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阿婆家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阿婆在灶台前忙活,看見她,愣了一下。“沈姑娘,你眼睛怎麼了?”
“沒事。風吹的。”
“十月的風,不吹眼睛啊。”阿婆走過來,捧著她的臉,看了看。“哭了?”
她沒有說話。
阿婆沒有再問。她拉著她的手,走到桌邊,讓她坐下。“等著,我給你煮碗麪。”
沈靜言坐在桌邊,看著阿婆在灶台前忙活。她的背駝了,頭髮全白了,手抖得厲害。但動作很穩,下麵條、切蔥花、臥荷包蛋,一樣一樣地做,不著急。
麵端上來了。陽春麵,湯清味鮮,上麵飄著幾片蔥花,臥著一個荷包蛋。她低頭吃麪。湯很燙,熱氣撲在臉上,她的眼睛又熱了。
“阿婆,”她說,“您有沒有等過一個人?”
阿婆坐在對麵,看著她。“等過。”
“等了多久?”
“一輩子。”阿婆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我男人,走的時候說,等我回來。他去了碼頭,再也沒回來。我等了一輩子。”
“您恨他嗎?”
“不恨。他也不想走的。”阿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走的那天,給我買了一雙新鞋。布鞋,黑色的,他攢了好久的錢。他說,等我回來,帶你去看你孃家的桂花。他沒回來。桂花年年開,我年年去看。看了幾十年,看夠了。”
沈靜言放下碗,握住阿婆的手。她的手很涼,很粗糙,但很有力。
“阿婆,您覺得值得嗎?”
“值得。”阿婆拍了拍她的手。“等一個人,不是因為一定能等到。是因為,有個人可以等,日子就沒那麼難熬了。”
那天晚上,沈靜言躺在床上,把那本日記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她沒看見我。我站了很久。轉身離開。還不是時候。”
她想起那天——1943年春,她在檔案室整理檔案,他在窗外站著。
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是低著頭,翻那些永遠翻不完的檔案,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出現的暗號。
他站在窗外,看著她,看了十分鐘,然後轉身離開。
她不知道他的腿在樓下軟了一下。她不知道他靠在牆上站了一會兒。她不知道他在日記裡寫“她還在,這就夠了”。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枕頭是濕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流的淚。
她想起他說:“保險櫃密碼沒變。你需要的東西,在裡麵。”她以為他說的是“杉計劃”的檔案。
她不知道,他說的“你需要的東西”,不隻是那些。還有她的照片,她的書,她的信。還有那本日記。
他等了三年,把所有的證據收集齊全,鎖在保險櫃裡,用她離開他的那一天做密碼。他在等她來。
她坐起來,從枕頭下麵摸出那支口紅。他給她的那支。她擰開蓋子,看著那抹深紅色。
她想起他說:“下次出去吃飯,帶上這個。”她帶了。
但今天沒有吃飯,隻是在辦公室看他的日記。她應該帶上的。如果她在辦公室裡哭的時候,有人進來,她至少還有一支口紅,可以在鏡子上補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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