,然後揮揮手,示意談話結束。

“您如果冇有其他事,我就先上去了。”安亦哲淡淡說。

“去罷,去罷,好好乾。”卜書記彌勒佛般地眯眯笑。

安亦哲向卜書記微微頜首,然後上樓,回到自己辦公室。

聽見響動,從秘書室過來的錢秘書,一眼看見安亦哲淡然如水的表情,不由得噤若寒蟬。

安亦哲負手站在窗前,望出去,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色,庭樹蔥蘢,春花爛漫,然而他的心情,卻無比沉重。

卜士賢此人,無疑是老狐狸一頭。

上屆市委班子,因貪腐問題,大批人物落馬,冇有落馬的,多數也平調轉崗,變相架空,為此不知牽連S市多少工程。

安亦哲記得,他正是那時,從安全域性調任市長助理,而後一步步走到今時今日。

可是波及人數如此之眾,卜士賢卻絲毫冇有受到影響。非但冇有受到影響,尚且還能毅力不倒,足見此人為官的圓滑縝密。

今天他在會後,特地找他談話,字字句句,滴水不漏,卻又大有深意。

安亦哲輕捶一下窗框,卜書記這番話,分明是在給他敲警鐘,示意他在這一輪專項行動中,要適可而止,做做表麵文章,不要觸及某些人的利益,否則對他的仕途會有影響。

他抿一抿嘴唇,當初英生在商務部工作幾日,便瞞著英老爺子,掛冠求去,不是冇有道理的。以英生那種放達不羈的性格,實在過不慣這種勾心鬥角,算計來算計去的生活。

安亦哲垂眼,望著自己一雙手,可是他既然選擇了這條道路,就絕無半途而廢的道理。

“錢秘書!”他淡聲召喚。

“是,安市長。”

“去通知這次行動的各方,要他們加大力度,務必要在科技博覽會期間,加大對娛樂場所的治安管理。”既然已經重拳出擊,就力行到底罷。安亦哲抬眸,向錢秘書微笑,“然後幫我預定為數十人的農莊兩日遊,。”

錢秘書應一聲是,笑嗬嗬走出去著手辦理。看老闆的樣子,是下定決心了。他從跟隨安市的那一天開始,就知道,他家老闆,不是那種隻求高官厚祿的世家子,而是實乾家。

看著錢秘書走出辦公室,安亦哲不由得笑一笑,然後取出手機,給若素打電話。

“我今天回來吃飯。”

那邊若素冷哼一聲,啪嗒,掛斷電話。

他看著一點點暗下去的手機螢幕,啞然失笑。

會甩臉子了?

晚上回到家裡,站在門口,安亦哲踟躇片刻,伸手按響門鈴。

若素過來開門,看見他,麵無表情地,將他晾在門口。

安亦哲望著若素的細瘦背影,莫名地,覺得安心。

她並冇有趁他上班未歸的時候,帶著母親,一去不回,這教他心情大好。

若素的心情,便冇有他這樣晴朗,此時正烏雲密佈,醞釀雷暴。

她在家休息一天,覺得已經恢複體力,想想自己無故曠工一天,總是不好,便打電話到雜誌社去。

接電話的是小水,聽見若素的聲音,連珠炮似地問:“小素?你身體好一點冇有?你一天不來,我們已經斷炊,這邊附近飯店的東西,貴得賊死,味道也不過如此,招牌菜還好,有些家常小菜,絕對冇有你燒得好吃……”

電話又被七七搶過去,“小素,我想念你做的菠蘿油條蝦……”

若素笑起來,無論如何,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了媽媽以外,還有人惦記她,總歸是讓人高興的一件事。

“空虛說你看起來很不舒服的樣子,現在好些了嗎?”七七問。

“我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就來上班。”若素微笑,“帝編在不在?”

“你找大叔?”七七在那邊扯開喉嚨叫,“帝玖——帝玖——大叔——小素電話!”

若素在電話這頭,都能聽見那邊的迴音。

冇多久,電話轉手,若素從聽筒裡聽見七七“哎喲”一聲,大抵又被帝玖砸到。

“若素,你好一點了?”帝玖在電話那邊問,“抱歉,不知道你人不舒服,還讓你特意跑一趟。”

“沒關係。”若素知道他是客氣,“對不起,冇有說一聲就不來上班。不過我已經好了,明天就可以回來。”

那邊帝玖似是一愣,隨後安撫若素,“你男朋友已經替你請過假,你在家好好休息,體溫正常三天以上,再回來複工。”

“可是我——”若素想說可是我已經好了。

帝玖卻先打斷她,“現在是流感高發季節,我們要貫徹衛生部檔案,確定你已經康複再回來上班。若素你就在家休息放鬆,下週一再來。你來,我也不給你工資,我說到做到。”

若素隻好應是,然後掛上電話。

掛上電話,她坐在沙發裡,總覺得哪裡有些奇怪,倏然想起來,他那天臨走時候,的確說過一句替她請了假,可是她並冇有對安亦哲說起過,自己目前在哪裡上班,也冇有給過他單位電話。

然而若素轉念一想,他既然已經把她們兩母女接到家裡,要想查清楚她的現狀,實在並不是什麼難事。

可若素就是心裡彆扭。

一彆扭,藍短褲就又跳出來,在腦海裡揮舞。

過了兩天,這廝雲淡風輕地打電話回來說:我今天回來吃飯。

若素心中有氣,想不理他,可是媽媽對這廝印象頗佳,若素不想媽媽看出端倪,便冷哼一聲,掛上電話,下樓買菜。

流言的速度,一向如星火燎原,如今連小區對麵菜場裡賣菜的阿姨,都曉得她是安市的“女朋友”,一邊狠狠磨刀宰她,一邊不忘對她訴苦,“現在生意難做啊。”

若素想,再過些日子,隻怕連收秋都收不到了。

這時見安某人笑眯眯站在門口,新仇舊恨湧上心頭,當下冷著一張臉,徑自進廚房去了。

反正這是他家,他總一副客客氣氣的樣子給誰看?

虛偽!

若素在心裡給安某人又添多一條罪狀。

被若素劃歸為“偽君子”的安某人,倒並不怎麼在意若素的一張冷臉,進屋,換鞋,放下包,脫去外套搭在沙發背上,照例先進客房,望一眼若素媽媽,陪她聊會兒天。

若素媽媽一直覺得安亦哲最難能可貴的一點是,那麼忙的一市之長,下班回來,也願意聽她一個口齒不清的老太婆說話。

“……小安最近……很忙嗎?”

安亦哲點點頭,確實較往常忙許多。

“……我們給你……添麻煩……”

“冇有,伯母,冇有添麻煩。”與他為若素的人生所增添的麻煩相比,這些根本算不上麻煩。

“……你喜歡……吃什麼……讓小素給你……做……”若素媽媽總覺得無以為報。

若素這時候走進來,暗暗瞪一眼安亦哲,然後對母親說,“媽,好吃飯了。”

思及母親在場,到底也不能落了安某人的麵子,便向他點點頭,“吃飯了。”

“伯母,我扶你。”安亦哲伸手去扶若素媽媽。

若素搶前一步,“你去洗手,我來扶我媽。”

兩人的手碰在一處,若素觸電般避開。

安亦哲好笑,搖搖頭,如果不是若素媽媽在,她會不會跑到浴室去,瘋狂洗手?

想到這種可能,他的眼黯一黯,將床前位置讓給若素,自己出去洗手,為三人盛飯。

晚飯若素買了一條花鰱,一魚三吃,魚頭魚尾燒一鍋魚頭豆腐湯,兩片魚肚皮做紅燒肚襠,背脊片成薄片,連同黑木耳新鮮春筍,炒一盤糟溜魚片,並清蒸茄子,涼拌芥末菠菜,四菜一湯。

安亦哲大愛那盤涼拌芥末菠菜,芥末味道直沖鼻腔,雖然不至於使人涕淚橫流,可是十分醒神,非常下飯。

吃完飯,他忙若素收拾飯桌,又跟進廚房去,要幫若素洗碗。

換成三天以前,若素一定不肯,可是現在若素一肚皮鬱氣無處可發,當下將洗碗用的絲瓜筋一扔,走出廚房,進客廳陪母親看電視去了。

安亦哲一邊洗碗,一邊微笑。

這樣衝他甩眉拉臉的若素,比那個小心翼翼,維持禮貌距離的若素,好了不知凡幾。

洗好碗,他端著洗乾淨的枇杷走出來,“伯母,若素,吃新鮮枇杷,清肺潤燥,十分甘甜。”

趁若素給媽媽剝枇杷的時候,他慢條斯理地說,“若素,晚上收拾幾件你和伯母的換洗衣物,我們明天出門,到農莊上去玩兩天。”

若素聽了,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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