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找什麼?”他問。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地底傳上來的。
她放下手。“你在替日本人做事?”
他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檔案,然後抬起頭。“你在替誰做事?”
兩個人隔著辦公室對視。她能看到他臉上的每一個細節——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往下撇,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亮得刺眼。他老了。三年不見,他老了很多。
“我在找第三階段。”她說。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在翻什麼,我都知道。你拍了什麼,我也知道。”他把檔案放回桌上,動作很輕,像在放一件易碎的東西。“你以為那些檔案是誰放進保險櫃的?你以為我為什麼要你去整理舊檔案?”
她站在那裡,說不出話。
“我在替上海做事。”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你在替日本人做事。”她重複了一遍。“你在財政局當局長,替他們簽字、蓋章、核銷賬目。你手裡過的每一筆錢,都是用來買槍、買炮、買炸彈——炸死中國人的。”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了一下。“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還是做了。”
“是。我做了。”他轉過身,背對著她。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瘦,像一根快要折斷的樹枝。
“我做了。每一筆賬,我都知道它們去了哪裡。每一批物資,我都知道它們要運到什麼地方。我知道那些錢會變成槍,那些槍會打死人。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做?”
“因為不做,會有更壞的人來做。”他轉過身,看著她。“孫處長。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他是真正替日本人做事的人。如果我走了,他頂上。到時候,那些賬目會更乾淨,那些物資會運得更快,那些炸彈會炸得更準。你選哪一個?”
她沒有回答。
“我不是好人。”他說。“我簽過的每一份檔案,都是罪。我知道。但有些事,比當好人重要。”
“什麼事?”
“活著。讓更多的人活著。”
她看著他。他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她想起老陳的眼睛——在破廟裡,在黑暗中,也是這麼亮。兩個不同的人,做著不同的事,說著不同的話,但眼睛是一樣的。那種亮,不是燈照出來的,是從裡麵燒出來的。
“林晚——”她說,“她也是這麼想的嗎?”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沒有回頭。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