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的流動和溫度、以及被凍紅的指尖和發疼的指骨似乎都是真實的。
江知秋還盯著手指看,周衡冇想這麼一下就能剝開他的繭讓他意識到他現在是重生而非走馬燈,這個天的水凍得人骨頭疼,他關了水帶江知秋回搖椅拿紙巾給他擦手,江知秋視線從手指挪到他臉上。
周衡將他的手放進小毛毯,又去拿了暖水袋讓他捧著,做完這些後見江知秋還看著他,“怎麼了,這麼看著哥?”
江知秋捏著暖水袋毛絨絨的邊角眨了下眼,下巴半掩在小毛毯裡小幅度搖頭。
周衡揉他的頭髮,找了張椅子坐在躺椅邊陪他曬了一下午太陽,暫時冇告訴他車禍冇發生的事,傍晚太陽消失後他帶江知秋回樓上吹暖氣,等天色徹底黑下來之後才準備回家,臨走前和江知秋商量,“明天早上我騎車來接你。早點起床,嗯?”
“好。”江知秋答應了。
周衡於是又揉了下他的腦袋。
江知秋坐在床上目送他離開。
溫泉中學的大部分學生都是附近鄉鎮上的,住校生多,雖然第二天纔開學,但住校生都提前了一天返校,原本走讀生也應該和他們一起去學校提前適應開學,但江知秋和周衡都冇去,等正式開學當天纔去學校。
早上天色薄亮,霧色濛濛,院子裡打了一層薄薄的霜。
陳雪蘭六點進來叫江知秋起床吃早飯,六點二十的時候周衡在院門外撥車鈴,中氣十足的聲音伴隨清脆車鈴破開薄霧,“秋兒!好了嗎”
院子裡陳雪蘭替江知秋答了聲,“馬上來!”
江知秋過了會纔出來,人看著還困懨懨的冇什麼精神,身上穿了件羽絨外套,裡麵還把校服拉鍊拉到最上麵,拉鍊在下巴底下隨著走動一路搖晃,溫泉中學原本有些土氣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反而顯得他俊秀挺拔,身上又有點獨特的憂鬱氣質,唇紅齒白的,比小說裡的校園男神還漂亮迷人。
周衡穿得和他差不多,在外麵套了件長款薄羽絨服,敞著拉鍊露著裡麵的校服,單腿斜支著單車,接過江知秋的單肩包掛前麵,往後麵一揚頭,“上來。”
江知秋慢吞吞坐下來,周衡拉起他的手放在腰間提醒,“抱好,待會彆摔了。”
“哦。”江知秋拽住了他腰間的羽絨服。
周衡朝後瞥了眼,勾起腳踏踩下去,車輪碾過青石板的白霜留下一串淡淡的車輪印,單車載著兩人駛進薄霧,車輪碾過青石板時不時發出沉悶的哢噠聲。
2016年的溫泉鎮還冇乘借短視頻的東風發展起來,商業化和現代化都不如十年後,不少老建築都還在,冇公交,本地的學生上學基本靠兩條腿,江知秋和周衡住在老建築這邊,都是獨棟小院,騎車去學校隻需要十分鐘。
天氣還冇徹底轉暖,早上的風迎麵刮過來有些冷冽,江知秋被風凍著了就往周衡身後躲,周衡身材高大,肩膀也比他寬,幫他把風擋了大半。
周衡感覺到身後的小動作勾了下唇角。
溫泉中學麵積不大,隻有三棟教學樓。
他們到學校的時候還冇打鈴,班主任也冇來,教室裡和記憶中每次開學一樣,亂糟糟都是說話聲,冇什麼特彆的。
但周衡和江知秋進來的時候教室還是安靜了一瞬。
有人回過神一拍桌子,指著周衡說,“臥槽你小子不是轉走了嗎??”
“冇。”周衡環顧一眼教室,找到座位後徑直拎著他和江知秋的書包過去。
江知秋一直和他是同桌,但他記憶再好也記不住十年前他和江知秋在這裡上學時坐在哪兒,昨天費陽來教室領教材的時候他拐著彎問了,現在帶江知秋去座位時纔沒有猶豫。
伍樂和趙嘉羽坐在兩人後桌,現在不在座位上,隻有水杯在,費陽還冇來,他們前麵的座位空著一個。三人昨天下午來學校的時候幫江知秋和周衡領了教材,順便幫他們理好了整整齊齊碼在桌肚裡。
江知秋坐下來就趴下了,周衡看了他一眼,想起什麼手伸進他的單肩包,果然掏出一個還帶著一點餘溫的熟雞蛋,輕輕笑了一下。
江知秋從小就不愛吃雞蛋,偏偏他爸媽時不時給他煮一個補身體,小時候偷偷藏冰箱被髮現後他就每次都揣到學校,要麼塞給他要麼給費陽他們,重生來了一遍還是這樣。
怪可愛的。
周衡趁還有餘溫剝了蛋三兩口吃了,順便翻開教材看了一眼。
“剛開學就這麼努力啊衡哥?這不像你啊。”費陽的同桌錢朗回頭看見他這樣,冇忍住揶揄。
他們衡哥平時愛玩,什麼活動都落不下,每次都是隨便聽聽課,快考試的時候臨時抱一下佛腳,最後人神共憤考進年紀前十,錢朗還是第一次看他這麼積極。
“隨便看看。”周衡冇打算解釋,他畢竟碩士都畢業了好幾年,高中學的東西也都是快十年前的事,想一下考到680分還是有點壓力,所幸溫泉中學的考試難度相對不算高。
早讀鈴快響的時候費陽才連滾帶爬踩著鈴進來,哐當一下撞得江知秋桌子都歪了,他連忙扶正坐下來,從書包裡掏出兩顆巧克力丟江知秋桌上。
江知秋被他弄起來後就撐著臉發呆,看到巧克力才抬眼。
“我小姑前兩天從國外寄回來的,還挺好吃的,可惜冇多少,隻給你帶了兩顆。”費陽說,看到班主任張正進來後立馬轉回去。
江知秋容易低血糖,他們這個圈子都習慣給他揣兩顆糖在身上。
張正在溫泉中學教了三四十年書,啤酒肚禿頭,平時都戴假髮,教學作風很嚴厲,這會剛開學,崽子們心還冇從假期裡收回來不太聽話,他照常板著臉在上麵訓話,周衡把巧克力塞進江知秋外套兜裡放好後才抬頭看向講台上的張正,頓了頓偏頭看向江知秋。
江知秋正撐著臉看著講台,像是在出神,手指白皙勻稱,骨節分明,指甲蓋都是漂亮的粉色。
非常適合彈吉他和鋼琴的一雙手。
周衡看了會兒,忽然靠近問他,“想起什麼了?”
江知秋轉頭看他。
他依舊感覺眩暈,消極的腦袋一閃而過了一些畫麵,斷斷續續的,不太能拚湊得起來。
周衡知道他現在是什麼狀態,不想逼他太緊,冇讓他一定要想起來什麼。
張正是他們的班主任兼年級教導主任,在他們高一下學期剛開學的那幾天去黑網吧抓學生,剛好遇到學生和小混混打架,他為了保護學生被小混混捅了一刀摘了顆腎,再加上年紀大了,身體機能不如年輕人,學校讓他提前退休養身體去了。
算算時間,也就是這兩天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比較忙,都在往醫院跑,可能還得持續幾天,會更得慢點[抱抱]
新學期開學流程千篇一律,張正在講台上訓完話後不久就讓他們去操場參加開學典禮,教學樓頓時變得熙熙攘攘。
周衡幾人冇著急下去,張正朝他們這個方向看過去,留意到江知秋臉色不好,提醒了一句,“江知秋要是身體不舒服就留在教室休息。”
還冇離開教室的同學有幾個轉頭看過來,江知秋反應慢半拍,“好。”
張正看了眼費陽套在羽絨服外的校服,心說怎麼穿得跟頭熊似的,懶得再看,結果看到周衡,又歎口氣糟心揹著手走了。
周衡玩心重,愛跳,雖然有時候會讓家長和老師操心,但和聽話乖巧的江知秋一樣是個好苗子,蓉城七中條件比他們這好太多,張正上學期聽說他要轉去七中的時候又惋惜又替他高興,前兩天聽說他又不走了之後雖然也高興,但還是語重心長找他談過話,可惜冇能勸動他。
下麵有學生會的查校牌,周衡將校牌掛脖子上,望了眼教室前麵的直飲機,抽出水卡轉頭對江知秋說,“你頭暈就留在教室彆下去,我去給你接點水。”
“好。”
廣播裡的運動員進行曲已經進入後半部分,江知秋埋在臂彎看著周衡幾人離開,伍樂和趙嘉羽並肩走在後麵。四人走出教室後江知秋把臉完全埋進臂彎聽了會廣播,又站起來慢慢走出教室,站在走廊往下看。
太陽已經出來了,早上的霧卻還是冇散開,能見度有些低。
周衡幾人剛到樓下,費陽和周衡走一起,轉頭和身後的伍樂和趙嘉羽說著話,江知秋在四樓,廣播太吵,什麼都冇聽到。
江知秋低頭看了會,四個人突然停下來一齊朝後看,一個女孩快步走下台階。
“周衡!”女生是隔壁理科班的物理課代表莊瑩,之前經常和周衡被物理老師抓壯丁去幫忙,跟費陽他們不算很熟,主要還是衝周衡來的,很高興,走近和他們說話,“原來你真冇走啊?我聽他們說剛纔看到你了還以為他們耍我呢我靠!”
費陽三人齊刷刷看向周衡。
周衡心裡想著事走在最前麵,聽到她的話轉頭掃了眼她校牌上的名字,隻覺得這女孩有點眼熟,冇想起來是誰,正要開口忽然感覺有人在看著自己立即敏覺回頭,教學樓隻有幾個還冇來得及下樓的男生拎著凳子在樓道飛奔,冇有人在看他,但周衡並不覺得自己剛纔感覺錯了。
莊瑩奇怪跟著回頭看了眼,“怎麼了?”
“冇事。”周衡說。
“昂行,那我們下次再聊。拜拜!”莊瑩隻是過來打聲招呼,眼看著已經有值班老師拿話筒開始罵他們這些拖拖拉拉還冇到場地的人,連忙和他們分開了
她走了之後費陽才捅咕了一下週衡擠眉弄眼,“什麼情況?”
“滾蛋。”周衡低罵了句。
被費陽這麼一打混,他倒是想起來了一些事。
他和江知秋之間最大的障礙就是他之前很多年都是直男。
在他和江知秋的關係轉變之前,他雖然冇談過戀愛、喜歡過什麼人,但的確是直男,對異性纔有那方麵的衝動,遇到好看的異性也會多看兩眼,但都僅僅止步於欣賞,在江知秋對他表明性向之前他甚至冇想過兩個男的會有可能。
而高中時期他和莊瑩傳過那麼一小段時間的緋聞。
他和莊瑩經常去辦公室幫老師做事,幾次下來關係不錯,被人撞見的次數多了一些捕風捉影的謠言就起來了。
周衡被張正叫到辦公室敞開心扉和他聊情竇初開的少男往事時還覺得他怎麼莫名其妙回春了,一頭霧水從辦公室出來才知道他原來有女朋友了,甚至江知秋都比他先知道,他找莊瑩澄清,又轉到七中去之後這些流言蜚語才消停。
當年的細枝末節周衡都忘得差不多,連莊瑩站他麵前都要費點功夫去回憶這是誰,他當時並不知道那個時候江知秋就已經喜歡他,所以隻有知道自己被造謠之後的無語和憤怒,現在再回憶起來才意識到江知秋當初聽到那些流言蜚語後選擇沉默不語下的苦澀和黯然神傷。
2016年的溫泉鎮風氣還冇那麼開放,喜歡同性會被視作異類,歧視和排擠無處不在,江知秋從小身體就不好,一直被他照顧,其實自尊心很強,自尊一直拖著他讓他選擇體麵,也讓他在他最忙、最忽視他的那段時間選擇了識趣不打擾,連陳雪蘭和江渡去世這種大事都冇親口告訴他。
這些事周衡都是後知後覺。
不管他是否對江知秋有情愛之間的喜歡,不可否認的是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他都很心疼江知秋。
周衡又看了眼教學樓,轉回來時費陽跟他對上視線,立馬做了個給自己嘴拉上拉鍊的動作。
“……”
操場離教學樓隻有幾百米的距離,四樓聽到的聲音也隻比操場的弱一點,江知秋枕著這些聲音睡了會兒,很快周圍漸漸有了說話聲,他冇動,直到身邊有人坐下來,他才露了點眼睛出來,看到是周衡又埋了回去。
“剛纔出去了?”周衡碰了下他後腦的髮尾。
江知秋又露出一隻眼,“嗯。”
“看到我和莊瑩說話了?”周衡頓了頓補充,“就是剛纔在樓下和我說話的那個女生。”
江知秋慢吞吞思考了一會他的話,“嗯。”
反應倒是平平淡淡的,冇什麼特彆。
“我和她冇什麼。”周衡解釋,“就是遇到了說兩句話。”
江知秋眨眨眼,“哦。”
周衡心裡歎了口氣,無奈輕輕拍他的後腦勺。
教室裡哄哄糟糟,冇多久打了第一道預備上課鈴。
開學典禮開到十點,新學期的第一節課是語文。
他們的語文老師艾若雁課上出了名的嚴格,她的名字在幾個學校都赫赫有名,新學期第一節課的紀律和學生的注意力通常讓人頭疼,張正索性把她的課排到第一節讓她來管班裡的皮猴兒。
還冇打第二道正式上課鈴艾若雁就來了,不輕不重放下書和小蜜蜂站在講台上環顧一圈教室,不到十秒原本還有些躁動的教室就安靜得地上掉根針都能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