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雨終於停了。
沈靜言照常去上班。走到弄堂口時,她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對麵的煙紙店——灰色長衫不在。但她沒有放鬆警惕。
也許換了人。也許換了方式。
到了檔案室,她先檢查了昨天的檔案架。沒有人動過。她翻開那份物資調配報表,再次確認上麵的數字。
大米三千二百石。麵粉四千五百袋。磺胺粉兩百箱。繃帶五百卷。水泥八百噸。鋼材一千二百噸。
這些數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三天,她越來越確定:這不是正常的軍事補給。日軍的兵力沒有增加,物資卻在大規模囤積,隻能說明一件事——他們在為某個大規模行動做準備。
而“杉”這個代號,像一根刺,紮在她腦子裡。
她把報表放回原處,開始一天的工作。
上午十點,有人敲門。
“請進。”
門開了,進來的是市政府秘書處的一個職員,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沈小姐,調令。”
“調令?”她接過檔案,展開。
上麵寫著:即日起,調檔案室沈靜言至財政局秘書處,任局長秘書。三日內到任。
她的手指微微發涼。
“財政局?”她問,聲音平穩。
“對,新來的局長點名要的。”職員笑了笑,“沈小姐,恭喜高升啊。”
“謝謝。”她把調令放在桌上,送走了職員。
然後她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張紙,很久沒有動。
財政局。局長秘書。
小張昨天說,新來的局長是劍橋畢業的,之前在重慶做事。
她閉了一下眼睛。心跳聲在耳邊放大,像有人在她胸腔裡打鼓。
不會是他。
上海這麼大,姓顧的人那麼多。就算是他,也不一定——她不允許自己繼續想下去。
但她的手,在桌下微微顫抖。
傍晚,沈靜言比平時早一些離開了市政府。
她沒有去菜市場,直接拐進了弄堂。回到家,她從衣領的夾層裡取出那片紙,展開,看著上麵的數字。
然後她把紙折回去,換了一個地方藏——牆磚後麵,用油紙包了三層。
她換了身深藍色的旗袍,把頭髮盤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她多帶了一樣東西:那把剪刀,藏在手包裡。
七點半,她出門。
弄堂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放著周璿的《夜上海》。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
她拐進一條小巷,穿過兩道弄堂,來到一條僻靜的街上。這裡的房子都很舊,牆皮剝落,窗框生鏽。有一棟房子的門牌號已經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了,但她知道,是這一棟。
這是老陳和她約定的一處備用聯絡點。老陳說過,如果有一天晨報暗號消失,就來這裡。
她推開門。
門沒有鎖,吱呀一聲開了。
裡麵很暗,隻有從窗戶縫隙裡透進來的一線光。她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黑暗。
“進來。”一個聲音從裡麵傳來。
不是桂花糕攤主的聲音。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沈靜言的手伸進手包,握住了剪刀。
“誰?”
“別怕。”那個女人從暗處走出來,穿著一件灰色的旗袍,短髮,三十歲左右,麵容普通,是那種扔進人群裡就找不到的長相——和她一樣。
“你是——”
“老陳讓我來的。”女人走近幾步,借著微弱的光,沈靜言看到她的眼睛很亮,像藏著什麼。“老陳出事了。”
沈靜言的手指在剪刀柄上收緊,但她的聲音很平靜:“什麼事?”
“三天前被捕。”
雖然早有預料,但這句話落在耳朵裡,還是像一記重鎚,砸在胸口。
“他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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