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來,轉身走進人群。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周低著頭,還在修鞋,縫鞋機咯吱咯吱地響。
他的背影縮在破棉襖裡,很小,很瘦,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她轉過身,繼續走。穿過九曲橋,繞過戲檯子,走出城隍廟的大門。
外麵的風更大了,吹在臉上像刀割。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叛徒。鼴鼠。
老陳就是因為這個人死的。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她知道,他就在他們中間。
也許在看著她,也許在等她露出破綻,也許在等一個機會,把她也交給渡邊。她閉了一下眼睛,然後走進風裡。
回到財政局的時候,已經快四點了。她上樓,經過顧明慎的辦公室,門關著,裡麵沒有聲音。
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坐下來。從衣領的夾層裡取出老周給的紙條,展開。
上麵隻有兩行字,鉛筆寫的,歪歪扭扭:“金百合最終方案。鼴鼠。”她把紙條看了三遍,然後劃了一根火柴,看著它慢慢地捲曲、發黑、變成灰燼。
灰燼落在桌上,她用手指碾了一下,碎了。鼴鼠。她把這個詞記在腦子裡。不能寫在紙上,紙不安全。不能告訴任何人,人也不安全。隻能記在腦子裡,像記住一個電話號碼、一個地址、一個暗號。等需要的時候,再從腦子裡取出來。
她閉上眼睛,開始想。老陳是在1943年秋天被捕的。被捕前,他傳遞出“鼴鼠”兩個字,但沒來得及說清楚是誰。這說明,他是在最後一刻才知道的。也許是在接頭的時候,也許是在轉移情報的時候,也許是在被跟蹤的時候。他發現了這個人,但來不及告訴任何人。隻能留下兩個字。鼴鼠。她不知道這兩個字是老陳的遺言,還是他對這個叛徒的稱呼。她隻知道一件事:這個人在他們中間,藏得很深,深到老陳在最後一刻才發現。
她睜開眼睛,拿起筆,開始寫工作日誌。字跡工工整整,和平時一樣。但她寫的每一個字,都在想同一個問題:誰是鼴鼠?
那天晚上,沈靜言沒有回阿婆家。她去了自己的住處——那個被渡邊的人搜過的小房間。不是去住,是去取一樣東西。她需要那個牆洞。
她需要把老周給的情報藏在最安全的地方。不是阿婆的床底下——那裡已經不安全了。
阿婆的床底下放過太多東西,鐵盒、日誌、膠捲。渡邊的人如果再去搜,也許會翻到。
她需要一個新的地方,一個隻有她知道的地方。那個牆洞,她住了三年的地方,那間小屋,那麵牆,那塊鬆動的磚。
渡邊的人搜過,但沒有找到。因為他們不知道那塊磚是鬆的。他們隻是翻了翻抽屜、衣櫃、床底下,看看有沒有可疑的東西。他們沒有敲牆壁。他們不是中國人,不知道中國人的牆裡藏著什麼。
她推開門,走進去。房間很小,還是老樣子。床、桌子、椅子、衣櫃。桌上那盞青花瓷檯燈還在,燈罩上積了一層灰。她伸手摸了摸,灰很厚。
她不知道這盞燈為什麼沒有被拿走。也許在渡邊的人眼裡,一盞舊檯燈不值錢,不值得搬走。她擰開檯燈,橘黃色的光照亮了桌麵。燈罩上那行小字還在:“別怕,我在。”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走到牆邊,摸到那塊鬆動的磚,抽出來。牆洞還在。裡麵空空的。
她把老周的紙條從衣領裡取出來——不是那張燒掉的,是另一張,她在城隍廟就寫好的。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