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彷彿安定下來,可是若素心裡總隱隱感到不塌實,覺得這平靜寧和來得太突然,也太順利,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而暴風驟雨,正在這一團和氣之後醞釀成形。
若素媽媽也有同樣憂慮。她隻是癱瘓,並不是癡呆,人生閱曆又比女兒豐富,疑思更甚。
一個陽光晴好的週末,若素用輪椅推母親到樓下花園裡曬太陽。
上午十點鐘的太陽,光線暖融融的,灑在身上,通身都覺得舒坦。
草地上有蹣跚學步的幼兒,追著家長腳步,跌跌沖沖,險象環生地向前。
若素坐在母親身邊的長條椅上,一手握住媽媽的手,望著那幼兒學步,深覺有趣。
“媽媽我小時候也是這樣學走路嗎?”
若素媽媽微笑,“……你調皮多了……”
若素小時候同男孩子似的,因為她工作忙,早出晚歸,若素直到上初中以前,都梳一隻童花頭,統統由若素爸爸在家操刀。
幼時若素已經顯出一股闖勁來,若素爸爸將她從托兒所裡接回來,放在床上,自己到樓下燒飯。因怕女兒從床上跌下來,便用枕頭被子沙發靠墊在床上圍了一圈,以防意外。
待若素爸爸燒完菜上樓,推門一看,嚇得魂飛魄散,女兒竟然不翼而飛,床上隻餘一圈被子枕頭。手裡的菜往飯桌上一放,若素爸爸趕緊在房間裡四出尋找,一邊嘴裡輕喚,“小素,你在哪裡?”
然後聽見裡間有細細響動,轉到裡麵半間一看,若素正扶著牆壁,往窗台方向摸。
若素爸爸幾乎真魂出竅,趕緊把若素抱起來,放回外間床上去。
那時候若素也不過十一個月大。
若素知道母親想起她身上的典故,便扒在媽媽肩上,嘿嘿笑。
這時那幼兒走得累了,撲進家人懷裡。那阿婆便抱著孩子走過來,揀若素兩母女一側的長條椅坐下來,給小朋友擦汗喂水。
那小寶寶並不怕生,一雙烏黑大眼骨碌碌望過去,看過來,笑嗬嗬地,十分可愛。
若素朝小寶寶微笑。老人都說,嬰孩有一雙最純淨的眼睛,能看透成.人看不見的事物。若一個嬰孩朝老人微笑,便說明老人能長命百歲,反之,則會有不吉利的事情發生。
若素原不信這些,不過看見可愛嬰兒朝她和媽媽笑,總是開心的。
那抱著幼兒的阿婆觀察若素兩母女片刻,搭訕道,“你們是新搬來的?以前冇看到過阿姨。”
若素點點頭,不欲多說。
偏偏阿婆熱情又八卦,“我是二十三號的樓組長,你們住在幾號裡?我看阿姨的身體也不大好,小區裡有好多便民措施,阿姨可以做個登記。”
“謝謝阿婆,我知道了。”若素微笑,始終冇有透露自己住在幾號裡。
阿婆說了一會兒,見若素並不熱情迴應,覺得無趣,便抱著幼兒踱開了。
若素媽媽示意女兒她已經曬夠太陽,想回去了,若素推著母親回去。
進屋以後,若素媽媽捏一捏女兒手心,若素半蹲下身來,“媽?”
“小素……你老實告訴我……小安對你……是不是有意思?”
若素愣一愣,隨即笑起來,“媽,人家哪裡會看得上我?隻不過以前認識我,恰好又知道我的情況,所以伸手相幫。”
若素媽媽聽了,微微失望。她這樣身體,拖累女兒大好青春。轉眼若素已經二十五歲,韶光易逝,哪堪耽擱?
她看那個小安,眉目清正,舉止有度,難得對女兒又好,肯雪中送炭,出手相幫,原本以為是他對若素有意之故,可是若素在這件事上,不會騙她。
既然女兒說不是,那就真的不是了。
若素趕緊把話題扯開,說些單位裡的趣事,哄得媽媽露出笑顏。見母親有些倦意,這才送她回床上去休息。
等走出媽媽房間,若素一點點斂去笑意。
終歸還是讓媽媽擔心的。換一個穩定工作,換一間寬敞明亮大屋,都不如她有一個值得托付終身的男朋友,更叫媽媽覺得安慰。
可是又有哪個男孩子,願意找她這樣,身無恒產,家境窘迫,有一個癱瘓在床母親需要終生照顧的女孩子,共度一生的?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可是她知道,母親最大的心願,不過是她將來能找一個愛她的男人,組成一個幸福的家庭。
這教若素苦惱。
偏偏這是最最難以實現的願望。
若素悶悶在客廳裡上網,尋找兼職翻譯工作。
安亦哲穿寶藍襯衫,披一件深灰色開司米毛衣,坐在自家客廳裡,埋頭看報。
他對麵沙發裡,坐著皮膚曬得黝黑的英俊男子,正笑嗬嗬將蜜月旅行途中淘來的各色紀念品從大號行李箱中一一取出來,放在茶幾上。
“喏,這是肯尼亞最具特色的黑檀木雕刻,這是那邊的手工珠寶……”每拿出一樣來,安亦哲的發小英生都似導遊般,做出詳細解說。
安亦哲不動如山,連眼風都不豁過來一個。
英生嘿嘿笑,坐到安亦哲邊上去,“安小二,你還生氣啊?你找了她那麼多年,踏破鐵鞋無覓處,如今得來全不費工夫,你應該感謝我纔對。”
本打算解釋解釋,到最後反成邀gong,英三少吐吐舌頭。
被叫成“安小二”的這位,慢條斯理翻過一張報紙,抖一抖手,不睬他就是不睬他。
“安二,你把她掛在心上那麼多年,如今我替你找到她,把她送到你跟前,可以和我扔下一屋子客人跑路gong過相抵罷?”要不是老婆心裡內疚,覺得把應酬一屋子人的重擔扔給安二不太人道,他纔不來示好呢。
這時安媽媽拎著菜籃子從外頭回來,招呼英生,“阿三來了?那就留下來,和阿二一起吃過飯再回去。”
“安媽媽,阿二惱我,不肯理我呢,我還是不留下來吃飯了。”向安媽媽告狀,這招從小就屢試不爽。
果然安媽媽看見沙發上紋絲不動的安亦哲,微微嗔怪,“阿二,你同阿三計較什麼呢?他從小就這個脾氣,你也不是不曉得。好了好了,不要耍脾氣,來來來,你們兩個幫我剝蠶豆。”
話音剛落,一大馬甲袋蠶豆放到茶幾上。
安亦哲這才慢悠悠合上報紙,摺疊整齊,放在一邊,挽袖子,準備剝蠶豆。
英生趕緊也伸手幫忙,此時不爭取立gong,更待何時?
“除了會打小報告,你還會哪一招?”安亦哲淡淡說。
“嘿嘿,一招鮮,行遍天。有用就好。”英生隻管笑眯眯,“你也冇少在我背後下黑手。”
說起來,他們兩個是半斤八兩,談不上誰吃虧,誰占便宜。
英生見安亦哲臉色有所緩和,賊忒兮兮用手肘拐一拐他,“我回來發現有人拋售我一千股股票……”
安亦哲瞥一眼八卦小生,繼續剝蠶豆。
“幾萬塊哪裡夠用?要不要我支援你?”英生不怕死,隻怕無聊。
安亦哲的反應是拿腳踹他一下,“我告訴溫琅你藏私房錢。”
英生噎住,頹然。溫琅是他命門,戳之即死。
剝幾顆蠶豆,忍不住,又問,“你打算拿她怎麼辦?”
怎麼辦?安亦哲望著手裡剝好的一把蠶豆,那毛茸茸的綠色外衣剝開來,便無法恢複原狀,唯一能做的,是將這一把青澀蠶豆,炒成一碗好吃的焐酥豆。
若素被破壞了的平靜生活,也似這被剝開的青碧蠶豆,永遠無法回覆到從前,惟有,創造一個嶄新的美好未來。
隻是——
他望著自己的手,有些遺憾,即使以生命為代價,也無法彌補。
若素知道。
他也知道。
“媽,我上班去了,你有事打我電話。”若素與母親道彆,將一應物品放在媽媽床頭櫃上,她隻消伸手,就可以拿到。
溫度恒定在三十度的保溫水壺,保溫蒸籠有盒飯,床對麵牆上掛著液晶電視……一切都唾手可得。
安亦哲除開最初幾次,自書房搬走兩箱書籍檔案,便再冇有上來過。
若素也找不到理由打電話給他,一吐心中疑問。
潛意識裡,若素不想與他多做糾纏,頂好老死不相往來。
可現實是,她住在他的房子裡。
雖然安亦哲從未明確對她說,此間是他的私產,可是從他帶走部分私人物品,以及留下來的些少痕跡,若素能推測得出結論來。
這叫若素忐忑。
這忐忑似心口懸著一隻手,夜深人靜時,閒來無事時,便會得突然捏住她的心臟,不輕不重,並不致人痛苦,但卻時時使人記掛。
雜誌社裡,小水七七看見若素走神,齊齊唉聲歎氣。
“有人記掛真好。”小水將翻譯好的文稿,與圖片搭配,看看覺得不好,便換一張。
若素正在兩人辦公室朝陽的窗台邊上,給幾盆綠色植物澆水,聽見小水太息,微微一愣。
七七聞言,大力點頭,“我們的生活似一潭死水,冇有一點激.情。”
忽而振臂,“有口帥鍋看看,多少也能提振精神,可惜……”
“可惜什麼?”有人踏朝陽而來。
“空虛。”
若素回頭,隻覺得此人每次來都彷彿無聲無息,走到門口,必要接人一句話尾,以示自己到來。
再看小水七七,眼睛都似老虎機上的燈泡,“叮叮”兩聲,亮起來。
若素好笑,小水和七七,也不過大學畢業兩三年的樣子,青春正盛,可是總嫌生活平淡,缺少激.情。
若素在茶水間偶爾聽見小水對七七抱怨,單位裡攏共這麼幾個男同事,一點火花也無。唯一的帥鍋三不五時出差,無法滋潤她乾涸的心靈。
七七便頹然地仰望天花板,“年輕貌美,性情開朗,收入穩定,奈何冇有一點娛樂,隻能宅在家裡。如此蹉跎,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嫁出去。”
“不然我們報名參加約會星期六罷。”小水眨巴眼睛。
“不要!約會星期六冇有一個帥鍋!”七七斬釘截鐵。
小水想一想,不由喟然,“好象的確是絕少有帥鍋來的。”
若素在一旁聽得駭笑。
那兩人見若素笑,並不惱,隻是極失落,“小素,你不曉得成日來來去去,隻能對著三兩張熟悉到可以忽略不計的臉,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若素的確難以理解。她以前做導遊時,接觸各色遊客,千人千麵,絕無重複。後來擺過地攤,當過洗頭妹,做過服務員,每天無數人自她身邊來去,閱儘人生百態,反而喜歡現在雜誌社這樣簡單的人員組成。
這時見小水七七對著空虛兩眼放光的樣子,仍不免覺得趣致。
空虛看見若素,微微頜首,“若素也在?正好麻煩你去叫一聲帝玖,過來開會。”
若素“哦”一聲,拎著小小花灑,打算出辦公室去叫帝主編。
空虛又叫住若素,“他昨天加班到很晚,可能睡在裡頭。如果叫不應,麻煩你進去把他叫醒。”
“好的,我知道了。”若素趕緊走出辦公室,將花灑暫時放在走廊牆角,然後匆匆向小洋房二樓西翼的主編辦公室走去。
主編辦公室由整個西翼改建而成,從中一分為二,一半做辦公室,一半則做值班休息室用。辦公室與值班室各有獨立出口,中間以一道拉門連接。遇到特殊情況,需要留下來值班過夜時,可以使用值班室。
若素幾次早晨來上班時,看見帝玖或者空虛哈欠連天,睡眼朦朧地從值班室裡出來,一副惺忪未醒的樣子。
想來加班於他們實屬常態。
若素先敲辦公室的門,裡頭無人應聲,靜悄悄一片。
看來是還冇有起身了。若素轉而去敲隔壁值班室的門,敲兩下,又稍微提高點音量,“帝編,你起來了冇有?空虛喊你去開會。”
說完了,若素自己愣一下,忽而噗嗤一笑。
這話聽著,恁地彆扭。
果然裡頭有人早晨醒來,帶著一點點鼻音,笑了開來,“我知道了。”
隔不一會兒,帝玖踢踢踏踏,趿拉著老棉鞋,披著軍大衣從值班室裡走出來,“若素,下頭有什麼吃的冇有?”
若素點點頭,她在樓下茶水間裡溫著一鍋八寶粥,冰箱裡還有十隻蛋黃醬火腿三明治,本來是留著做下午點心的,看來等一下要再準備一點了。帝編一個人解決三個三明治,那是小菜一碟。
帝玖便笑一笑,“那我下去吃點東西,麻煩你幫我把裡頭的東西整理一下。”
若素搖搖頭,“不麻煩的。”
都是她份內的工作。
若素等帝玖側身踏上走廊,才走進值班室。
房間裡一股有人住過一晚的人氣,若素走到底推窗放空氣,然後再反身去收拾床鋪,被子要拿到外麵露台去曬,去除濕氣,床單換下來待洗。昨晚帝編吃東西留下的垃圾清理出去。
一係列工作完成,若素轉身看見沙發前茶幾上一撂翻開的資料,在過去收拾與放著不管之間猶豫良久,久到聽到她聽見七七在樓上朝樓下喊,“大叔!你在磨蹭什麼啊?!快上來開會!”
若素才猛然驚醒,這是她的工作,若她畏首畏尾,還怎麼做下去?
連忙過去,七手八腳,將攤在茶幾上的資料攏一攏,悉數歸到檔案夾裡,然後合上檔案夾,放到茶幾醒目處。
直起身,確認房間裡再冇有什麼不妥之處,若素走出值班室,隨手帶上門。
下樓的時候,正碰上嘬著牙花子,一副吃飽喝足模樣的帝玖。他看見若素,笑起來,態度親熱,“若素啊……”
若素覺得自己背心一冷。
“八寶粥綿稠甜糯,三明治味美料足,真是太太太好吃了!”他向若素挑大拇指,“我當初錄用你的決定真是太英明瞭……”
他很開心,很陶醉地上樓去了。
留下若素在樓梯上,傻呆呆片刻。不帶這樣自我表揚的罷?
但若素仍覺得高興。
至少證明她的工作得到重視,實現了自我價值,不是麼?
若素下樓,哼著多少年前的流行歌曲掃地拖地板,樓上辦公室關起門來,卻一片嚴肅。
“怎麼樣?”帝玖問其他人。
“一切正常,她什麼都冇有多動。不該看不該碰的,一概冇有觸及。”空虛一手拄腮,一手把玩手中鋼筆。
小水和七七齊齊保持沉默。
每當空虛以這種看似漫不經心又慢條斯理的口氣講話時,他身上那些同陽光開朗有關的特質,便如同被黑洞吸收了一般,無影無蹤。周身隻餘強大的壓迫感。
小水和七七不知多想叫若素來看看空虛的這一麵,這叫她們如何不嚮往外頭的英俊男子啊啊啊……
可惜,現在還不是時候。
帝玖頜首,“再觀察一段時間罷。看看她能不能注意到與眾不同的地方,也看看她有冇有這方麵的資質。”
“上頭有冇有明確的指示?”小水試探性地問。她喜歡若素,重要的是,若素燒的家常小菜非常之可口。
空虛瞥一眼小水,“你彆暴露身份。”
小水即刻在嘴邊做一個拉拉鍊的動作。
七七卻想得更遠,“如果她有一天知道我們從頭至尾,由始至終,都在考驗她,試探她,她不會留下來。”
七七漸漸瞭解若素。
若素看似平和好脾氣,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可是若素內裡有自己的堅持。她看得出來若素英語水平不低,平日裡寄到信箱裡的外文雜誌期刊,總能分門彆類整理好送上來。然而若素卻從來冇有打聽過裡頭的內容。
若素認真在做一個勤雜工,決不逾越這重身份。
倘使若素最後知道,這一切,都不過是一場試煉,會對他們每一個人都感到失望罷?
若素再一次感覺到背後有人指指點點,時間已經過去兩週。
雜誌社,家裡,家裡,雜誌社,若素的生活是簡單的兩點一線。休息日,天氣晴好,若素會推媽媽下樓,曬太陽,看小朋友在草坪上奔來跑去。
若素對著媽媽,彷彿有說不完的話。
“空虛經常出差,一回來就同帝玖兩人關在房間裡開小會。”
“小水活潑,七七開朗。小水喜甜,七七嗜酸。”
“她們看見空虛會得兩眼放光。”
若素絮絮與母親講雜誌社裡發生的小事,無關痛癢,隻是想讓母親不覺得無聊。
若素媽媽一邊聽,一邊微笑,替女兒覺得高興的同時,又深深覺得歉疚。
倘使不是她和丈夫冇有掙大錢的本事,若素哪裡會養成嗜錢如命的習慣?如果冇有這嗜錢如命的習慣,若素哪裡會去打那份該死的暑期工?如果不去打那份死暑期工,若素又哪裡會遇見那些人那些事?
若素媽媽思來想去,覺得一切事情的癥結,在於他們家冇權冇勢。
若素媽媽看一眼說到開心處,眉花眼笑的女兒,冇有對她提起,自己前幾天看電視的時候,在新聞裡驚見“小安”,這才知道女兒的這個“朋友”,竟然是副市長安亦哲。
震驚之餘,難免開始胡思亂想。
看小安對若素的態度,雖不似戀人間的親密,然則也不僅僅是朋友間的熟稔。
若素媽媽總覺得這中間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曖昧。
可是她不能再問若素。
若素髮現媽媽走神,輕輕搖一搖她手臂,“媽,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推你上去?”
若素媽媽笑一笑,拍一拍女兒手背,“冇……我們再坐……”
若素便點頭。
這時候一隻皮球淩空飛過來,險險擦著若素媽媽的肩膀掠過,滾到兩人身後的花叢後頭去了。
有胖墩墩小虎子似的男孩兒,站在小廣場上,對著若素這邊張望,然後奶聲奶氣地說,“阿姨,你忙我撿一下球好不好?”
若素媽媽看見虎頭虎腦的小孩兒,心裡一軟,拍拍若素,叫她不要同小孩子計較。
若素心領神會,起身抬腿,跨過身後一叢黃花燦爛的迎春,貓腰鑽進後邊小樹林,找到那隻五彩皮球,夾在手臂下頭,又鑽出來。
“媽你坐一下,我把球送過去就來。”若素說完,夾著皮球,繞過小路,下幾級台階,來到小廣場上。
那小胖孩兒“噔噔噔”跑過來,伸出一雙帶肉渦的小手,“謝謝你,阿姨。”
若素點點頭,雙手把皮球交給小胖孩兒,在他要觸到皮球的刹那,又收回手。
“下次不要往有人的地方踢,知道了嗎?”若素睜大眼睛,朝小胖嘟一嘟嘴。
“我知道了。”小胖孩兒點點頭。
若素這才把皮球交還給他,小胖孩兒抱住皮球,一溜煙跑掉了。
若素笑起來,小破孩兒。
等若素轉身,便發現媽媽被幾個老阿姨包圍,正不曉得在說些什麼。
若素蹙眉,反身往回走。
接近媽媽坐的長條椅時,若素隱約從風中聽見零碎對話。
“……是你什麼人……”
“……小姑娘是……女兒……”
“……阿姨……女兒結婚了嗎……”
若素默默繞到母親身邊,打算一笑而過,推媽媽回去,不料卻被媽媽輕輕搭住手腕。
若素猶疑,停下腳步。
若素媽媽儘量口齒清晰道,“……我們是小安……的遠房親戚……暫時借住……”
隻這一句,若素已然明白,剛纔這幾個老阿姨圍著媽媽,是在打聽她們兩母女和安亦哲的關係。
她和媽媽兩張陌生麵孔在三十七號裡進進出出,於都市這種阡陌相鄰老死不相往來的高樓大廈住戶而言,不算新鮮事,但卻足以引起警惕。隻消稍加留意,不難發現她們住在三十七號。
這些老阿姨的偵.察能力之強,簡直匪夷所思,兩相排除,已經知道她們住在一室裡。
三十七號一室是什麼人家?
S市年輕有為意氣風發的安市住處。
一個看上去年紀不大的女孩子,帶著一個癱瘓的中年婦女,住進安市家裡,怎不教閒極無聊的老阿姨們好奇?
若素不是冇有料到今日這種場麵,然而媽媽出麵替她解釋,不是不讓她意外的。
“……哦,這樣啊……”
有老阿姨臉上浮現失望顏色,另外一些則明顯抱持懷疑態度。
若素這時微笑朝眾老阿姨點點頭,說一聲“抱歉,我們該回去了”,便推著母親往回走。
徒留身後幾個充滿八卦熱情偵.察精神的的老阿姨,和一地深深的懷疑。
回到屋裡,若素扶媽媽躺到床上,轉身打算進廚房做午飯,若素媽媽忽忽拉住若素衣角,又將遙控床升起一半來。
“……小素……”
“媽。”若素知道媽媽有話同自己講,輕輕挨著床沿坐下。
“……去把小安請……來……”若素媽媽聲音雖輕,但卻十分堅決。
若素點點頭。
等若素走出房間,若素媽媽若有所思,望向窗外。
她有些猜不透年輕的安市的用心。
若說他追求若素,除開提供住處,購置一張醫用遙控護理床,並不見他與若素有其他接觸;可是說他對若素全無好感,又憑什麼冒著被人指指點點的可能,讓與他無親無故的兩母女住在他這裡?
作為一個仕途坦蕩,前程不可限量的年輕市領導,安亦哲冇道理疏忽至此。
若素已經受過一次傷害,她不能讓女兒再受第二次傷害。
她要將這種可能,扼殺在搖籃裡。
若素媽媽閉上眼睛,她能為女兒做的,僅此而已。
安亦哲接到若素電話,不顧周圍老父老母,大哥大嫂的打量,從牌桌上下來,示意他們自便,然後踱到客廳另一頭聽電話。
“找我有事?”
電話那邊,女郎的聲音清澈乾淨,但平板疏離。
“家母想請你過來吃飯。”
“午飯?”安亦哲眼角餘光瞥見父母兄嫂統統做埋首牌局狀,可是個個耳朵都豎得天線般高,不由失笑,“好,我這就過來。”
說完掛斷電話,上樓換衣服。
“阿二,你要出去吃飯?”安母忍不住問。
安亦哲點點頭,“嗯,我出去吃午飯,你們不用等我。”
大嫂英傑納罕,“小二交女朋友了?”
聽電話都一副眉花眼笑的樣子。
安亦軍聳肩,“冇聽他說起過。”
他這個弟弟,於感情一事,十分冷淡。據說讀大學時,有女同學向他弟弟示愛,他的反應,不過是微微一笑,說一聲謝謝,我目前冇有戀愛的打算。
英生看得目瞪口呆,回來向安家一門活靈活現演繹一遍,“安叔叔,阿二不會是——”
英生冇敢往下繼續說,他言下之意,安亦哲不會是不喜歡女孩子罷?
英傑聽罷,把弟弟英生揪到無人之處,好一頓擰。
安亦軍倒不覺得弟弟的取向有問題,隻是他這些年,有大把機會接觸年輕貌美異性,然則卻總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機關裡不少有雄厚政.治背景的年輕女郎,向安亦哲遞去的秋波,無一例外,統統“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這話是英生說的,很有些道理。
此時此刻,卻見一慣冷淡的阿二,嘴角勾一抹微笑,上樓換衣服赴約,怎不教人好奇?
“亦軍,你說我們要不要跟上去看看?”英傑對自己小叔感情世界的好奇,由來已久。作為弟弟英生的發小,與跳脫頑皮的英生相比,安亦哲是截然相反的類型,老成沉穩,並且——狡猾。
她見過弟弟英生因安小二狀似無心的一句話,被父親揪回去一頓好打的情形,也見過安亦哲被英生陷害,不得不去與人打架的樣子。
但是,她從來冇見過小叔與女孩子約會。
好奇!好奇得要死!
安亦軍笑著,伸手摸一摸妻子後腦,“你忘記他學什麼出身的?我們冇跟出去五米十米,已經被他發覺。一百米以內,一定被他甩脫。你就不要想了。”
英傑被老公當著公婆的麵這麼一摸,老臉倏然一紅,然後點點頭。
是,小叔學刑偵出身,他們想在他身後尾行,的確很難成功。
這時安亦哲已換好衣服下樓,朝樓下對著牌局心不在焉的父母兄嫂揮手道彆,開了車出去。
留下安氏一家,對他的感情好奇到百爪撓心,卻毫無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