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幣五十塊一斤。”老闆娘頭也不抬。
沈靜言心裡一沉。三個月前,豆腐才十五塊一斤。法幣貶值的速度,比梅雨天的黴斑長得還快。
“來半斤。”她掏出錢包,數出二十五塊紙幣——那些紙幣皺巴巴的,麵額大得可笑,卻買不了什麼東西。
付錢的時候,她故意將幾張紙幣掉在地上,彎腰去撿。借著這個動作,她朝戴草帽的女人那個方向瞥了一眼——
那個女人不見了。
沈靜言撿起紙幣,接過豆腐,繼續往前走。她的後背繃緊了,但腳步沒有加快。在潛伏訓練中,她學過一條鐵律:當你懷疑被跟蹤時,永遠不要跑。跑,等於承認你有秘密。
拐進弄堂之前,她停下來,在路邊的小攤上買了一包桂花糕。這是她每天的習慣,一個不需要解釋的習慣。
攤主是個老頭,滿臉皺紋,手指被煙熏得發黃。他接過錢,把桂花糕遞給她,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三天了。”
沈靜言的手指在紙包上收緊了一下。
三天。她知道。
這是老陳和她約定的應急訊號。老陳教她的:如果連續三天沒有在晨報上看到暗號,就去買桂花糕,攤主會告訴她下一步。
但現在,“三天了”三個字,意味著最壞的可能。
“老闆,這桂花糕不夠甜啊。”她說出約定的應答暗號。
老頭沒有看她,低頭整理攤位,聲音輕得像雨絲:“風緊。老地方,明晚八點。一個人。”
沈靜言點頭,把桂花糕塞進布包,轉身走進弄堂。
弄堂很窄,兩邊是斑駁的磚牆,頭頂是各家各戶伸出的晾衣桿,濕漉漉的衣裳在雨裡滴著水。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路麵的水窪裡,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到了家門口,她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先摸了摸門縫。她出門前,在門縫裡夾了一根頭髮絲——這是她從老陳那裡學來的最原始、也最可靠的報警裝置。
頭髮絲還在。
她鬆了一口氣,掏出鑰匙開門。
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桌上放著一盞青花瓷檯燈,是她在舊貨市場淘來的,花了三塊錢。燈罩的裡層刻著一行小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別怕,我在。”
她不知道這盞燈之前的主人是誰,但這句話,她很喜歡。
關上門,插好門閂,她把布包放在桌上,坐到床邊。然後,她閉上眼睛,開始梳理腦中的資訊。
一、老陳失蹤三天,晨報暗號消失。
二、灰色長衫連續三天出現在檔案室樓下。
三、桂花糕攤主確認“風緊”,要求明晚接頭。
四、菜市場的戴草帽女人,來歷不明。
把這些資訊拚在一起,隻能得出一個結論:老陳出事了。要麼被捕,要麼被迫撤離。無論哪種情況,她的處境都變得危險。
但她不能撤。
不是因為組織沒有下達撤離命令——事實上,在斷線的情況下,她完全可以自行決定撤離。而是因為,她衣領裡那片指甲蓋大小的紙,上麵抄著那些指向“杉”的資料。
她需要把這些數字送出去。
所以,她不能撤。至少,在明晚見到桂花糕攤主之前,不能撤。
夜深了。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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