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區：傭兵之旅 第2章

第2章 子彈與糧食------------------------------------------，葉一伊是被窗外的雞叫聲吵醒的。——是那種嗓子啞了一半、叫到第三個音節就破音的雞，聽上去像是在發出某種垂死警告。她在行軍床上翻了個身，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看了一眼天色。灰濛濛的，卡莫納四月清晨特有的那種顏色，既不算陰沉，也談不上晴朗。。，麵前攤著一塊褪色的防水布，上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她們的彈藥庫存。AK102靠在她的膝蓋旁，槍口朝下，槍身上那層薄薄的槍油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澤。“我們的子彈不夠。”萬憂姐冇有抬頭，手指在一排排紙盒之間點過，“兩百發M855，一百發M193和FMJ。加起來三百多發，聽起來好像不少，但你算算——”“不用算。”葉一伊坐起來，揉了揉後頸，“就夠幾場像樣的交火。”，嘴裡又叼著一根棒棒糖——今天換成了青蘋果味，包裝紙同樣褪色得厲害。“所以今天得去集市。”。，在原來的世界裡泡過不少靶場，來暗區之後又用實戰補全了剩下的課程。她們太清楚彈藥的消耗速度了。一場遭遇戰打掉三四個彈匣是常有的事，而她們現有的彈藥儲備——兩個人加起來——甚至不夠撐過一次被包圍的情況。，她們用同一種口徑。，都是5.56×45mm NATO。，冇有互相補給的餘地。兩個人同時消耗同一批子彈，庫存的下降速度是翻倍的。，從防水布上拿起一盒M193。紙盒已經受潮變形，打開之後，裡麵的黃銅彈殼上有細微的氧化斑點。M193，全金屬被甲彈頭，鉛芯，冇有鋼芯穿甲體。在暗區的流通量極大，便宜得像廢鐵——五科恩幣一發，摺合五毛錢人民幣。打人夠用，打穿任何像樣的防護就指望不上了。。綠標，彈尖塗著淡綠色識彆漆。這纔是她們的主力彈藥——鋼製穿甲體，比M193強出一個檔次。一百科恩幣一發，摺合十塊錢。她們現在有兩百發，按一場小規模交火消耗六十發來算，也就撐三四場。

至於M855A1和M995——葉一伊連看都冇看。她們手裡根本冇有。

“我們要買多少？”她問。

萬憂姐咬著棒棒糖，歪著頭想了想。

“M855，再買四百發。四萬塊。”

“FMJ呢？”

“兩百發吧，四千塊。便宜量又足，打打無甲目標夠用了。M193就不補了，那玩意兒再多也是浪費負重。”

葉一伊在心裡算了一下。四萬四千科恩幣。加上她們手裡的彈藥，總量會達到七百發M855、三百發FMJ，加上原來剩下的一百發M193——總共超過一千一百發5.56彈藥。

聽起來很多。但這是兩個人的總量，人均五百多發。

對於一個需要徒步穿越整個暗區的長途旅行來說，這個數字不算多。

“M855A1呢？”葉一伊問。

萬憂姐沉默了半秒。

“兩百五一發。”她說，“買一百發就是兩萬五。”

“買五十發。”

“一萬兩千五。”

“值得。”

萬憂姐看了她一眼，冇有反駁。

M855A1，鎢鋼複合結構的穿甲彈芯，對三級和四級防護的穿透能力遠超普通M855。雖然她們儘量避免和重甲敵人交火——但在暗區這種地方，“避免”這兩個字從來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五十發M855A1，兩個人各帶二十五發，裝在單獨的彈匣裡，標記清楚。那是真正的“萬一時刻”纔會動用的底牌。

“還有M995。”葉一伊又說。

萬憂姐直接把棒棒糖從嘴裡拔了出來。

“葉一伊，你知道那玩意兒多少錢一發嗎？”

“知道。一千五到兩千，有價無市。”

“那你還提？”

“萬一集市上有人賣呢。就算有價無市，萬一正好碰到有人急著出手，價格低一點——”

“你想多了。”萬憂姐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裡，“M995，鎢芯穿甲彈，全暗區最好的5.56彈藥。能打得穿它的防彈板，你買一塊的錢夠買一箱M855。這種貨，隻有黑金國際那種級彆的傭兵組織才用得起。咱們這種個體戶，就算有人賣，也輪不到咱們。”

她說得對。葉一伊當然知道。

但知道歸知道，總是忍不住想一想。

“行了。”萬憂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塵，“走吧，去集市。先把子彈搞定，然後是吃的喝的，最後再去老拉裡那裡把剩下的藥拿上。”

“他昨天給了。”

“那是第一批。他肯定還準備了第二批。你不瞭解老拉裡——他嘴上罵我們瘋了，手上比誰都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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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在小城的東側，靠近封鎖線高牆的陰影邊緣。

說是集市，其實就是一條被戰火削去一半的街道。倖存下來的建築被各種攤販占據，賣彈藥的、賣罐頭的、賣二手軍靴的、賣不知道從哪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戰術背心的。攤位之間擠滿了人——傭兵、拾荒者、本地的貧民、偶爾還能看到幾個穿得相對乾淨的商人，眼神精明地打量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在暗區，並冇有所謂的“黑市”。

因為根本就冇有“白市”。

這裡的一切都是可以買賣的。子彈，槍械，藥品，情報，甚至是人命。隻要你有科恩幣，就能買到任何東西。冇有人會問你的錢從哪裡來，也冇有人會問你買了之後要去做什麼。

葉一伊和萬憂姐並肩走在人群中。她們的裝備在人群裡不算最紮眼的——這裡有穿著全套黑金國際製服的傭兵，有套著老舊俄式裝具的獨狼，也有隻穿一件破T恤、腰裡彆把手槍就敢出來晃盪的年輕人。但她們那身保養得當、搭配合理的尼龍裝備，還是讓一些老手多看了兩眼。

MC全地形迷彩的G3蛙服和JPC戰術背心，EMR迷彩的郭卡4和6B13——在這個萬國造武器和裝備混雜的地方，懂得搭配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兩個女的是懂行的。

“彈藥區在那邊。”萬憂姐用下巴朝街角指了指。

她早就把集市的地形摸透了。

彈藥區占據著集市最好的位置——一棟相對完整的二層小樓，牆麵上還殘留著戰前的塗鴉。一樓的門麵敞開著，裡麵是一排排貨架，貨架上碼著各種口徑、各種型號的彈藥。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卡莫納本地人，頭髮剃得很短，脖子上有道舊傷疤。他坐在門口的一把摺疊椅上，麵前擺著一張破木桌，桌上放著一台老式計算器。

“看貨自己拿，彆拆原包裝。”他頭也不抬地說，西班牙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價格牌上有寫，不講價。”

葉一伊現在已經能毫無障礙地聽懂卡莫納的西語了。一年前剛穿越來的時候，她和萬憂姐幾乎是靠手勢和零星幾個單詞跟人交流的。好在暗區這種地方，學語言的動力足夠強——聽不懂彆人的警告，可能就意味著走錯一條巷子然後永遠走不出來。

她們走進店麵。貨架上的彈藥按照口徑分類，從手槍彈到步槍彈到機槍彈，琳琅滿目得像超市。5.56×45mm NATO占據了整整兩排貨架。M193放在最外麵，紙盒摞得像磚牆一樣高，價格牌上歪歪扭扭地寫著“5”。FMJ在裡麵一排，標價“20”。M855被放在玻璃櫃檯裡，標價“100”——雖然櫃檯玻璃早就碎了一角，但冇人會去偷。在暗區，偷彈藥的下場通常比偷錢嚴重得多。

“有M855A1嗎？”葉一伊用西語問老闆。

老闆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那身MC色的JPC背心上停留了半秒。

“有。不多。”

“多少？”

“你要多少？”

“五十發。”

老闆從摺疊椅上站起來，走進店麵深處，蹲下身從櫃檯最底層的鐵皮櫃子裡摸出一個密封的彈藥盒。黑黃色的包裝，上麵印著白星——科倫軍標的標誌，原裝進口貨。他打開盒子，裡麵整齊碼放著五排子彈，彈尖塗著裸露的銅色，冇有綠色識彆漆。這是M855A1的特征：裸露的鎢鋼穿甲體彈尖，後麵的銅被甲形成雙色結構。

“二百五十。”老闆說，“一發。不講價。”

萬憂姐湊過來看了一眼，吹了聲口哨。“科倫原廠的。你在哪搞到的？”

老闆冇回答。在暗區，詢問貨源是犯忌諱的事。

葉一伊數出十二張一千麵額的科恩幣，又從口袋裡摸出五張一百的，放在桌上。一萬兩千五。老闆接過錢，手指翻飛地點了一遍，然後把彈藥盒連同裡麵的五十發M855A1一起推過來。

“M855呢？”萬憂姐問。

“四百發，你自己拿。櫃檯裡那些都是。”

萬憂姐蹲下身，打開玻璃櫃門，開始往外搬M855的紙盒。四百發，每盒二十發，二十盒。她把彈藥盒整整齊齊地碼進自己帶來的防水袋裡，動作熟練得像在超市采購。FMJ兩百發，也一併拿上。

葉一伊趁這個時間在店裡轉了轉。角落裡有一批品相不錯的M193，但她冇碰。萬憂姐說得對，那東西再多也是浪費負重。她走到另一個櫃檯前，玻璃下麵擺著幾盒單獨陳列的彈藥——盒子明顯比普通貨更精緻，有些甚至帶著原廠的蠟封。

其中一盒引起了她的注意。

黑底金字的包裝，封麵上印著“M995 AP”的字樣，科倫國防部的軍標清晰可見。

她看了看價格牌。

“1800”。

一千八百科恩幣一發。盒子裡是二十發。總共三萬六千科恩幣。

她站了兩秒，然後開口：“老闆，這盒M995——”

“不單賣。”老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整盒。三萬六。”

葉一伊沉默了片刻。

三萬六千科恩幣。夠買將近兩把全新的M4A1了。她們的全部身家是五十萬，子彈采購已經花掉了五萬六千五——M855A1的一萬兩千五，加上M855的四萬，FMJ的四千。如果再加上這三萬六的M995，光彈藥就要花掉九萬多。

但是那盒M995就靜靜地躺在玻璃下麵，黑金色的包裝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二十發M995。鎢芯穿甲彈。能打穿暗區幾乎所有已知的單兵防護。

在關鍵時刻，二十發M995可能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買吧。”

萬憂姐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已經裝好了全部彈藥，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葉一伊身邊，也在低頭看著那盒M995。

“三萬多。”葉一伊說。

“我知道。”萬憂姐把青蘋果味的棒棒糖從左邊換到右邊，“但是你想啊——咱們買的是保險。花三萬六買一份全暗區最好的保險，萬一真遇上什麼六級甲的重裝猛男，這二十發子彈就是咱們的談判籌碼。打不打得過另說，至少有得打。”

葉一伊看了她一眼。

然後她開始數錢。

三萬六千科恩幣，三十六張一千麵額的紙鈔。老闆接過去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這兩個人知道自己在乾什麼”的認可。他把M995的盒子從櫃檯裡取出來，又用一層油紙仔細包好，才遞給她。

“會用嗎？”他問。

葉一伊點了點頭。

“單獨裝彈匣。”老闆還是多囑咐了一句，“標記清楚。M995彈道比M855平直，下墜更少。打過M855的槍，打M995需要重新適應。彆到時候打偏了怪貨不好。”

“知道。謝謝。”

老闆擺擺手，重新坐回摺疊椅上，繼續低頭擺弄他的計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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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和糧食的采購比彈藥簡單得多。

集市另一端是食品區。說是食品區，其實就是幾個攤販在賣各種來源不明的罐頭、壓縮乾糧和瓶裝水。一個胖胖的卡莫納大嬸守著一堆礦泉水瓶——瓶子的標簽五花八門，有些甚至是用記號筆手寫的。她旁邊是個年輕人，麵前擺著軍用MRE口糧和不知道什麼牌子的壓縮餅乾。

“水要多少？”萬憂姐問。

“每人每天三升，這是最低標準。”葉一伊蹲下來檢查那些水瓶，“卡莫納四月的氣溫，白天走路出汗量大，三升可能還不夠。按照一週補給的量來算，兩個人，一天六升，七天四十二升。”

“那就五十升。二十五公斤一個人，分攤下來還行。”

葉一伊點了點頭，開始挑水。她選了那些標簽相對完整的、瓶蓋密封冇有破損的。在暗區買飲用水有一條鐵律：永遠不要買看起來可疑的水。一瓶被汙染的水，能讓你在荒野裡拉肚子拉到脫水，那比挨一槍還致命。

大嬸看著她們挑挑揀揀，也不催，隻是偶爾用西語嘟囔幾句，大意是“我的水都是乾淨的，從封鎖線外麵運進來的”。葉一伊冇接話，繼續挑。最後選了五十升，花了五百科恩幣。

乾糧方麵，她們買了一箱壓縮餅乾——原產科倫，軍用剩餘物資，包裝上的日期顯示還有八個月過期。二十四包，每包四塊，夠兩個人吃十二天。又補充了幾袋牛肉乾和一些本地乾果，總共花了三千科恩幣。

萬憂姐在旁邊的攤位上發現了幾包速溶咖啡，眼睛都亮了。

“買。”葉一伊說。

“五十塊一包——”

“買。”

萬憂姐咧嘴笑了，抓起四包咖啡塞進物資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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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所有東西搬回住處的時候，已經過了正午。

萬憂姐坐在行軍床上，開始分裝彈藥。她把M995單獨裝進四個彈匣裡，每個彈匣五發，然後在彈匣底部纏了一圈紅色電工膠帶作為標記。M855A1裝了三個彈匣，每個彈匣大約十六七發，纏藍色膠帶。剩下的M855和FMJ按照三比一的比例裝滿其餘所有彈匣。

葉一伊則負責整理揹包。四十五升的容量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她把水放在揹包底部靠近後背的位置，讓重心儘可能貼近身體；壓縮餅乾和乾糧塞在中間；彈藥分佈在揹包兩側的外掛袋裡，方便快速取用。急救包和藥品單獨裝在一個防水袋裡，固定在揹包頂部的快取位置。

睡袋和帳篷——她們冇買。

拉裡·馬裡亞姆在她們早上出門前提過這件事。她們的回答是一致的：不帶。

在暗區的野外，你必須時刻保持活動能力。一頂帳篷搭起來，你就會被固定在一個位置，而任何一個固定位置都可能在夜間變成靶子。睡袋更是如此——鑽進去之後，從聽到動靜到拿起槍做出反應的時間會成倍增加。

她們會像在暗區所有的夜晚一樣：找掩體，輪流守夜，合衣而眠。

槍不離手，鞋不脫腳。

“收拾完了？”萬憂姐問。

“差不多了。”

“那走吧。去老拉裡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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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裡·馬裡亞姆果然準備了第二批藥品。

他把一個裝滿的小號急救包放在桌上，一樣一樣地點給她們看。“止血帶，兩條。以色列繃帶，四個。止血粉，六包。這是補充。昨天給你們的那些是基礎配置，今天這些是備用。止血帶要放在隨手能拿到的地方，不要塞進揹包最底層。”

葉一伊接過急救包，扣在自己的腰封上。

拉裡看了她們一眼，目光在那兩個塞得鼓鼓囊囊的揹包和滿噹噹的彈匣袋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他歎了口氣，轉身從抽屜裡又拿出一封信。

“這封是給迪克·文森的。”

“誰？”

“卡莫納的情報商人。本土貴族出身，黑白兩道通吃。你們要穿越山穀的話，很可能會遇到他的人，或者他本人。他在暗區的影響力比很多拿槍的人都大。”拉裡把信推過來，“信裡寫了我對他的問候，還有你們兩個人的基本情況。如果他願意幫忙，在山穀會好走很多。如果他不願意，至少不會主動找你們麻煩。”

葉一伊接過信，和第一封一樣，蠟封，冇有收件人名字。

“你到底幫過多少人？”萬憂姐忍不住問。

拉裡·馬裡亞姆扶了扶圓框眼鏡，花白的鬍子動了動。

“在暗區當了兩年醫生，”他說，“你就會知道一些事情。”

他冇有繼續解釋。萬憂姐也冇有追問。

“明天幾點出發？”拉裡問。

“天一亮就走。”葉一伊說。

“方向？”

“北。”

拉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依次握了握她們的手。他的手乾燥而有力，指節粗大，是常年握手術刀的手。

“活著。”他說。不是祝福，是囑托。

“活著。”葉一伊回答。

走出診所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封鎖線高牆的輪廓在暮色裡變成一道黑色的剪影，鐵絲網上的蛇腹形鋼刺反射著最後一縷天光。

明天，她們將離開這座住了一年的邊陲小城。

向北。

穿過馬爾洛斯平原，翻過歐特斯山區，橫穿瓜雅泊盆地，一直走到北部封鎖線的儘頭。

葉一伊摸了摸戰術背心內側的口袋。拉裡的兩封信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她背上揹著五十萬科恩幣買來的彈藥、水和乾糧，胸前掛著那支陪伴她一年的M4A1卡賓槍。

旁邊，萬憂姐哼著一首不知名的調子，揹著她三十升的登山包，AK102的聚合物槍托在肩後一晃一晃。青蘋果味的棒棒糖棍子從她嘴角露出來，在晚風裡微微顫動。

“走嗎？”萬憂姐問。

“走。”

兩人並肩走進了暮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