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8月,上海,梅雨季
梅雨已經下了整整十七天。
沈靜言站在偽市政府檔案室的窗戶前,看著雨絲從法租界那些梧桐樹的葉子上滑落,在路麵的水窪裡砸出細密的漣漪。她數過了,從視窗走到檔案架最深處是四十七步,從檔案架走回視窗也是四十七步。三年了,這條路線她走了幾千遍,每一步都熟悉得像呼吸。
她不喜歡雨天。雨會讓紙張受潮,字跡暈開,檔案便失了價值。但更重要的原因是,雨天會讓接頭變得困難——傘會遮擋視線,雨聲會淹沒暗號,而潮濕的空氣會讓藏在衣領裡的微型相機受潮。
三天了。
她在晨報第二版沒有看到那條尋人啟事。
不是“尋子”,也不是“尋女”。什麼都沒有。空白,像這場沒完沒了的雨。
她告訴自己不要慌。老陳可能隻是臨時有事,或者報紙印刷出了差錯,或者——她不允許自己想那個“或者”。地下工作者的第一條準則:不要自己嚇自己。第二條準則:當最壞的可能出現時,立刻執行應急預案。
但她沒有執行。
她還在這裡,站在檔案室的窗前,數著雨滴,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再出現的暗號。
“沈小姐,又在發獃啊?”
檔案室的門被推開,同事小張探進半個腦袋,手裡拎著一隻油紙包,散發著蔥油餅的香氣。
沈靜言回過身,臉上浮起恰到好處的微笑——不太熱絡,也不冷淡,是那種文職女職員該有的、對同事客客氣氣的笑。“我在想,這雨再不停,檔案都要長黴了。”
“長黴就長黴唄,反正也沒人看。”小張走進來,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放,“食堂王師傅今天做的蔥油餅,多買了一個,給你。”
“謝謝。”沈靜言接過,沒有推辭。在偽政府裡,拒絕同事的好意比接受更危險——那會顯得你“不合群”,而“不合群”的人,總是容易被注意到。
小張啃著蔥油餅,靠在桌邊閑聊:“聽說了嗎?財政局那邊要換局長了,新來的據說是個留洋回來的,劍橋畢業,了不得。”
“是嗎。”沈靜言低頭整理檔案,語氣平淡。
“可不是。聽說之前在重慶做事,不知道怎麼就來上海了。有人說是被日本人請來的,也有人說是自己找來的——管他呢,反正跟我們檔案室沒關係。”
沈靜言的指尖在紙張上停了一瞬,隨即繼續翻動。
重慶。這個地名像一根極細的針,在她心裡某個角落輕輕刺了一下。但她沒有表現出來,隻是若無其事地說:“新官上任,怕是又要折騰一陣。”
“折騰也折騰不到咱們頭上。”小張啃完最後一口蔥油餅,拍拍手,“對了,沈小姐,明天我得請個假,老家來人了。檔案室就你一個人盯著,行嗎?”
“行。你忙你的。”
小張走後,檔案室重新安靜下來。隻有雨聲,和自己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沈靜言把手中那摞檔案放回架子上,手指在牛皮紙封麵上多停留了一秒。那是一份日軍的物資調配報表——表麵上看,不過是些枯燥的數字:大米多少石、麵粉多少袋、藥品多少箱。但她用老陳教的方法,把上個月的資料和這個月的一比對,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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