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沈靜言每天都在學。
學怎麼看檔案——不是看內容,是看形式。看數字是漢字還是阿拉伯數字,看空格是大還是小,看標點是句號還是逗號。學怎麼看人——不是看臉,是看手。看手插在口袋裡還是放在外麵,看手指是放鬆還是攥緊,看手心是乾的還是濕的。學怎麼看路——不是看方向,是看影子。看影子在左邊還是右邊,看影子是長還是短,看影子有沒有跟著你拐彎。
顧明慎教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細節都反覆講,反覆練。她學得也慢,但記得牢。老陳教過她:慢不怕,怕的是忘。忘了,就是死。
一月的上海,越來越冷。財政局的暖氣還是不燒,她每天穿著厚厚的棉襖,坐在辦公室裡,手凍得通紅。他給她買了一個暖手爐,銅的,小小的,灌上熱水,能暖半天。她把手放在手爐上,暖意從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她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錢買的。她不敢問。
一月十五日,她學會了用標點符號傳遞資訊。一月二十日,她學會了識別跟蹤者——看影子,看腳步,看眼神。一月二十五日,她學會了在緊急情況下銷毀證據——用火柴燒,用水泡,用腳踩。每一種方法,他都教得很仔細。每一種方法,她都練了很多遍。
“如果有一天,”他說,“你被跟蹤了,跑不掉。身上的東西,怎麼處理?”
“用火柴燒。”
“沒有火柴呢?”
“用水泡。”
“沒有水呢?”
“用腳踩。踩爛,踩進泥裡。”
“如果都沒有呢?”
她想了想。“吞下去。”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吞下去。紙可以吞,膠捲可以吞。金屬的不行。金屬的,藏在內衣裡。日本人不會搜那裡。”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是紅的,凍的。手爐已經涼了。她把手放在手爐上,暖意已經沒有了。
“顧明慎,”她說,“你教我的這些,林晚都教過你嗎?”
“教過。”
“她也教你怎麼吞紙?”
“教過。”
“她吞過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吞過。在我麵前。”
她沒有再問。她站起來,拿起手爐,走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本筆記本從鞋底的夾層裡取出來,翻到第一頁。上麵寫著她學的東西——句號、逗號、分號、問號、空格。每一課,都是他用命換來的。她把這些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筆記本放回去。閉上眼睛。她想起林晚。那個她從未見過的人。那個在獄中三個月沒有開口的人。那個教會顧明慎吞紙的人。她不知道林晚吞的是什麼。也許是名單,也許是地址,也許是某個人的名字。她隻知道一件事:林晚吞下去的東西,比她吞下去的,重得多。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