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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之若素 第九章

作者:寒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31 12:24:22

週六早晨,吃過早飯,若素推著打扮一新的媽媽出門,安亦哲在兩母女前頭開路,拎著若素整理的裝換洗衣物的馬桶包。

到得樓下,已經有一輛麪包車在門前候命。

司機看見輪椅推出來,忙自駕駛座下來,升起車廂後門,操空開關,放下升降踏板,幫助若素將坐在輪椅上的若素媽媽上升到車廂內,又替若素媽媽放下輪椅的刹車,這才關上後門。

若素看一眼安亦哲,冇說什麼。

母親癱瘓在床這些年,除了父親過年過節回來,兩父女能將她從兩樓背下來,曬一曬太陽,她便再冇有出過門。現在搬到安亦哲這裡,平常可以下樓,在綠地曬曬太陽,休息天,竟然還有車接送,到遠一點的地方去踏青,在這之前,若素想都不敢想。

若素上車後,揀離媽媽最近的座位坐下。

安亦哲笑一笑,上車對司機報一個地址。

若素聽見那個地址,不由微微蹙眉。那地址聽起來,十分熟悉,想仔細了,竟然與她現在上班的地方,隻隔一條橫馬路,一整片望過去,悉數是老洋房。

“響應政.府號召,低碳出行。”安亦哲微笑,從司機身後的座椅上,取出飲料零食,遞給若素,“現在順道去接安氏旅行團的其他團員。”

還有其他人?若素添多一絲意外。

車行二十分鐘,停在一處花園洋房旁邊,新式裡弄弄堂口。安亦哲撥電話進去,“大哥大嫂,我們到了,可以下來了。”

若素大驚,趨上去狠掐安某人的胳膊內側。

安某人吃痛,回頭看一眼若素,為什麼掐我?

若素回瞪安某人,為毛不提前告訴我你家人也要一起去?

安某人笑了,綠色環保,低碳出行。

沈若素淚了,不帶這樣的!

隔片刻功夫,麪包車司機又跳下車去,拉開車門。

若素抬眸,看見一位滿頭華髮,精神矍鑠的老先生,攙著一個同樣一頭銀髮的老太太上得車來。

老太太若素見過,正是安亦哲的母親。若素想,那這位腰板如同蒼鬆般筆直的老先生,應該就是安亦哲的父親了,忙欠一欠身,“叔叔阿姨。”

安母看到若素和坐在輪椅裡的若素媽媽,微笑著打招呼,“沈家阿姨,若素,不好意思,反倒讓你們等我們了。”

若素媽媽搖搖頭,表示這冇有什麼好介意的。

安亦哲笑睨一眼老父老母,主動起身,將前排座位讓給二老,坐到若素旁邊。

隨後又有一個眉目同安亦哲有七、八分相似,剃一個板刷頭,表情有些嚴肅的男子,左右手各拎一個大包,健步如飛地從弄堂裡走出來,十分利落地上車,將兩個大包放在後麵空位置上。

看見若素母女,他點點頭,又轉身到車門口,伸手接上來一個五六歲年紀的女童。

“這是我大哥,那是我侄女。”安亦哲給若素母女做介紹。

這時候,一把爽利聲音笑道:“拎兩個包還走這麼快,早知道讓你連妹妹一起抱。”

話音剛落,一個穿寶藍襯衫,外罩灰色開司米拉鍊毛衣,配牛仔褲的女士上了麪包車。

若素初時聽這把聲音,已經覺得耳熟,這時看見她的臉,極詫異地脫口道:“經理?!”

英傑笑眯眯朝若素揮揮手,“嗨,若素,我們又見麵了。”

“你們以前已經認識了,這是我大嫂英傑,那是我大哥安亦軍,還有他們的小寶貝。”

若素有些恍然地看看脫去酒店製服,毫無人事經理架子的英傑,再看看坐在她旁邊,一臉淡然自若的安亦哲,許多埋藏在腦海深處的事,彷彿一塊又一塊拚圖,漸漸彼此契合,清晰明瞭起來。

若素原以為自己對著安氏一門會覺得尷尬無措,可是並不。

同車的小小女童,生著一張可愛蘋果臉,初初還靦腆拘束,過一會兒,覺得若素母女冇那麼陌生,便活潑起來。

安亦哲又著意逗她說話。

“寶寶這個禮拜在幼兒園學了些什麼?”安亦哲問女童。

那小姑娘想一想,說,“老師新教了兩首兒歌。”

“寶寶會唱了嗎?”安亦哲將一支長長果凍,做話筒狀,遞到小女孩兒嘴邊。

“會!”小孩子看見果凍,眼睛亮起來,如同閃爍小星星。

“那你唱給叔叔和小嬸嬸聽好嗎?”他微笑,“小嬸嬸還冇聽過你唱兒歌呢。”

小女孩兒看看若素,又看看自己嘴邊的果凍,繼而轉頭去看安亦軍,見大家都露出鼓勵表情,這才把小胸-脯一挺,開始背兒歌。

“唐僧騎馬咚哩個咚,後麵跟著個孫悟空。孫悟空,本領大,後麵跟著個豬八戒。豬八戒,鼻子長,後麵跟著個沙和尚。沙和尚,挑著籮,後麵跟著個老妖婆……”

一車人聽得津津有味。

難得小女孩兒講話尚奶聲奶氣,卻能將頗長一首兒歌背得完完整整,一字不落。

一首兒歌背完,車上眾人齊齊拍手。

“寶寶真厲害!”

“這麼長都能背下來,真棒!”

小女孩便抿嘴笑一笑,兩隻手背在身後,望著安亦哲手裡的果凍,不說話。

“寶寶想吃?”安亦哲看出她的渴望,笑眯眯問。

小女孩兒大力點頭,“嗯!”

“那你要問大姨媽同不同意了。”

“大姨媽,我可以吃果凍嗎?”小女孩立刻轉頭問英傑。

“可以,不過隻能吃一支,不然等一下吃不下飯了。”英傑瞪一眼小叔,然後笑著對小女孩說。

女童歡呼一聲,接過安亦哲手裡的果凍,然後依偎到英傑身邊,讓她替她把果凍上的封口拉開。

英傑接過來,往安亦軍手裡一塞,“亦軍,你力氣大。”

安亦軍慢條斯理,撕開果凍外包裝,掐住封口,左右拗動數下,然後猛一發力,將整個封口,整齊拉下來。

動作熟練,可見是經常做的。

然後遞給女童,“慢慢吃,含在嘴裡熱一點再嚥下去。”

“知道了。”女童聲音清亮地回答。

其樂融融,羨煞旁人。

若素注意到母親眼裡,流露出嚮往顏色,知道媽媽又想起她來。

看見女兒結婚生子,是媽媽最大的心願。

若素忍不住望一眼安亦哲,安亦哲,我是否,可以期待,這一場我們共謀的戲,能以最完美的方式落幕?

安亦哲的反應,是輕輕執起若素一隻手,不鬆不緊地握住。

在安家一門眼皮子底下,若素微窘,想將手抽回來,可是,他卻微微緊一緊手上力道,不放。

“聽說你前幾天生病了,現在好了冇有?”英傑看一眼小叔和若素握在一起的手,心道安小二這戲也演得太逼真了罷?

“謝謝,我已經好多了。”若素意外,她發燒這樣的小事,英傑也知道?

彷彿看出若素心中疑問,英傑笑一笑,“阿二早就說,要帶你出來放鬆放鬆。後來你生病,本來以為無法成行,總算這病來得快,去得也快。”

若素看一眼安亦哲,原來他上次說,去他家吃頓飯,並不隻是嘴上說說。

“到我家吃飯,我擔心太過正式,你覺得拘束。”安亦哲附在若素耳邊,小聲與她咬耳朵。“一起出來玩,冇那麼多講究。”

若素隻覺得從他嘴裡嗬出的熱氣,拂在她耳郭上,使人發癢,又不好笑,隻能縮一點脖子,表情十分滑稽。

安母看在眼裡,頗覺欣慰,總算小兒子有喜歡的女孩子,看起來進展不錯的樣子,她隻盼望兩人能快點定下來,趕緊結婚,讓她抱小孫孫。

安父到底久經政-治考驗,閱曆豐富,兒子和小姑娘在一起,分明兒子主動,女孩子倒不似靦腆害羞,反而敢怒不敢言的成分多些。

老人銳眼一深,人說情場如戰場,說到底,不到最後,絕分不出勝負。

這樣看起來……安父微笑,“若素目前在哪裡工作?”

若素看一眼安亦哲,見他冇有替她回答的意思,便如實道:“在譯文雜誌社做勤雜工。”

安家眾人,除了天真不曉世事的寶寶,並冇有一個人,露出一絲一毫看不起若素職業的顏色來。這教若素意外。

“那若素的英文功底應該不錯罷?”安父繼續問。

若素不敢自誇,“還行,大體能看懂原文書和原版電影。”

“我以前和老部長出訪歐洲五國,英國財長送了一套原版莎士比亞全集做禮物。據說版本非常珍貴,存世稀少。我的英文是改革開放以後才學的,那時候已經上了年紀,全靠死記硬背,這些原文書,完全看不懂。既然你能看懂,下次教亦哲給你帶去,算是我送給你的見麵禮罷。”安父微笑。

“不不不,這太珍貴,我不能收。”若素連連搖手。第一次見到安氏一門,她禿個爪,什麼都冇準備不說,還要收安父這樣一套有紀念意義和收藏價值的原文珍版莎士比亞全集,若素覺得自己承受不了這樣一份見麵禮。

安母有些意外,不過轉念一想,便知道老頭子的深意。

書這東西,既有內涵,不顯得市儈,又不會太過貴重,送未來媳婦最好不過。

“你就收下好了。”安亦哲拍拍若素的手背,“放在家裡,也是擺在書架上做裝飾。”

若素回眸望一眼媽媽,若素媽媽微微點一點頭,若素這才輕輕說:“卻之不恭,那我就收下了,伯父。”

英傑笑著拍一拍寶寶後背,“你看小嬸嬸多厲害?爺爺的磚頭英文書她都讀得懂,以後寶寶好好學習,像小嬸嬸一樣厲害好不好?”

“好……”女童奶聲奶氣地答應。

若素望著安氏一門,幸福美滿的畫麵,再思及自己一家的遭遇,忽然心情低落。

這時手指微微一痛,安亦哲倏忽握緊了她的手,那麼緊,緊得彷彿要將她的手勒進他的骨肉裡去一樣。

若素抬眸,望向安亦哲,他隻是微笑,“等到了農莊,我們一起去釣魚罷。”

若素也微笑,“好。”

他就這樣緊緊握著她的手,一路上再不曾放開。

而若素,那微微泛起的低落情緒,被這微微的痛,拂了開去。

休息天路況良好,上午十點不到,一行人已經抵達位於郊區的一處農莊。

若素從車窗裡望出去,一條簡單水泥鋪就的車道,一直通向不知名的遠方。

車道兩旁,一側種滿一人多高的桃樹,此時正是人間四月,桃花芳菲的季節,一眼望去,粉色桃花,累累綴綴,如雲如霧。

車道另一側則種滿金黃燦燦的油菜花,恰是花季,開得蓬勃旺盛,直似一片鮮花鋪成的地毯,綿延開去,讓人不由得想縱身躍進那一片花海。

車子一路向前,在曲折宛轉的水泥車道上,開了一段時間,驀然之間,便到了儘頭,鮮花儘處,是一幢三層樓樸素農舍,房前一大片水泥曬穀場,這時已停著一輛國產小排量汽車。

麪包車司機將車停在農舍門前,下車拉開門,伸手擋住門框,搭手接眾人下車,又幫助若素,將沈母的輪椅,從後門處降下來,推到平地上。

若素注意到安亦哲低聲與司機交談數句,並遞上一隻信封,拍拍伊的肩膀,“康師傅,辛苦你了,麻煩您明天下午來再跑一趟。”

司機連連搖手說不麻煩,應該的,然後跳上車,原路駛離。

農舍底樓客堂間裡,有一對年輕人走出來,上前來接安亦軍與安亦哲手裡的行李。

“我們自己來就好,謝謝。”安亦哲微笑,“我朋友已經到了?”

兩個年輕人皮膚黎黑,身材結實,四月微微的一點春寒,他們全不放在眼裡,隻著一件短袖土布襯衫,一條牛仔褲,腳上趿拉著帆布鞋。見安亦哲並不擺出一副高官出巡,時時要人拎包的樣子,也不同他客氣,隻管往裡延請眾人。

“您的朋友已經到了,現在已經去河塘那邊抓螃蟹去了。”其中一個年輕人對安亦哲說。

若素聽見年輕人操一口帶有濃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話,倍感親切。曾經,她和媽媽,就借住在郊區私宅裡,一住就是四年,來來去去,總能聽見本地口音。

兩個年輕人引一行人進屋上樓,將安父安母,安亦軍夫婦同女童一家,各安排在一間房間裡,又將若素兩母女安排在底樓房間,安亦哲獨自住在若素她們隔壁。

“上午可以隨意安排,踏青,釣魚,抓螃蟹,下地乾農活,中午十二點開飯。如果大家有收穫,可以用自己采摘的作物做菜。”年輕人對若素與安亦哲說,“阿姨如果不嫌棄,屋子後麵臨水,自家搭了一個水榭,望出去就是一大片池塘,養鴨養魚,阿姨可以喂餵鴨子喂餵魚,解解厭氣。”

“好的,謝謝你。”若素替媽媽道謝,很感激這個年輕人,想得這樣周到。

各人在房間裡稍適休息,便到樓下客堂間集合。

“大姨媽,我要去看花!”寶寶對來時路上看見的花海念念不忘。

“好好好,先去看花。”安亦軍英傑兩夫妻,對寶寶幾乎有求必應,當即帶著保溫水壺,各色零食,遮陽用品和摺疊寶寶車,向眾人揮一揮手,尋幽攬勝去了。

“你彆看我大哥一臉剛正不阿,其實心地頂頂柔軟,拿小孩子最冇辦法,典型‘孝父’,把孩子當祖宗一樣。”安亦哲在若素耳邊小聲說,“我家遺傳,寵小孩子,一個厲害過一個。”

若素媽媽在一旁聽得眯眯笑,若素翻白眼,推動輪椅,朝年輕人說的屋後池塘水榭尋去。

安亦哲雙手負在身後,亦步亦趨,並不著惱。

若素推著母親,沿著兩側開滿野花的小徑,漫步片刻,果然看見不遠處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池塘,岸邊用毛竹搭建著一處水榭。

若素幾乎要歡呼起來,微微彎腰對母親說,“媽,你看!”

若素媽媽點點頭。

與城市狹小.逼仄,抬頭處處高樓林立的壓抑相比,這一片池塘,真真叫人心情愉悅。

“我推我媽過去看看,你……”隨意,若素轉過頭,用眼睛對身後的人說。

偏偏安某人不識趣,淡淡聳肩,“我和你們一起去。”

若素忍下伸腿踹他的衝動,繼續推母親,往目標前進。

水榭慢慢近在眼前,以整根原毛竹搭建而成的建築,粗獷樸實,可是透著一種彆樣意趣。輪椅推上毛竹小道,有些少顛簸,不過可以忽略不計。

水榭裡有一圈竹椅,坐在上麵,靠著齊胸高的竹欄杆,輕風拂麵,有淡淡水腥味兒。角落處有兩隻竹簍,兩柄釣杆,一玻璃瓶魚餌——一大團活生蠕動的蚯蚓,以及一瓶魚食。

饒是吃得苦中苦的若素,看見那一瓶蚯蚓,也不由得頭皮一麻。隻是心裡歎服,主人家心思周到,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決不教客人失望。

若素在椅子上鋪一塊薄墊,然後將媽媽扶到臨水的竹椅上,輕輕將媽媽的上半身,倚靠在欄杆上,又取過輪椅後麵背兜裡的薄毯子,覆在媽媽膝蓋上。

等將母親安置妥當,若素才起身,走到角落,對住一瓶蚯蚓,一瓶魚食,發呆片刻。

“想釣魚?”安亦哲也踱過來,與若素並肩站在一處。

若素思及將蚯蚓活生生串在魚勾上,甩到水裡去,再將活魚釣上岸來,便有些難以接受。

“那餵魚好了。”他蹲下身,拿起那瓶魚食,“池塘裡應該有不少魚,等一會兒魚食丟下去,場麵一定很壯觀。”

若素冇有唱對台戲的習慣,便伸手接過魚食,返回母親身邊坐下,靠著她,擰開玻璃瓶蓋子。

一股香噴噴味道撲鼻而來,惹得若素“咦”地一聲。

角落裡正在往釣勾上串蚯蚓的安亦哲聽見若素聲音,側頭看見她臉上一副好奇顏色,不由微笑起來,“聽說這是他們家自製的魚食,用玉米粉,麪粉,黃豆粉還有蝦皮粉一起,混上一點酒糟,揉捏成饅頭,蒸熟以後切成小塊,晾乾裝在瓶子裡,餵魚的時候就扔一點下去,魚最愛吃。老闆說曾經有調皮的小朋友,當零食吃下去過。”

若素想一想當時情景,很不厚道地“噗嗤”笑。聞起來確實很香,如果不是和裝蚯蚓的瓶子並排放在一處,單獨拿出來,她也不會想到是魚食。

若素倒出幾顆魚食,交到媽媽手裡,自己也拿了幾顆,兩母女微微探出手去,往池塘裡丟魚食。

隔不多久,水麵上便泛起微微漣漪,水下有遊魚身影來回。

若素看得有趣,又倒出一把魚食來,連番扔到池塘裡。

池塘裡的魚被香噴噴的魚食吸引,紛紛聚攏過來,一時水花翻濺,更有大魚奮不顧身,從水中躍出,爭搶半空中還未掉進水裡的魚食,然後撲通一聲,落回水裡去。

若素看得有趣,拉住母親的手,“媽,你看那條魚貪嘴嗎?總從水裡跳出來搶食吃,我看見它好幾次了。”

若素媽媽輕撫女兒手背,微笑不語。

安亦哲將釣勾甩進池塘裡,聽見若素清朗笑語,心間柔軟,脫口而出道,“下次帶你出海去看海捕。”

若素在那一頭,不知道聽見,亦或冇有,並不做答。

他便笑一笑。

常言女為悅己者容,與男人,又何嘗不是?

隻是男人更希望令心儀的女子,露出開心快活的表情,為此,讓他們做許多平常很少涉及的事,他們也毫無怨言。

這時天高雲淡,春風徐徐,一切事物看在眼裡,都美好起來。

將近午飯時候,若素推母親返回屋裡。

安亦哲照樣跟在兩母女身後,手裡拎著竹簍,裡麵裝著兩條又大又肥,叫不出名字的魚。

農舍客堂間裡,去賞花的安亦軍夫婦也已經回來。寶寶手裡攥著一支油菜花,一枝桃花,襯得一張活動過後的小臉,紅撲撲的,教若素想起人麵挑花相映紅的詩句來。

安父安母親自下地,采摘了些蔬菜,這時正與農莊老闆——一位看起來極憨厚樸實的老先生,交流養花種菜的經驗。

若素三人前腳進門,後腳,有一對穿情侶裝的年輕人各拎一隻竹簍,也進了門。

看見安亦哲,男生先打招呼,“安市,安伯伯安媽媽,大哥大嫂,看我抓到了什麼?”

說罷兩個年輕人將手裡竹簍的口鬆開一些,教眾人看。

嘩,滿滿兩簍螃蟹,盤踞在裡頭吐泡泡。

“中午可以蒸來吃。”年輕人笑得燦爛。

“小錢真厲害。”安亦哲誇獎錢秘書。

錢秘書摸摸頭,“嘿嘿,我女朋友抓得比我多,基本都是她的戰利品。”

錢秘書的女朋友生著一張可愛娃娃臉,聽男朋友這樣說,娃娃臉便一點點紅了。

中午午餐,便由各人帶回來的食材料理而成。

安亦哲釣上來兩條不知名的魚,一條清蒸,一條紅燒,口感味道上同鯽魚十分相似,可是魚刺極少,適合老人小孩食用。

安家小寶寶與若素媽媽幾乎一人吃掉一整條。

新鮮有機蔬菜炒的時蔬自不必說,那兩簍螃蟹,一半清蒸,一邊用油咖哩炒了,放上洋蔥粒和粉絲,一點點辣,很香很香,眾人吃得吮指回味,連盤子底下的粉絲都一併被搶光。

最後主人家端上兩隻大碗,一碗盛著散養老母雞燒的菌菇老母雞湯,一碗盛著蟹籽拌麪。

“我們這裡不放辣,喜歡吃辣的話,自己放。”老闆操著本地話,對眾人說。

那一大碗蟹籽拌滿裡頭有許多配料,黃瓜綠豆芽鮮筍絲蔥絲胡蘿蔔絲,又澆上晶瑩剔透的新鮮蟹籽,香氣誘人。

錢秘書合掌,說一聲,“我不客氣了”,就伸手拿筷子挑好大一縷到自己碗了,拌勻了,推到女朋友根前。

一時桌上安父安亦軍都在給各自妻子愛人盛麵。

若素替母親盛一小碗麪,細細拌了,然後喂到母親嘴裡。

等她喂完媽媽,再去看桌子上的大碗,麵已經都撈光了,隻剩底下墊碗的幾片生菜。

這時,一隻手端著碗輕輕遞到若素跟前,裡頭是滿滿一碗蟹籽拌麪。

若素抬眸,去看手的主人。

安亦哲微笑,伸手摸一摸若素頭頂,“快吃罷,涼了就不好吃了。”

望著那一碗蟹籽拌麪,若素倏忽聽見,冰凍的心原上,什麼東西乍然破裂的聲音。

星期天下午三點,麪包車司機過來接眾人回市區,安亦哲的秘書小錢和女朋友小史自行駕車返回市區。

寶寶由安亦軍抱在懷裡,身上裹一張小熊weini毛毯,一張小臉半捂在毛毯裡,睡眼惺忪。

若素看著眾人,紛紛壓低聲音,放緩腳步,心裡羨慕這女孩子,因為年紀小,那些坎坷悲傷痛苦,可以統統忘卻。

若素第一天時候,已經知道寶寶有午睡習慣。

若素媽媽也習慣午睡,她在房間裡看書,忽然安亦哲過來敲門,問若素要不要下樓到桃花小徑上走一走。

若素想一想,便點點頭。

兩人從房間裡出來,在客堂間裡碰到安亦軍,捧著筆記本電腦,在看好萊塢戰爭片。聲音開得低低,戰火紛飛場麵,震撼度大降。

“大嫂在陪寶寶午睡?”安亦哲瞭然問。

安亦軍點點頭,看一眼弟弟和若素,“出去兜兜?戴上帽子,這時候太陽最毒。”

說完,低下頭去,繼續看他的太平洋戰爭。

安亦哲笑一笑,臨出門時,伸手摘下兩頂掛在門旁的草帽,一頂扣在若素頭上,一頂扣在自己頭上。

兩人走在鮮花間的水泥小道上,靜靜不說話。

安亦哲彷彿打定主意,倘使若素冇有閒談興致,他便由始至終保持沉默。

走出一段路去,若素終於覺得這樣的氣氛有些沉重,想一想,揀無關緊要的話題,輕輕說,“想不到經理私底下,是這樣開朗的人。”

若素原以為英傑是那種下了班,回到家裡,也一副公事公辦麵孔的人。

安亦哲笑,“大嫂很好相處,有時候會使小性子,不過隻要我大哥板麵孔,她都會立刻把脾氣收起來。大哥是大嫂的一貼藥。”

若素想一想人事經理範的英傑,對上言簡意賅的安大哥,覺得難以想象。

“寶寶……為什麼叫經理大姨媽?”若素一路已經覺得好奇。安亦軍夫婦對寶寶,分明與普通父母無異,可是寶寶稱謂如此混亂,卻冇有人糾正她。

叫安家二老爺爺奶奶,叫安亦軍夫妻大姨媽大姨夫,叫安亦哲小叔叔,叫她小嬸嬸。

這是什麼關係?

“還叫經理?叫大嫂。”安亦哲伸食指在若素腦瓜上“篤”敲一下,“要改口了。”

“哦。”若素摸一摸腦袋,雖然隔著草帽,輕輕一下,也不覺得疼,可是,安小二,你敲得也太順手了罷?

他似不曉得若素的敢怒不敢言,雙手交握,抱在腦後,微微仰起頭,遙望青空,“寶寶是福利院的孩子,由我大哥大嫂助養,平時送到寄宿幼兒園,週末接回來住。我隱約聽大嫂提過一點點,也不詳細,好像寶寶媽媽是未成年少女,遭幾個網友……”

他頓住,冇有往深處說,可是若素能想象那少女經曆過如何不堪的淩.辱與折磨。

“她受到那些人威脅,拍下一組受辱照片,對方揚言如果她報警,就將照片散發到她學校去。還是半大孩子,怕得隻能自己吞下苦果,等到懷胎十月,再也遮掩不住,才被家人發現。”安亦哲聲音淡淡,“寶寶一生下來,就被送到福利院,三歲時候,由大哥大嫂助養。初來我家時,認生得厲害,怎樣也不肯叫大嫂媽媽。大嫂心軟,說叫什麼都不要緊,阿姨姑姑都好。我們一家人也由得寶寶喜歡怎麼叫怎麼叫。”

安亦哲側頭看一眼若素沉靜的側麵,“經過一年努力,她才肯稍微撒嬌,露出一點點孩童的天真活潑。”

若素不由得歎息,那麼大一點孩子,幾乎不曉事,可心裡也明鏡似的,知道這不是爸爸媽媽,不能任由她撒嬌使小性子。

然而這時看見寶寶被安亦軍珍寶般小心翼翼抱在懷裡,安家眾人用心嗬護的樣子,若素又覺得,她至少遇見真心愛護她,有能力給她創造更幸福美好生活的安氏一門,未嘗不是不幸中的大幸。

回程因寶寶渴睡,眾人便都壓低聲音交談,安父安母索性閉目養神。

“若素,新工作可還順利?”英傑看一眼在丈夫懷裡瞌衝得不知多香甜的養女,轉頭,隔著過道,問若素。

若素微笑,不欲多說,“嗯,挺順利的。”

“有時間的話,多出來走動,我知道有一家專業康複治療機構,專門幫助阿姨這樣的患者,恢複一定肢體功能。”英傑看一眼若素,見她冇有被冒犯的顏色,才繼續道,“那邊通過中醫鍼灸推拿結合西醫水療,據說康複效果顯著。”

若素不想英傑竟與她說起這個話題,看一眼媽媽已經肌肉萎縮的雙腿,彷彿看見曙光,又害怕空歡喜一場的顏色,浮在臉上。

“我給你地址電話,你不妨帶阿姨去試一試,即便見效微弱,也冇有壞處。”英傑說,然後從揹包裡找出便箋,寫下地址電話,遞給若素。

若素雙手接過那張薄薄便箋,隻覺得像承載著太多希望般,以至於顯得有些沉重。

安亦哲輕輕按一按若素手背,“下週六我就陪你去。”

若素試圖微笑,然而並不成功。

在苦難了太久以後,忽然,一切雲開霧散,雨過天青的感覺,不真實得讓她疑是夢中。

安亦哲歎息,她吃了太多苦,以至於當幸運降臨時,反而將信將疑。

麪包車原本計劃先將安家眾人送回去,再送若素母女,隻是安家二老堅決要求先讓若素媽媽先回去休息,便先送若素兩母女到安亦哲住的小區,放三人下車。

安家二老又請若素有空過去吃飯,這才隨車離去。

回到樓上,換鞋洗手,安亦哲扶若素媽媽上床,替她拉上被子,返回客廳。

若素正在廚房,將從農莊帶回來的生鮮特產,一一放進冰箱裡。

聽見他從客房裡出來,若素探頭,“留下來吃晚飯?”

他搖頭,“我還有點事,今天就不吃晚飯了。不過——”安亦哲指指冰箱,“不過好吃的你可不能自己吃獨食,要留到我來的時候一起吃。”

若素啐他一口,繼續整理冰箱。

安亦哲望一眼她忙碌的身影,淡淡微笑,然後離去。

若素熬一鍋五穀粥,又將幾顆從農莊帶回來的新鮮青菜洗乾淨,用開水汆到斷生,取出來用涼水過一過,攥去多餘水分,剁成菜末,磕兩隻雞蛋進去攪勻,熱油裡翻炒兩下,清爽簡單一道菜末炒蛋已經做好。

晚上兩母女圍著護理床上的小桌,五穀粥配菜末炒蛋,再搭三五個自農莊帶回來的拇指粗幼,中指長短的竹筒飯,已經是一頓晚飯。

雖然簡單,可是兩母女吃得極香甜,若素連吃兩碗粥還不夠。

吃過飯,若素洗完碗,捧著水果走進媽媽房間。

若素媽媽示意女兒坐下,陪她說說話。

本來齊大非偶,以她們家的身份地位,若素找安亦哲,實是高攀。可是,若素媽媽這兩天,將安亦哲對若素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安氏一門對若素的態度,她也都記在心上。

她是社會上打過滾的人,看人冇有十之八、九,也有六、七分準頭。安家對她家若素,的確冇有什麼成見的樣子,這使她安心。安父安母和氣有禮,安大哥安大嫂一個沉默寡言,一個開朗爽利,都不像多事的。

倘使女兒最後真能和安亦哲在一起,她也就放心了。

“……等爸爸回來……讓他們見一麵……”若素媽媽拉起女兒的手。

一雙手蒼老瘦弱無力,一雙手年輕纖細堅定,交疊在一處,似旭日與夕陽,顯得無限淒涼。

若素知道這時候,自己應鼓起勇氣,對媽媽說,這不過隻是一場戲。

可是,若素看見母親的殷殷眼神,心底裂縫,又深幾許。

想起安氏一門,對小寶寶的寵愛,思及安亦哲即使演戲,也做得細緻周到,若素最終點點頭。

即使這隻是一場戲,也讓我們,令它完美圓滿,若素在心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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