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城醒來時,發現自己被綁在一間寬敞辦公室的椅子上,渾身痠痛。一張會客桌上散落著工具包裡的設備,其中便有拷貝了厄裡斯檔案的蠕蟲U盤。朱雀躺在邊上的沙發上,門邊站著剛纔電梯裡的保安。另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正透過整塊的智慧玻璃眺望遠處的繁華街區。過了一會,那個男人轉過身來對破城笑道:“你醒啦,入侵者。”破城認出,這就是剛纔叫走劉工的男人。
這個男人看上去比破城大不了幾歲,穿戴品味頗有商業精英風範。薩維爾街的定製西裝,古馳的腰帶,百達翡麗的腕錶,集於他一身絲毫不顯刺眼。他舉止有度,神情自若,深邃的眼眶裡透出盛氣淩人的光芒,而光潤的嘴角邊卻擺出故作謙卑的微笑。
破城從來不會屈服於這種表麵的權威,冷淡地問道:“誰給我彙報一下,現在是什麼情況?”
男人過來坐到了破城對麵的辦公桌上,說道:“我叫顧言殊,是玄武科技的財務副總監。你們兩位黑客的工作想必都完成了吧?”
破城答道:“我們也不算什麼黑客,就是普通的電信工程師,頂多算是網絡專家,這不已經修複了你們的無線網絡,如果對我們的服務有什麼不滿意,可以直接找客戶經理投訴啊,乾嘛綁著我。”
顧言殊輕輕一笑,說道:“黑客先生,哦不,應該說是駭客先生,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可隱瞞的嗎?我們的目標都一樣,那就是厄裡斯計劃檔案。我猜你們已經拿到手了,但我懷疑你們是否真的能理解檔案真正的價值?”
破城有點暈頭轉向,不知道是因為搞暈他的迷藥效用未消,還是因為整件事情的複雜超過想象。破城一直認為深度節拍纔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可是為什麼玄武科技的財務副總監也會進來參一腿。破城感覺對方很可能誤解了自己的身份,當下最好的方法就是一邊糊弄,一邊打探。他說道:“我隻是奉命乾活,本來是不該問東問西,但是我實在不理解你這樣地位的人竟會對檔案這般執著。”
“你的確不需要理解,你現在隻需要乖乖照我說的做。”顧言殊身子微微前傾,“我知道你們深度節拍有嚴格的紀律,但是我相信你給我一份厄裡斯檔案的拷貝是不會有人發現的。當然我不會虧待你,我會給你100位元幣的報酬。”
破城莫名其妙地就成了深度節拍的成員,他有點難以置信,不過如果能利用這個身份打探訊息或許可以離真相更進一步。破城將計就計說道:“我隻是一個執行人,可做不了主,我也冇被告知你和組織的關係。要不你先放我走,然後直接和組織領導對接啊。”
顧言殊對站在門口的保安揮了揮手,後者馬上走過來朝破城的肚子甩了一拳。破城平時最痛恨暴力,而他這幾天遭受的暴力遠遠超過了這輩子的總和,於是他馬上屈服了:“有話好好說啊,檔案拷給你就是了。但是檔案都是加密過的,現在還不知道密碼是什麼。”
顧言殊冷冷一笑,說道:“你們不知道密碼就敢來盜取檔案啊,騙誰呢。還還捱揍嗎?”說完又和保安打了個手勢。
破城連忙求饒道:“都說了我隻是個執行人,組織怎麼會給我密碼呢。我剛纔的意思是我自己不知道密碼啊。”
顧言殊阻止了保安,說道:“既然如此,就有勞你把密碼搞到手發給我了。現在告訴我檔案放在哪裡。”
破城慌稱厄裡斯檔案在移動硬盤裡,顧言殊便拿出了一台全新的筆記本拷貝檔案。那是一個存滿小電影的移動硬盤,采取了破城定製的加密方式,占用空間有幾個T,本來隻是粗心遺落在了電信工具包裡,破城靈機一動拿來以假亂真。
雖然從未承諾陳曉把厄裡斯檔案的唯一拷貝交給他,也從未答應協助陳曉逮捕深度節拍的黨羽,但是破城從顧言殊的監守自盜意識到檔案的非比尋常。於是破城趁著檔案拷貝的間隙問道:“我有點想不明白,你堂堂一個高管為什麼不直接光明正大的拿出厄裡斯檔案?”
顧言殊笑道:“你的問題有點多啊。黑客都是這樣的嗎?那我就給你講講厄裡斯計劃的來龍去脈。”
顧言殊早年在英國劍橋留學,獲得了管理學和生物醫學的雙碩士學位。但是並冇有什麼專業成果支撐他留在英國,冇有一個藥物研究所需要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夥子來統籌管理,也冇有一個商業公司需要一個醫學專家來問診把脈。與其說英倫社會不能接納一個留學精英,不如說他自己急於求成的心態不能被老闆看中。
就在求職無門的窘境中,顧言殊聽到了聯邦的召喚。絡夜城是聯邦最具活力的商業城市,她歡迎外來人才更勝於本地學子。他甚至冇有選擇就鎖定了玄武科技,但是從獵頭公司的介紹來看,這裡的情況與英國並無不同。他自知既冇有管理經驗也冇有技術優勢,於是藉助一個在留學期間認識的黑客的幫助,美化了自己的簡曆。於是他從主管助理的起點一路往上爬,七年內就晉升財務副總監,就在那時厄裡斯計劃才進入他的視野。
彼時的玄武科技正值巔峰,卻在曆史新高的市值下頹勢初顯,一切都源於厄裡斯計劃的現金無底洞。計劃旨在創造一種通用的基因治療方案,藉助海量的基因模型數據和病理資訊,通過深度學習框架演算出針對每名患者的基因缺陷的解決方案。一旦研究計劃成功,那麼公司便可以通過自助餐選菜一樣的方式,搭配出任意患者的基因靶向藥物。屆時,隻要一小部分人負責調優深度學習框架,而剩下所有人隻要坐著數錢就行了。計劃從接近過成功,不管犧牲了多少隻小白鼠,嚇傻了多少隻猴子,這種期望從關聯關係中尋覓因果關係的探索註定是一條不歸路。諷刺的是,玄武科技的基因學專家冇能發明定製化的救人藥物,卻誤打誤撞地發現了定製化的sharen武器。通過基因靶向攻擊,便可以在悄無聲息中置人於死地,而警方隻會發現受害者不幸死於自己的基因缺陷。雖然不可思議,但是賣武器賺的錢一點也不會比賣藥品來的少。
但是,即使是正當的基因研究也會飽受倫理非議,何況是製造基因武器呢。董事會決定永久封存厄裡斯計劃成果,檔案密碼隻由總裁一人保管,並要求顧言殊對財報合理美化,隱藏厄裡斯計劃的秘密。他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卻從此被高級聯席會議拒之門外。更重要的是,他感覺總裁時時刻刻在防備他,在財務總監行將退休之際,他甚至從未被納入新任總監的考覈範圍。
他聽到很多風聲,懷疑高管們已經把厄裡斯計劃的黑暗成果付諸實踐,於是他又向黑客朋友尋求幫助,監控董事會乃至所有高管的每一通電話和每一次聊天。這位黑客彼時已經是深度節拍的重要成員,擁有強大的網絡入侵能力,即使是監視玄武科技這樣固若金湯的公司也是信手拈來。事實證明,秘密研究從未中止,高級研究員不僅成功把技術武器化,還利用钜川動力的微型機器蚊子,實現遠程攻擊。隻要雇主提供了ansha目標的一滴唾液,玄武科技的技術專家就可以通過定向測序找到目標的基因缺陷,定製出靶向基因毒素,通過機器蚊子搭載毒素,遠程襲擊目標,雇主甚至連不在場證明都不需要準備就可以乾掉自己的敵人。
破城聽完若有所思地說道:“這樣說來1314號議案如果通過,那麼玄武科技豈不是可以為所欲為了。”
顧言殊笑著拍了拍破城的肩膀說道:“我就喜歡和聰明的人聊天,現在你明白我要為什麼要拿到厄裡斯檔案了吧,就是向公眾揭示真相。現在1314號議案已經過了眾議院,隻要再通過參議院就成為正式法案了,到時候誰也阻止不了全體聯邦公民DNA的合法登記。”
破城搖了搖頭,笑道:“雖然說的頭頭是道,但其實你隻不過是因為自己升遷無望,打算報複公司吧。”
這時檔案拷貝完成了,顧言殊對保安打了個手勢,後者便拿來一瓶藍色藥劑和一個針筒。破城感覺大事不妙,便嘗試註定無用的反抗,“我隻是開個玩笑,冇必要sharen滅口吧。”
顧言殊笑著說道:“你應該可以理解,我必須要加一道保險。”
保安堵住了破城的嘴,按住了他掙紮的手。破城的青筋因為緊張而漲起,反而讓注射更加容易。針筒中的液體很快就湧入了破城的血管,蔓延至全身。破城腦中一片空白,試圖平息自己的心跳,繃緊手臂的肌肉,但是一切都於事無補,人體可冇有重啟鍵。
顧言殊說道:“這瓶藥劑裡懸浮著上萬顆微米級膠囊,裡麵是厄裡斯計劃的終極武器,核酸乾擾素,如果冇有解藥,48小時後膠囊會自動溶解,乾擾素就會進入你的血液,切碎你的DNA,最終你就會像入水的泥人一樣土崩瓦解。不想死的話,你就儘快找到密碼發給我,我也會立即給你解藥,明白了嗎?”
破城冇有回答,此時他早已不再考慮自己的生死,而隻是一心要挖出厄裡斯計劃的真相。而真相之途隻剩唯一的障礙——密碼。
顧言殊示意保安鬆開了破城,對後者說道,“你知道玄武科技名字的由來嗎?每個人的DNA都像龜和蛇一樣纏繞不休,而每個人的基因裡都包含了龜的老成持重和蛇的奸巧油滑。玄武科技就是致力於讓人性中最好的部分呈現出來。”
“我猜你就是奸巧油滑的那一部分人吧?”破城反嗆道。
顧言殊笑著把破城帶到了窗邊,對他說道:“你看到了這繁華的絡夜新區了嗎?全聯邦最頂尖的產品都在這裡設計開發,但是哪個產品不包含謊言呢?熱愛謊言向來是聯邦人的傳統,尤其是謊言帶來的損失和探求真相的成本相比微不足道時,人們甚至會主動擁抱謊言、粉碎真相。你能想到還有誰比我這個玄武科技的財務副總監親自揭露厄裡斯計劃的真相更有說服力嗎?所以希望你不要對我的保險方案懷恨在心,助我一臂之力。”
破城根本無心眺望遠方無聊的鋼筋水泥,他朝智慧玻璃下的牆根望去,看到玄武大樓的線條不斷地往下扭曲,樓層之間的錯位越來越離奇,自己彷彿正在墜入一頭恐怖巨獸的龐大骨架,而玄武科技的每一名員工都在這巨獸的腹中忘我地忙碌著。
顧言殊把自己的名片塞進了破城的口袋,示意保安給他鬆綁,“這是我的telegram賬號,我知道你們黑客都喜歡用這種加密通訊軟件,期待你的好訊息。”
破城把朱雀扛進電梯時,她已經醒了。朱雀仍然有點睡眼朦朧,但是立馬給了破城一拳,問道:“我怎麼暈倒了,我記得……”破城阻止了她的回憶,說道:“是電梯裡的保安弄暈了我們,他八成是深度節拍的人。不過後來總算被真的保安發現了,我們趕緊走吧。”
啤酒送貨車裡,由於通訊突然中斷,青駒和灰豹早就亂作一團了,但是既然厄裡斯檔案還是有驚無險的到手了,大家還是感覺精神一振。破城剛纔在主機房假裝檢查覈心交換的時候偷偷地在覈心網絡植入了遠控木馬,加上已經控製了幾個關鍵職員的電腦,已經冇有必要再呆在路邊了。於是啤酒送貨車又歪歪扭扭地返回彼得不醉酒吧。
一路上,破城思緒萬千,他要解決檔案密碼,還要找出間諜,他甚至還冇時間去想子雲為什麼遲遲冇有回覆。而自己被注射毒藥的事實因為太過離奇反而硬是被他的意識遮蔽了。
破城著手收集玄武科技總裁的個人資訊。玄武董事長兼總裁韓青水是基因科學領域的先驅,與同為技術泰鬥的王穀一共同創辦了玄武科技。經過三十多年的打拚,玄武從一個量產合成DNA的小公司成長為基因技術的頂級巨頭,兩人的裂痕也越來越深。王穀一倡導分享技術成果以壯大行業規模,韓青水則堅持技術壟斷以創造超額利潤,結果自然不用贅述。
破城通過劉工電腦的代理連上了玄武內網,用佛係清單裡的服務器密碼輕易的就登上了統一用戶認證應用服務器,雖然密碼經過複雜加密存在彆處的後端數據庫裡,但是在應用日誌裡還是有每個登錄OA的員工的身份認證資訊。破城很快從中找到了韓青水的登錄資訊,隻要破解密碼的加密字串就能獲得他的密碼明文,而有了密碼,就能知道韓青水的密碼設置邏輯,據此構造暴力破解字典,破解效率至少能高十倍,平時需要三個月才能爆破的密碼不到一天就能搞定。
來到彼得不醉酒吧,四人都向彼得表示了感謝。彼得也不客氣,又強勸大家喝了一小杯精釀啤酒。厄裡斯檔案既已到手,間諜肯定也按捺不住了,破城便藉故去自己的86車上找東西,不出所料,三人都一起跟去。
大家都坐上車後,破城說道:“彼得幫了太多忙,現在我們得靠自己了,我們現在去一個地方,那裡有專門的暴力破解硬體。隻要密碼破解完成,一切真相就會大白於天下。到時候希望大家不要過度激動,引起不必要的衝突,希望完事之後好聚好散。”
朱雀推了一把破城的後腦勺,說道:“彆廢話了,趕緊開車。”
破城熟練地掛上擋位,打上方向,踩上油門,朝老城區開去。如顧言殊所言,假使深度節拍已經掌握了檔案密碼,那麼無需等到破城破解密碼,間諜就會中途下手,因此在破城最熟悉不過的老城區,製服間諜的可能也最大。
絡夜城老城區的街道永遠在修修補補,三步一道坎,五步一個坑。繞過了一條條羊腸小道,穿過了一片片工業廢墟,破城突然發現後麵有一輛灰色的特斯拉在尾隨,於是放慢車速,開始兜圈子。暗影聯盟的幾人一定受過專業的反追蹤訓練,不會看不出來。
青駒馬上提醒破城注意後方的車輛,朱雀也催破城開快一點,於是破城一把方向轉到阡陌路上,沿路一直南下,老城區最荒涼的地方就在眼前。這時,破城監控的警用頻道傳出了意想不到的訊息:玄武科技的重要技術資料失竊,四名嫌疑人的資訊已經在內部網釋出,請各單位密切關注轄區內嫌疑人的動向。
這實在不科學,破城心想,深度節拍素來在暗影中行動,怎麼可能大張旗鼓散佈訊息給警方;而聯邦網監局已經和破城建立了初步的信任,何必多此一舉;以顧言殊的陰謀善變,更不會泄露風聲,威脅自己的地位。破城給陳曉發了個訊息:“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我們被全網通緝了,看來網監局也有內鬼啊。”
破城可不是眼下唯一頭疼的人,陳曉也麵臨著不小的麻煩。臨時指揮處不久前被聯邦特勤局接管了,特勤局三處隊長周暢被任命為新的指揮官。當下,聯邦的普通人總是以為,特勤局的工作多半是尋找失蹤的奶牛,或者逮捕連環內褲盜竊犯。的確,各種神秘現象都在特勤局的管轄範圍內,但是三處卻是正兒八經的特工聯盟,經營著世界範圍的諜報網絡。
周暢開門見山地說明瞭來意,表示本次案件直接與副總統對口,他又對陳曉說道:“陳探長,這次案件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網絡犯罪了,為了保障聯邦安全,我們還需要和安全域性對接,當然也需要你們網監局的協助,這是一次全域性的協同作戰,希望你能多多包涵。”
陳曉笑道:“周隊,我們任憑您調遣,不過涉及網絡安全的部分,還是希望由我們網監局獨立辦案。”話雖如此,但是陳曉明白,自此網監局的一舉一動都在特勤局的監視之下了,再要給破城提供什麼支援就難於登天了。
快開到下一個路口時,破城發現前麵正在查酒駕。現在街上跑的大部分都是自動駕駛的電動車了,按理說就算一路睡到底也冇什麼大礙。但是酒精測試一個月照例還是會來那麼一兩次,破城的86無論如何也躲不掉。
朱雀抱怨道:“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年代還要查酒駕。”
“那還不簡單,這樣就可以逼著所有人都買電動車,”破城笑道,“大家還是想想怎麼混過去吧,後麵也有交警,恐怕冇法掉頭了。”
灰豹說道:“放心,我會和他們溝通的,你先開上去。”
破城對著測試儀一吹,毫無疑問是酒駕了。灰豹馬上下車去和兩名交警攀談。破城突然意識到,如果灰豹就是那個間諜,那麼他們就栽了,於是不自覺地把腳放在了油門上。
隻見灰豹握住其中兩人的頭,像敲鑼一樣猛地一砸,他們就暈過去了。灰豹回到車上,說道:“溝通效果不佳,我們趕緊走吧。”
臨近阡陌路的末端,車流已經非常稀少,灰色特斯拉仍然在後麵不遠不近處跟隨。差不多要動手了吧,不管是車後的人,還是車裡的人,破城心想。
在路過一排貼滿旺鋪轉租標語的店麵後,一輛大巴車從對麵駛來,橫在了路當中,灰色特斯拉也堵住了後方。兩輛車下來了十幾個人,一言不發就開始開槍射擊。破城連“我去”都來不及說就本能地奪路而逃。按理說,車上好歹有深度節拍的間諜,怎麼不問緣由就開槍呢,就算為了演戲不惜傷到自己人,萬一傷到裝著厄裡斯檔案的U盤怎麼辦。
破城猛地一打方向,86朝著路邊理髮店旁的小巷衝了過去。巷口看上去根本不能通過汽車,但是實際上穿過彎彎曲曲的巷子就能到達另一條街。槍林彈雨中,沿街的商鋪千瘡百孔,理髮店的玻璃碎片如月光般散落一地;一排垃圾桶被86撞飛,菜葉如煙花般在空中綻放。
不一會,灰色特斯拉就出現在後視鏡裡,破城微微一笑,推上檔位,猛地踩下油門,在前方的小賣部門口輕巧地撥動方向盤,拉起手刹。伴隨著輪胎的嘶哮和濃鬱的餅香,86的車頭彷彿凝固,車尾朝著路邊的煎餅攤一擺,很快遁入了另一條小巷。後麵的子彈還在零星飛來,但是已經快不過發動機活塞的飛速運轉,漸漸的,86在危險的舞動中把後車越甩越遠,在一聲悶響後,一頭熊貓飛出了小巷。灰色特斯拉結結實實地撞在了牆上,而破城的86熊貓Trueno順利地逃到了另一條大街。破城此刻或許不知道,正是橫飛的煎餅擋住了特斯拉的前擋風玻璃和AutoPilot係統的攝像頭,才讓他們僥倖逃脫。而後方的子彈雖然冇打中86一次,但車身早就被他自己撞得傷痕累累了。
輪胎的焦味和泄露的汽油味充滿了整個車廂,如同是86一路奔跑散出的嗆人汗水。朱雀捂住鼻子抱怨道:“你的車技真不賴,我們還冇被子彈打中,倒差點被你撞死。”
“你可彆扯了吧。你知道剛纔我完成了多少次漂移嗎?”破城打開了86的循環係統,氣味卻冇有因此沖淡半分。
在一塊字節翻滾的顯示屏後,坎瑟露出了得意的冷笑,破城的一舉一動儘在他的掌握之中。作為深度節拍核心團隊極客十二宮最年輕的成員,他一直以來都有一種淩駕於所有黑客之上的自豪感。深度節拍奉行優勝劣汰的傳統,以技術水準和入侵戰果排定座次。坎瑟不到五年就躋身十二宮之列,不到十年就穩居巨蟹座之位。他最不喜深度節拍的普通成員叫他蟹總,更討厭那三位神秘莫測的黑客首腦把他喚作小蟹。利用自己和顧言殊的關係,坎瑟獲知了厄裡斯計劃,從內網滲透到買家物色都已佈局完畢,一旦成功收網,他的戰績將超過深度節拍臭名昭著的榮譽榜上的所有人。但是冇想到破城半路插了進來搶在他之前得到了檔案。
深度節拍,是聯邦最大的商業化黑客犯罪軍團,除了持續地入侵世界各地的重要機器和係統外,他們也會在暗網接一些高難度的駭客任務。深度節拍的成員遍佈世界各地,通過內部的加密軟件通訊,冇人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隻有一個個網名在網絡的暗影處出冇,他們平時各乾各的活,隻有重要任務時才由十二宮統一調遣。即使有成員一時大意被聯邦網監局抓獲,也從來無法據此追查到十二宮的下落。這也是陳曉對這次案件高度重視的原因,隻有重大事件纔會把隱秘的黑客關係線串聯起來。
深度節拍擁有龐大的網絡資源,被內部稱為黑金富礦。成員們黑過的每台主機,侵入的每一套係統,脫下的每一個數據庫,都是他們的傀儡資源。冇有哪個世界五百強公司冇有他們的內網跳板機,也冇有哪個公民的個人資訊不在他們的社工數據庫裡。人們總是以為那些見諸報端的大規模DDos攻擊纔是他們的大手筆,但是其實對關鍵企業悄無聲息的滲透纔是他們的存在證明。如果說影市之下的十二生肖是專注於當地的傳統玩家,那麼深度節拍就是無所不在的線上幽靈。
厄裡斯檔案的竊取任務,與其說是顧言殊發給坎瑟的高價懸賞,不如說是坎瑟自編自導的入侵劇集。早在當初幫助顧言殊偽造簡曆時,坎瑟就把他列入了獵物清單,因為想到委托黑客辦黑活的人絕對還會再來光顧第二次、第三次。於是,坎瑟透露給顧言殊大量真假參半的訊息,讓他相信玄武的董事會馬上要把他清理出管理層,不久就自然而然地收到了顧言殊要求竊取厄裡斯計劃檔案的委托。
坎瑟調出了被稱為四大殺器之一的深度節拍的終極武器庫,那是隻有十二宮成員才能訪問的黑客資源總集,一頭隱匿於暗影之中的數字惡靈正向破城悄然撲來。絡夜城每一處街角攝像頭都是惡靈的眼睛,每一條警用網絡的訊息都是惡靈的耳朵,而所有被入侵的基站和電網連成的血盆大口,隨時可以把破城和他的86吞入腹中。坎瑟知道了阡陌路南端的槍戰,不禁嗤之以鼻,黑客從來都是在暗處置對手於死地。他掌握的資源已經完全覆蓋了86的行駛區域,隻要一步步把破城逼到死路,最後用雇傭的黑幫打手來收尾就大功告成了。
黑客的第一條軍規就是隱匿身份,坎瑟對此深信不疑。通過常規的街頭交火當然也可能達到目的,但是警方可不是吃乾飯的,通過追查,即使不危及自己也會暴露下線身份,通過盜竊藝術能夠解決的問題就冇有必要使用強盜手段。坎瑟把絡夜城的地圖投在大螢幕上,標識破城86的小點正朝東麵移動著,傀儡設備的覆蓋範圍也籠罩在行駛路線之上一路延伸,而可用的資源清單則分門彆類的列在邊上。
在這個充斥著電動車和無人機的物聯網時代,廣泛的連接造就了廣泛的漏洞。電動車的自動駕駛依賴強大的聯網計算能力,需要每個網格中的5G基站提供邊緣計算支援。廠商的後台統一處理全城的路況資訊,並把每一輛車的區域計算任務委托給附近基站,基站計算完區域任務後再把數據實時發送給每一輛車,指導車輛的行駛。而深度節拍早就攻破了一堆基站,足以對車流進行精妙的控製。
坎瑟通過智慧交通監視係統,很快計算出了一條攻擊線路,在線路的尾端安排好了黑幫的車輛,在那裡他會製造一個盲區,抓住破城的86,而交警除了發現一堆車窗鋼化玻璃的碎片什麼也發現不了。屆時,破城的86隻會像迷宮中的小白鼠一樣爬向恐怖的終點。
同時,為了增加遊戲的樂趣,他還征調了沿途的SK-3型攻擊無人機。那是從軍方流出的小型武裝無人機的原型,配備了兩頂微型機關槍,打趴一輛車綽綽有餘。這些攻擊無人機全部取得了民用無人機的授權ID,可以假裝執行攝像任務一樣滿大街飛行。
破城甩掉了後麵追殺的車輛後,立即給彼得打了電話,告訴他要小心深度節拍的爪牙的襲擊,因為他覺得那群殺手隻有一路跟著啤酒送貨車才能發現他換上了86。彼得此時剛一杯下肚,安慰破城不要過度緊張,並要破城回到彼得不醉酒吧一起對抗強敵。彼得還表示他擁有全絡夜城最強大的火力庫,而這時坐在他麵前的幾位美女自然投來了崇拜的眼光。
破城絕對不會回到酒吧,他不是坑朋友的那種人。眼前,檔案密碼尚待破解,間諜也還未展露真容,他需要找到一個能安安靜靜坐下來思考的地方。老城的地下網吧不是個好主意,那是最初被跟蹤的區域,自己的安全屋也回不去了,即便聯邦網監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行,現在破城能去的地方隻剩一個了——位於老城和新區之外的三不管地帶的遊民部落。
不幸的是,前往遊民部落正巧會踏入坎瑟的陷阱,不過即使破城立馬掉頭,坎瑟也有辦法把破城引到死路。破城掛上五檔,踩下油門,朝遊民部落進發。這時,前方的一輛蔚來汽車突然變向,把86逼到了另一條車道。破城並冇有在意,仍然在和青駒他們說明後續的計劃。但是前方的電動車時不時地竄出來,甚至惡意加塞,讓破城有點氣惱,他還不知道這是坎瑟的把戲。在絡夜城,這種情況也見怪不怪了,自動駕駛狀態下車主常常不會關心路況,而有時候又會在手動駕駛時代的本能驅使下麵對複雜的情況亂打方向,隨後又會意識到自己其實正在享受自動駕駛。醫學界把這種現象稱為自動化時代失調症。
幾分鐘後,朱雀突然發現上方有無人機跟隨,破城想要停下確認卻發現被各色電動車逼得根本無法靠邊。無人機很快發動了攻擊,微型機關槍的威力一點也不遜色於剛纔的十幾人的圍攻。由於無人機在高空作業,槍聲根本無法引起周圍車輛裡乘客的注意,畢竟大家不是在打賞主播,就是自己在當主播。
破城低著頭操作86左右甩尾,一方麵是躲避子彈,一方麵也是錯開莫名其妙變慢的車流。同時青駒和朱雀也把半個身子探出窗外,用柯爾特shouqiang對無人機射擊,但是半天也無法打中。現在輪到破城嘲笑他們的槍法了。事實上,這款SK-3型無人機的攝像頭配置了最新的動態圖像處理引擎,演算法可以根據槍口位置預判子彈方向、識彆彈道軌跡,而且由於演算法優先處理影像中快速移動的部分,處理效率就提升了幾十倍,足以躲過高速的子彈。在一通狂轟濫炸下,86的後備箱被打穿,後擋風玻璃也轟然粉碎。破城勃然大怒,發誓要給深度節拍這群瘋子應有的懲罰,他不會原諒任何人破壞他的愛車。
麵對殭屍電動車的圍追堵截,破城總算殺出一條血路。通過咫尺之間的閃轉騰挪,破城駕駛86進入了最右側車道,在下一個路口便可以右轉避開車流。冇想到邊上工地一架起重機的懸臂載著的一堆鋼材貼地而來,就像一把死神的鐮刀,破城隻能被迫選擇直行。這架三七重工出品的起重機會定時把運作數據回傳給廠商,幫助評估機器的健康狀況,聯邦甚至會根據三七重工的總體機械產品數據判斷基建規模,衡量經濟水平。而正是坎瑟利用深度節拍掌握的零日漏洞,通過廠商介麵反向操縱起重機移動懸臂,把破城的86引向終結。
有驚無險地躲過吊臂之後,破城發現路上的電動車一下子消失了,但是無人機還緊跟在後麵不斷襲擊。經過前麵的路口就進入高架橋的下方,到時候無人機就隻能低空飛行,失去一半的機動性,他們便有機會把它擊落。這時交通燈也恰巧變成綠燈了,破城便把油門踩到底,衝向高架橋下方的道路。
86的引擎發出轟鳴,輪胎飛速旋轉,車速扶搖直上,無人機一下被甩在身後。正在進入高架下方的刹那間,一輛軍用路虎憑空出現,狠狠地撞到了86的車身,一陣衝擊波伴隨著車門的凹陷穿透了車內的空氣。四個人都不同程度暈厥過去,任憑86方向失控,衝向高架的橋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