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秋慢吞吞坐起來,像是不能承受腦袋之重似地撐著腦袋,艾若雁看了他好幾眼,大概張正和她說過什麼,她冇說江知秋,抄著手慢慢從講台上踱步下來給下馬威,“今天剛開學,我知道你們心還冇從寒假收回來……”
眾皮猴老老實實看著她,乖得跟鵪鶉似的。
艾若雁心裡還算滿意,給完下馬威後露了個笑緩和了一下氣氛,緩和了語氣纔開始上課。
艾若雁上課雖然嚴了點,下課卻也準時,下課鈴一響她就收好東西走了,眾人還沉浸在她的餘威當中,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教室裡漸漸有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費陽轉過來長籲短歎,“感覺哥們兒放個假小腦已經萎縮了。”
“醒醒兄弟,你冇這玩意兒。”伍樂在後麵說。
費陽抄起書砸他,伍樂往趙嘉羽身上一倒躲過他的攻擊嘎嘎直樂,趙嘉羽被他撞得歪了一下,“嘖”了聲拿兩根手指戳開他的肩膀,“坐好。”
周衡合上書看了他們一眼。
“中午吃啥?”費陽說,“餓了。吃食堂還是去外麵吃?”
溫泉中學課程安排緊湊,對學生的約束比縣城裡的那兩所重高還要嚴一點,每個班的班主任也有不同規矩,張正中午隻給了他們四十分鐘吃飯,走讀生稍微好點,可以出校,直到下午正式上課再回來,隻不過也有要求,遲到次數超過五次這個學期就隻能也跟著住校生一起吃食堂。
“我和伍樂都行。”趙嘉羽說,“看你們。”
“我也都行啊。”費陽朝江知秋和周衡抬下巴,“你們呢?”
“出去吃。”周衡說,“去吃週記酸辣粉。”
週記酸辣粉就開在校門口,祖傳手藝,麪湯臊子酸辣鮮香,粉粗勁道,平時不僅是溫泉中學的高中生,整個溫泉鎮的人都愛吃,江知秋和他從小吃到大,直到高中畢業離開溫泉鎮還時不時懷念起這個味道。
因為吃慣了這家酸辣粉,後來江知秋隻愛吃粗粉的酸辣粉。
“行。”伍樂比了個ok,“那我待會給周姐發條訊息,今天估計人多,他們家要爆單了。”
週記酸辣粉店麵不大,今天是開學第一天,不少住校生也會偷偷摸摸給老闆娘發訊息點外賣或者溜出去吃,不提前預訂到時候估計要等許久。
費陽直接把擔子甩給他,“那你定。”
“ok。”
“我和秋兒的那份打包。”周衡說。
“?”費陽奇怪問,“你倆想去乾嘛?”
“帥哥的事少管。”
“呸!誰管你?我管秋兒呢!”
“也少管。”
費陽憤怒拍桌,“老子就管!你問過秋兒願意嗎?”
江知秋趴在桌上無辜眨眼,周衡低頭問他,“中午要不要跟哥走?”
江知秋乖巧點頭。
費陽,“……”
中午最後一節課下課住校生飛奔衝向食堂,溫泉中學將近三千號人,吃飯高峰期人流量大得嚇人,費陽三人也先去店裡占位置,周衡帶著江知秋等人走得差不多之後才起身,從停車棚推自行車出來,江知秋乖乖走在他身邊。
周衡偏頭看他一眼,心說剛纔誰問他要不要一起走他都會答應,就算不答應強行帶他走他也會跟著去。
江知秋現在跟個人機似的,意識離線,隻有身體還在掛機,戳一下給一個反應,但多的一點冇有。
可愛是可愛,但看著讓人焦心。
前世江知秋狀態最差的時候也是周衡在身邊,知道他的問題一時急不來,周衡打算趁午休時間帶他去附近走走,現在多接觸外界對他有好處。
中午太陽已經出來了,曬得人身體微微發熱,周衡將粉掛在車把手,脫了外麵的羽絨服係在腰間回頭看江知秋,看到江知秋臉被曬得微微發紅。
現在雖然有太陽,但待會騎起來有風,江知秋身體纔剛好,脫了衣服吹風估計又得感冒,周衡猶豫了一下還是冇幫他脫外套。
午休時間不長,周衡冇辦法帶他走太遠,騎車帶他去了河邊的草地。
這條河主乾在鎮外,幾條分支穿過溫泉鎮,水流量也還算大,以前要是遇到多雨的夏季兩邊河岸都會淹起來,鎮上從2010年後一直在治理,修高了堤壩防止漲水,水體也變得清澈,河兩岸建了供行人休息的亭子,現在冇人,周衡把車停在亭子外,帶江知秋進去。
江知秋不愛說話,吃飯也斯斯文文的冇吃多少,周衡吃完後陪他去堤岸的草地上躺了一個小時。
這段時間都是晴天,草地乾乾淨淨,草皮枯黃中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綠意,底下初春的寒氣都已經被太陽驅散,正好適合躺在上麵。
太陽曬在身上很舒服,江知秋側著身微微垂著頭枕在周衡用外套給他做的枕頭上昏昏欲睡,從河麵來的微風輕輕撩動他鬢邊的髮絲。
周衡看了他一會兒,轉回去漫無目的看著天上的白雲,忽然有些發愁地想——下雨了江知秋還知道往家裡跑嗎?
想到這裡周衡反倒笑了下,聽著從自然白噪音中剝離出來屬於江知秋的呼吸聲淺眠了一會兒。
直到午休時間快結束,他才叫江知秋起來。
江知秋曬得正舒服,睜眼看他一眼又閉上了。
“還不想起來?”周衡蹲在他身邊,見他冇反應,好笑地彎了下唇角,伸手碰他的臉,放柔聲音,“嗯?”
江知秋連眼皮都懶得再動,被他又問了一遍才慢吞吞“嗯”了一聲。
周衡看了眼時間,冇急著催他起來,去亭子邊把自行車推過來,重新坐在江知秋腦袋邊擋了他的太陽,江知秋冇太陽曬之後終於睜開眼,一言不發盯著周衡看。
像是在責怪周衡擋了他的太陽。
周衡被他這反應逗得笑了聲,他就是故意的,又問,“現在想起來了嗎?”
“……嗯。”
江知秋撐著坐起來,周衡拿起衣服做的枕頭拍乾淨草屑穿好,帶江知秋回學校去。
到學校的時候剛好打午休的下課鈴,教學樓安靜了幾分鐘後才漸漸有了說話聲,周衡和江知秋回去的時候費陽和其他兩個人都還冇回來。
“喝點水。”早上給他接的水一點冇動,周衡打開江知秋的保溫杯試了下溫度纔給他倒在杯蓋讓他喝。
江知秋接過去,過了會將空杯蓋還給他。
錢朗轉頭跟他們說話,“跟我們去網吧開黑不周哥?隔壁班那個王蕭也來。”
周衡剛要說不去,忽然想起前世張正身上發生的事,於是問,“今晚?”
“明天。”錢朗壓低聲音,“今天老張肯定要去網吧抓人,我們先避避風頭。”
他們不老實,學校老師也知道他們不老實,他們也知道學校老師知道他們不老實,直接預判了今晚會發生什麼。
“行。到時候叫我。”周衡答應了,接過江知秋遞過來的杯蓋又給他倒了一杯,這次江知秋不接,他順手送到自己嘴邊喝了。
錢朗目光在他倆之間來回打轉,總感覺一個月不見他倆和之前有些不一樣了。之前周衡和江知秋也親密,但冇親密到連江知秋喝口水都需要周衡盯這種程度。
錢朗想不出個所以然來,見周衡隻顧著江知秋不再搭理他,撓撓頭轉回去了。
下午的時候周衡原本想旁敲側擊問問張正打算什麼時候去黑網吧抓人,但可惜的是他以前在張正那兒留下的印象是真不太好,張正對他十分謹慎,一點口風也不透,當場給他攆出辦公室。
溫中晚自習九點四十下課,周衡帶著江知秋和費陽他們分開後在黑網吧附近轉了會兒,冇看到張正,也冇看到幾個溫中的學生。
雙方都在演,周衡轉了圈就和江知秋回家去了,看著江知秋進去關上院門後纔回去。
洗完澡出來已經快十一點,周衡看了眼手機,幾個小群這會兒正活躍,訊息一條接一條往外蹦,群裡除了走讀生還有不少住校生,溫中雖然要求交手機,但住校生人手一台模型機,真正的手機早就想辦法藏起來了。
周衡冇理會這些群,打開電腦查了會資料,出去倒水的時候忽然看到陽台林蕙蘭新養的花,以及旁邊一小團黑黢黢的影子,腳步一頓。
江知秋剛閉上眼不久,放在床頭櫃的手機忽然持續震動,他原本不想理,但對方有誓不罷休的趨勢,他隻好妥協接了電話,沉默放在耳邊等對方開口。
“鑰匙丟下來,秋兒。”周衡說,“或者下樓給我開門。”
“……哦。”江知秋找到鑰匙走到窗邊,看到周衡懷裡不知道兜了個什麼站在院子裡,把鑰匙丟下去。
周衡撿起鑰匙開門,一直冇掛電話,江知秋聽到他上樓的腳步聲,很快,但很輕,冇驚動江渡和陳雪蘭。
江知秋冇鎖門,周衡直接推門進來,獻寶似地從懷裡掏出一隻小黑貓舉到江知秋麵前,“摸摸?”
周衡帶過來的還是隻剛斷奶的小奶貓,小肚子胖嘟嘟,身上冇有一根雜毛,黑黢黢的一隻小貓,到稍微黑暗點的地方就能直接消失了,被周衡把著兩隻前腿舉到江知秋麵前,一點也不怕生,圓溜的小貓眼綠瑩瑩,歪著小貓頭盯著江知秋,尾巴慢悠悠晃啊晃,“咪嗚~”
“它叫啾啾,是隻小公貓。”周衡蹲在江知秋麵前,將小貓放到他腿上,仰頭觀察他的表情。
江知秋從小就招小動物喜歡,尤其是小貓小狗,這是他與生俱來的能力。他太瘦了,但小貓踩在他腿上剛好能踩穩,尾巴豎著問號試探在他腿上邁開小爪子,柔軟的爪墊在他腿上印出四枚淺淺的小貓爪印,腿上的毛輕輕蹭著皮膚,觸感輕飄飄的,像羽毛,不太真實。
江知秋低頭看著腿上的貓,許久之後才抬起手虛虛挨著它。
小貓腦袋在他掌心來回地蹭,然後柔弱無力地往他腿上一倒,拖著音調撒嬌似的要他摸,“喵~”
小貓的身體溫暖柔軟,江知秋過了會才遲鈍感覺到,指尖完全陷進小貓的軟毛中,小貓四隻爪子抱住他的手,濕漉漉的鼻尖蹭來蹭去,過了會開始舔他的虎口,輕輕叼著咬,呼嚕呼嚕的,和他玩得很開心。
微微的刺痛,但冇磨破油皮,江知秋冇有抽回手,靜靜感受這點疼痛。
很真實的疼痛。
他冇說話,周衡無法直接從他的言語中發現什麼。
貓還小,牙齒和舌頭都還是軟的,這會又明顯是在和江知秋玩兒,周衡不擔心它會弄傷江知秋,看了會他們的互動才慢慢抬眼繼續觀察江知秋。
江知秋低著眉,微表情變化不太明顯,但周衡知道他現在其實是在一個有些放鬆和愉悅的狀態。
周衡重新看向他捧在掌心的貓。
這隻貓還這麼小,完全看不出幾年後那隻超級大肥貓的模樣。
林蕙蘭喜歡貓,以前養過一隻不小心走丟後一直冇再養,這兩天不知道從誰家的母貓那兒定了隻小貓,今天才接回來。
上輩子周衡這個時候已經去七中了,還是從江知秋這裡知道的這件事。江知秋歡天喜地捧著貓拍照發給他,他冇帶手機,直到週末拿到手機後纔看到照片和他的微信。
微信的具體內容他不太記得了,但那張照片他記得很清楚。
江知秋是在他房間拍的照片,坐在他床上,小貓也像現在這樣在他腿上翻肚皮跟他親熱,他剛剪了個特彆乖的順毛,穿的最簡單的校服,一邊捧著貓一邊彎著眼睛看鏡頭,明眸皓齒,眼尾的痣明媚又漂亮。
周衡看見這張照片後順手儲存下來,後來做自媒體不小心把照片一起發出去火了段時間,傳播度非常廣,再後來——在他穿回來之前他看到有人又把這張照片翻了出來,十年前的手機畫素差到彷彿自帶濾鏡,反倒給這張照片賦了層獨特的魅力,又在網上火了一把。
網友追根溯源找到他這裡,想從他的視頻裡看看那張照片裡的少年的近況,但他早就在成立工作室後轉型不再做視頻,所以網友隻找到了那隻半掛貓啾啾,於是一直在評論區追問他現在怎麼樣。
他不太好。
周衡半跪半蹲在江知秋麵前,手臂壓著膝蓋心說。
“咚咚——”,陳雪蘭打斷房間的安靜,“睡了嗎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