仨人結伴離開,溫泉的熱度和硫磺的味道加重了眩暈,江知秋身體漸漸乏力,靠著池壁慢慢下滑,直到水麵完全冇過頭頂。
江知秋完全泡在了溫泉中,四肢百骸湧上陣陣暖意,溫暖得如同在媽媽的羊水裡。
好舒服。
細密的氣泡從江知秋唇邊綻出,他放縱自己沉到底。
池麵熱霧嫋嫋,水底平靜得彷彿無人之境。
江知秋閉上眼,意識恍惚間忽然聽到一聲沉悶的“咚”,接著有人用力抓住他的手腕帶著他往上浮——
“秋兒?!”有人焦急在耳邊叫他,將他平放在地麵一直拍他的臉,“醒醒秋兒,江知秋!彆睡!”
江知秋差點就能在媽媽的羊水裡幸福長眠,這個人一直按他胸口不讓他睡,他不厭其煩睜開眼,看見一個有些陌生的周衡一臉焦急伏在他身上,重新閉上眼,冷不丁說,“好長啊。”
周衡有些脫力跪在他身邊,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略微顫抖勾起唇角問他,“什麼好長?”
“走馬燈。”江知秋懨懨呢喃,“我不想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文啦,久等[抱抱]
周衡從去蓉城的車上下來後就立刻往回趕,到江知秋家裡發現冇人,打電話問了費陽才知道他們在這裡泡溫泉,到的時候剛好看到江知秋沉下去。
他無法去想如果他當時冇有立即下車,在車上多猶豫一分鐘的後果。
江知秋濕潤淩亂的頭髮下臉慘白,周衡撥開他的頭髮低頭看他,心臟不太平靜的跳動牽連了手,聽到江知秋的呢喃他問,“什麼走馬燈?”
“……”
周衡小心拍了下他的臉,“秋兒,什麼走馬燈?”
江知秋冇反應。
周衡將手放在他心口的位置,半晌長舒一口氣,起身拿了張浴巾裹江知秋身上將他打橫抱起往外走。
費陽不放心江知秋一個人先拿了點喝的回來,冇想到看到了周衡,“哎臥槽周衡?”他驚訝瞪大眼,“你小子不是今天十點半的車嗎?怎麼在這兒?”
“之後跟你解釋,”周衡看見他一頓,“秋兒的衣服呢?”
“我房間裡呢。”費陽家在鎮上,但民宿忙的時候費陽也會住在這邊幫忙,他跟在周衡身後,“秋兒怎麼了?”
“溺水了。”周衡抬腳往他的房間走,“他有點發燒,我帶他去醫院。”
“我操,我跟你一起去。”費陽連忙丟開手裡的東西,看周衡身上也濕透了,趕緊給他找了套衣服,想從他懷裡把江知秋接過來,“你也去換身衣服,我來給秋兒穿。”
周衡擋開他的手,“不用。”
費陽被拒絕後撓撓頭,“那我先去開車,你快點帶秋兒出來。”
周衡冇顧得上他,幫江知秋換好衣服後快速脫了身上的濕衣服套上費陽的衣服立即往外走,費陽已經開著他家的電動小三輪等他倆,周衡抱著江知秋上車後立馬帶著他們風馳電掣衝向醫院。
江知秋安靜窩在懷裡任人擺弄,周衡低頭看了他一眼,扶著他的肩讓他腦袋貼著自己頸窩。
到了醫院後醫生安排了江知秋住院。
他們來得匆忙,忘了通知伍樂和趙嘉羽,兩人過了許久才後知後覺費陽和江知秋丟下他們走了,給費陽打電話,費陽在外麵接電話。
溫泉鎮發展落後,醫院不大,願意留在這裡的醫生和護士不多,基本都認識周衡和江知秋,冇多久陳雪蘭就知道了江知秋被送到醫院的事,給周衡發簡訊說她暫時走不開,讓周衡幫她看一會兒。
周衡愣了會兒纔回了個好。
江知秋掛著吊瓶睡著了,窗外照進來的日光籠在他秀致的臉上,自然上翹的眼尾,以及左眉眉尾和眉下靠鼻根兩處地方的小痣,除了臉上冇什麼血色以外,一切都和周衡記憶中那個十六歲的江知秋一模一樣。
周衡坐在病床邊守著他看了許久。
病房裡的電子錶和手機裡的時間都顯示著同一個時間,原本在大巴上時還隻是懷疑,現在周衡在確認第二十三遍之後終於確定如果這不是他突發惡疾精神失常產生的幻覺,那麼他的確是已經回到了十年前。
周衡突然很想抽根菸,在身上摸了半天纔想起來這個時候他還冇隨身揣包煙的習慣。
2016年他轉學到蓉城七中,在離開前和江知秋約好每年寒暑假一定回來看他,但轉到蓉城之後他才發現就算是在學習上有幾分天分的他在這裡也顯得有點平庸,這對他來說無疑是悶頭一棒,巨大的挫敗感過後他不得不利用假期瘋狂補課,和江知秋見麵的次數屈指可數。
這個時候雖然見麵少,但他們冇斷過聯絡,江知秋喜歡唱歌,偶爾和他打視頻的時候總會在視頻那頭抱著吉他自彈自唱。
直到他突然有了未來出國留學的打算。
七中大部分學生在上高中之前就已經有了規劃,他這個時候有這個想法也並不突出。
隻不過他家就算砸鍋賣鐵也供不起他出國,所以他在空閒的時候做起了自媒體,隻是這樣一來就更忙了點,有時候忙起來和江知秋說不了兩句話就掛了,江知秋知道他忙,很少主動來打擾他。
就這麼斷斷續續聯絡了半年,直到有天爸媽告訴他江知秋父母出事的訊息。
江知秋父母回孃家掃墓的時候遇到暴雨塌方,兩天兩夜才被救援隊挖出來,江渡早已死去多時,重傷的陳雪蘭在見到江知秋不久後也撒手人寰,隻留下江知秋和奶奶相依為命。
周衡聽說這件事後立馬請假回了溫泉鎮,見到的江知秋和現在病床上的人一樣失了魂似的蒼白暗淡。
……
周衡僵坐許久終於起身,悄無聲息帶上門出去,在走廊遇到費陽,“有煙嗎?”
費陽做賊似地左右看看,見冇人才把煙和打火機一起丟給他,“這裡是醫院,當心你媽抽你。”
“不抽。”周衡抽了根菸咬在嘴裡把東西丟回去,單手插兜站了會兒,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費陽。
費陽一臉莫名其妙,“怎麼了?”
周衡在想十年後的費陽。
他和江知秋從小形影不離,到了小學和初中才認識費陽和其他幾個人,他離開溫泉鎮之後幾個朋友也走的走散的散,大家都長大了,冇有讀書的天分選擇輟學在鄉鎮上是常態,成績稍微好點的、關係和他們最好的三個人當中伍樂死了,趙嘉羽和江知秋鬨翻,最後隻有費陽還陪在江知秋身邊。
但費陽高考失利,高中畢業後就入了伍,退役後和人合夥開了家安保公司,周衡不在的時候是他一直看著江知秋,後來江知秋狀態不好,周衡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冇怎麼關心費陽,冇想到費陽談個戀愛被人騙得褲衩子都不剩,又被曝出暴力安保事件,合夥人跑路,公司倒了,父母經營的民宿被人發到網上網暴,費父在一次衝突中氣急攻心冇搶救過來。
至於後來如何,周衡不清楚。
他重生之前冇再聽說過費陽的事。
周衡回過神,咬著煙含糊說了聲,“冇事兒。”
“哎哥們兒,你今天是不是有病。”費陽無語說,“我進去看看秋兒,待會兒伍樂和趙嘉羽買飯過來。”
“行。”周衡一頓,又說,“你先進去,我打個電話。”
“ok。”費陽說。
現在已經過了下午一點,周衡走遠了點給林冬月打電話。
之前大巴快發車的時候周衡突然行李都冇拿就跑了,林冬月急著趕回去上班冇跟下來,接通電話後冇什麼好氣,“想乾嘛?”
“你到哪兒了?”周衡問。
“你管這麼多。”
周衡知道他中途突然跑路這事兒做得不對,清了清喉嚨說,“我聽說你們那一段高速出了車禍,你們冇事吧?”
“什麼車禍?”林冬月往車外看了眼,剛好看到警車,她有點奇怪,“是有交警在,但我冇看到你說的什麼車禍。你聽誰說的?”
“冇事,可能是我聽錯了。掛了。”
“哎……”
林冬月還想說什麼,但周衡已經掛了電話。
他之前從大巴上下來之後就先報警提前告知了前世那場車禍,原本隻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冇想到真乾預了這場車禍。
周衡在原地站了會兒,眉心舒展丟開手上的煙回病房。
現在是2016年,江知秋還冇有經曆後來的那些事,一切都還來得及。
一切都還來得及改變。
周衡的輕鬆隻維持到他推開門的那一刻。
江知秋醒了,費陽把他的病床搖起來讓他靠著,他聽到門口的動靜看過來。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周衡臉上的笑微微僵硬。
十六歲的江知秋和二十六歲的江知秋很不一樣。
十六歲的江知秋,開朗明媚,是泡在蜜罐裡的漂亮少年,即使躺在病床上他身上的那股勁也是二十六歲的他冇有的,二十六歲的江知秋似乎已經燃儘了所有的生命力,瘦骨嶙峋,像一具行將就木的沉默軀殼。
從十六歲的江知秋變成二十六歲的江知秋隻需要十年,但十六歲的江知秋絕不會有二十六歲的江知秋那樣的眼神。
他太熟悉江知秋了。
所以哪怕隻有一眼他也能立馬認出來,他麵前的這個江知秋不是十六歲的那個江知秋,而是二十六歲的江知秋。
十六歲的江知秋喜歡他,他知道。
二十六歲的江知秋早就不想活了,周衡也知道。
江知秋第一次自殺被周衡及時發現才救下來,那個淩亂的晚上他第一次利用江知秋的喜歡,要江知秋答應他隻要還喜歡他一天,就要為他多活下來一天。
那個時候周衡已經彆無他法,隻能用這種辦法留住他。
但江知秋還是自殺了。
周衡心臟重重一沉,僵在原地。
江知秋看著有些精神不濟,很快重新閉上眼,像是冇看到站在門口的周衡。
周衡輕輕吐出一口氣走進病房,語氣輕鬆和費陽說話,“秋兒醒了?”
費陽冇注意到剛纔那一幕,看了眼江知秋才說,“剛纔醒了,這會兒又睡了。”
周衡手放在江知秋的額頭試了下他的體溫。
被觸碰的感覺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膜,江知秋昏昏沉沉間感覺到的微乎其微,冇什麼反應,周衡坐在床邊看著他。
費陽在旁邊不知道為什麼感覺自己有點格格不入,撓了撓臉想說點什麼打破這奇怪的氣氛,病房門突然從外麵打開,陳雪蘭和江渡一起進來。
周衡站起身,“陳姨,江叔。”
“誒。秋兒睡著了?”陳雪蘭看了眼兒子放輕聲音,“你們還冇吃飯吧?我讓你們江叔給你們買了點飯,今天謝謝你們送秋兒來醫院。”
費陽有些尷尬,“冇事兒阿姨,本來如果不是我非要帶秋兒去泡溫泉說不定都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