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穀的夜,已不似以往那般喧囂。
街道上人流明顯冷清了不少,霓虹光影一格一格飛速掠過,依舊是繽紛交錯的斑斕,但彷彿都失去了原有的迷離色澤。
雷耀揚若有所思,凝向車窗外不斷倒退的各式招牌,無意識摩挲起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身體的疲憊被高度集中的精神強行壓下,但心底某個角落,卻總有一絲無法完全專注的遊離。
齊詩允。
這名字,就像一根極細卻無比堅韌的絲線,始終纏繞在他心臟最深處。
無論自己身處何地,謀劃何事,隻要稍有一點間隙,這份雜糅痛楚和思念、擔憂與不甘的複雜情愫便會悄然浮現。
他太想她。
分開兩年時間,七百多個晝夜,自己每一秒都在冇有她的生活裡煎熬。這種折磨,就像是寄生於體內不可治癒的病灶,在她離開的每個夜晚定時發作。
已經記不清有多少次,他想要不管不顧拋下一切飛往英國,去倫敦找到那個讓他這一世都無法放下的狠心女人,可理智,總會在感性瀕臨崩塌那一刹將他狠狠拉扯回現實。
萬一她不想見到自己呢?
萬一見麵之後,境況變得比之前更糟怎麼辦?
雷耀揚不敢確定她是否還需要他,更不敢麵對可能會讓彼此關係更僵化的結果,或許她早已經將他、將過去的一切,都決絕地推向被她摒棄的廢墟裡…所以他隻能像個卑劣的醜角在暗裡追蹤,隻能從旁人口中打探得知她的訊息。
算起來,倫敦那邊,淑芬接到他上次的越洋電話有一段時間了。
當時他隻旁敲側擊地瞭解齊詩允是否平安,問及她工作生活是否順遂,情緒如何。而淑芬的回答也總是簡潔:她還好,工作忙,看起來…在努力適應。
但“還好”兩個字,對雷耀揚來說太模糊,也太沉重。
他知道齊詩允的“還好”背後,可能是將自己埋入工作的麻木,可能是深夜獨自麵對創傷的折磨,也可能是…正在默默準備著某些,他不敢深想、卻又隱約有所預感的事情。
他必須再打個電話。
至少,要確認她此刻是安全的,冇有獨自走向危險的邊緣。
回到位於猜瓦塔納路一家低調但安保嚴密的酒店套房,power和加仔去了隔壁間休息,雷耀揚走入自己套房露台外,關上門。
此時,曼穀已是淩晨一點多,倫敦,應該是傍晚六點左右。
他拿起手提,撥通了陳淑芬的號碼。跳轉幾次後電話才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街頭或商場。
“喂?”
淑芬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意外和如常的禮貌。
“陳小姐,是我。”
“方便講話嗎?”
雷耀揚略顯低沉的聲音穿透電波,那頭靜默了幾秒,雜音似乎減弱了,像是對方走到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
“雷生。我在外麵,現在可以了。”
她的語氣保持著一貫的距離,但並無牴觸。
對於這位好友的前夫,以及他持續隱秘的關切,淑芬心情複雜。她同情他的處境,也明白他對齊詩允無法放手的執念,但她更忠於好友的意願和現狀。
“她最近怎麼樣?”
雷耀揚開門見山,省去所有寒暄。
“…她還好。”
淑芬的答案幾乎冇變,但這次,她補充道:
“工作好像特彆忙,我們最近見麵也少了。上個我禮拜約她,她說在趕一個專題,要查很多資料。聽聲音,有點累,但…還算好。”
“那她有冇有提過,工作上有什麼特彆的變化?或者…接觸什麼新的人?”
雷耀揚問得仔細,指節緊扣著冰涼的手提外殼。淑芬那頭又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回憶:
“特彆的變化……冇聽她詳細說。”
“capital
sight那邊,你知道的,環境也就那樣。至於新的人…冇聽講,她隻提過一個以前共事過的拍檔,有郵件聯絡,請教一些專業問題。其他的,就冇多講。”
以前共事過的拍檔?
……陳家樂?
這個名字瞬間浮於腦海,雷耀揚的心微微往下一沉。
請教專業問題?什麼樣的專業問題,需要向一個常年在外跑線的舊拍檔谘詢?
“她……”
雷耀揚的聲音哽了一下,仍努力維持平穩:“她有冇有講過,想離開倫敦?或者…去彆的地方?”
這個問題似乎過於直白,淑芬的迴應也變得有些顧左右而言他:
“她冇有同我講過。”
“雷生,你也知道阿允的性格,她決定的事,彆人很難改變。而且…她現在工作和生活都在走上正軌,所以…她未必想再接受你的安排。”
女人這番話答得篤定,但卻聽得男人胸口一陣悶痛,同時好像印證了他最深的憂慮。他憑內心直覺認為,齊詩允的追求的目標,絕非是倫敦電視台的格子間。
他太瞭解她,她從來都不是一個會停在原地按部就班的人。
想到這,雷耀揚的聲音裡,難得透出一種算是懇求的意味:
“勞駕你幫我看住她,陳小姐。”
“儘可能…彆讓她做太冒險的事。如果…如果她真的有什麼決定,或者需要什麼,請你一定告訴我。錢、人、任何資源,我都可以安排。”
聽罷,淑芬歎了口氣,聲音裡多了些無奈:
“好,我會儘量。”
“多謝。”
最終,他隻吐出這兩個字。
掛斷電話,男人回到一片死寂的套房內。
曼穀夜晚潮濕的熱氣似乎透過牆壁滲了進來,粘膩地裹住他每一寸皮膚。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依舊車水馬龍電光迷離的街道,卻感覺不到絲毫輕鬆的生氣。
此刻,齊詩允在倫敦的傍晚,或許正坐在她那間安靜的公寓裡對著電腦螢幕處理工作,又或許正研究著某個衝突地帶的新聞,用鍵盤敲下她一貫狠戾的文字。
而自己卻在千裡之外的曼穀,深陷於另一場血腥的謀算,準備掀翻宿敵的根基。
他如今做的這一切,一部分是為了自保和社團,另一部分,何嘗不是為了儘快掃清障礙積攢力量?亦是為了讓自己在未來某一天,能有資格、有能力,重新站到她麵前。
或者…至少,能在她萬一墜落時,自己有足夠的力量去接住她。
窗玻璃映出男人模糊失焦的麵容,疲憊,冷硬,可那眼底,卻燃著不肯熄滅的闇火。
四日之後,傍晚。
湄南河在暮色中靜靜流淌,對岸鄭王廟剪影肅穆宏偉,血色夕陽自塔尖滑落,倒映在河麵上,折射出一層層灼眼紅光。
岸邊小巷深處,一家外觀古樸的泰式按摩院亮起昏黃燈火,草藥和香薰的氣味從門縫裡滲出來,與河水的腥氣悄然混在一起。
雷耀揚準時出現,隻帶了power。兩人身著輕便深色衣褲,將武器貼身藏好,加仔則按吩咐留在外圍接應,把車停在兩條街外的一家7-11門口。
在一位沉默寡言的服務生引導下,他們穿過曲折的迴廊,來到最深處一間完全隔音的密室。
奇夫已經到了。
這位依舊叱吒金叁角的東南亞大毒梟,此刻看來,更像一個精明市儈的中年商人。
今日,他難得卸下軍裝,穿著暗色的絲質襯衫和西褲,隻有那雙微微凹陷的狹長雙眼裡偶爾閃過的精光,透露出絕非善類的本質。他身邊隻跟著兩個貼身保鏢,氣息沉凝,目光都警惕異常。
“ray,好久不見,你瘦了不少。”
“奇夫將軍,彆來無恙。”
男人臉上帶著真偽難辨的微笑與之寒暄,雷耀揚同樣回以微笑迴應,雙手合十行禮後,在對麵裡藤椅坐下。power似堵牆站在他側後方一步的位置,凝神注視全場。
窗外偶爾傳來河上夜航船隻的汽笛聲,襯得這間密室內的寂靜更加凝重。雙方都明白,這不是敘舊的場合,兩人省略多餘問候直接進入正題:
“你托人帶來的東西,我看了。”
奇夫微微抬手,近身便立即意會,從公文包中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是前幾日加仔安排人送去的那份「手信」。
“迭猜那個老鬼,玩得確實花。”
“養小鬼、用屍油做聖物斂財…居然還和幾個軍方敗類搞男童的勾當,拍下那些東西……”
他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和厭惡,手指輕輕叩擊著紙袋。
在泰國,佛教地位神聖,此類醜聞一旦坐實並引爆,足以讓受萬人敬仰的龍普迭猜身敗名裂,甚至牽連其所有信眾與庇護者,包括他背後的蔣天養。這不僅僅是信仰崩塌,更是社會性死亡和政治資源的徹底斷絕。
上次曝光失敗後,雷耀揚並冇有放棄派人繼續跟緊這條線,這一年多來,他用儘各種手段挖出不少猛料,加仔那日帶回的光盤裡,就有長達幾個鐘的性派對錄像。
本打算將部分訊息串料給媒體放一波煙霧彈,但他最後還是改變了主意。
剷除在泰國樹大根深的蔣天養並非一朝一夕,自己要的,是對方能夠一擊斃命,再無掙紮翻生的機會。而現在這個看似對東英極其不利的形勢,反倒是個可以將那老鬼置於死地的關鍵時刻。
“將軍,這些隻是開胃菜。”
雷耀揚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
“迭猜在曼穀的廟產,有相當一部分都掛在蔣天養的離岸公司名下。”
“賬目我讓人仔細查了一段時間,那些地皮都是用善款買的,迭猜負責斂財,蔣天養負責洗錢,利潤六四分賬。”
聽過,奇夫的眼睛眯了起來,因為這比單純的性醜聞更致命。財務犯罪加上信仰欺詐,足以讓迭猜和蔣天養在泰國徹底失去立足之地。
“你想要什麼?”
中年男人問得直截了當。
“各取所需。”雷耀揚迎上對方目光,說出自己的盤算:
“蔣天養聯合科邦那幫鬼佬,近年把手伸進金叁角,想從將軍的碗裡分一杯羹。”
“迭猜那條線,隻是他滲透的第一步:藉以宗教掩護,在泰北建立自己的網絡。我幫你拔掉這根刺,你幫我送他上路。”
聽過,奇夫冇有立刻迴應。他抬手點燃一支雪茄,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power站在後麵,紋絲不動,但手指已經悄無聲息地貼近腰間的槍柄。
“ray…”
中年男人終於開口,語調依舊維持著那股睥睨一切的淡漠:
“你我認識快十七年了,我信你,但我不信各取所需這四個字。你告訴我,你為什麼非要蔣天養的命?”
話音落下,密室裡安靜了幾秒。遠處傳來隱約的警笛聲,又很快被河風吹散。
雷耀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奇夫從未見過的複雜意味:
“我後生時總以為,離開那個家,行古惑,賺大錢,就能證明自己。”
“但是後來我遇到一個人,她讓我想要變成…正常、乾淨、可以站在陽光底下的人。”
說到這裡,男人的笑意忽然變得略帶苦澀:
“但蔣天養多活一日,就會成為我走向這條路的阻礙。而且我早就厭倦了每日都跟人拚刀槍的生活,實在太冇意義,我不想後半生都是個孤家寡人。”
聽到這番肺腑之言,想起幾年前那女人看向自己的憎惡眼神,奇夫冇有答話,隻是吸了一口雪茄,緩緩吐出煙霧。
他聽懂了。
雷耀揚想要的,不僅僅是蔣天養的命,更是所有與過去捆綁在一起的線索、把柄、證據…是那些讓他永遠無法真正上岸的東西。他也十分清楚,這小子當初非要與自己徹底把利益切割,甚至不惜搏命的理由到底為何。
罷了。
雖然還是感到惋惜,但一個為情所困的傻仔,一個在鎧甲下藏了軟肋的男人,或許真的不夠格再做自己的生意夥伴。
當煙幕從兩人眼前完全消散時,奇夫終於鬆口,神情卻有種在槍林彈雨中廝殺的銳利:
“ray,你知道我的規矩。”
“我不會參與你的具體行動。但我可以提供武器、人手、掩護路線。但我的條件隻有一個——”
“事成之後,迭猜的完整賬目、資金流向、以及所有牽涉到的軍方和政界名單,都歸我。”
話音落下,雷耀揚並冇有分毫猶豫,點頭道:“冇問題。”
奇夫朝他伸出手,男人回握住,冰冷,有力,卻毫無溫度。這又是一場與魔鬼的交易,雙方都心知肚明。
“迭猜那邊,你打算怎麼做?”
中年男人收回手,姿態放鬆地重新靠回椅背。
“先讓他的「神光」熄滅。”
“這張光碟裡麵,是迭猜叁年前在普吉島一處私宅裡開性派對的完整錄像,參與者,包括五個當時未成年的男仔,還有幾位現在依舊活躍的軍政高官,原件在瑞士銀行的保險櫃裡,這份是拷貝。”
奇夫挑眉,從對方手中接過密封袋,就像是對待四號仔一樣,習慣性掂了掂「份量」,雷耀揚也繼續把自己的謀劃和盤托出:
“泰國媒體我不敢保證,但bbc和n駐曼穀的記者站,這幾年一直在追宗教**的料。匿名投遞,他們不會拒絕。”
“還有,迭猜出事之後,蔣天養一定會急著切割善後,到時他的人手肯定會分散,防備也會出現漏洞。”
“漏洞?”
奇夫咀嚼著這個詞,似乎有自己的計較,但他又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將軍在清邁不方便出手,蔣天養在曼穀有一處私邸,我會想辦法,把他從清邁逼到曼穀來。至於他私邸的安保佈局、人員換班規律、地下室的入口位置……我需要一個禮拜時間,把完整資料給你。”
“執行層麵,我會找絕對可靠的人。事成之後,所有線索都會指向一夥流竄作案的武裝匪徒。那批人和迭猜的醜聞冇有任何關係,隻是巧合撞上了。”
話音落下,中年男人敲擊桌麵的手指忽然停了。他盯著雷耀揚看了很久,久到power都以為他會翻臉。
然後,奇夫笑了。
那笑聲,透著一股釋然和無奈。他摁滅雪茄站起身,拿好桌上的那份密封袋裝入公文包,如老友般調侃道:
“ray,你知道嗎,我剛纔一直在想,你這樣的人,最後會死在誰手裡?”
聽過,雷耀揚冇有接話,隻是站起身與對方平視,等待他的下文。
“東西我收下,一個禮拜後,讓你的人帶資料來。”
“還有,ray,你要當心叁聯幫的趙山河。”
“一年前他想搭上我這條線做軍火同埋走粉,但你知,我這輩子最憎不擇手段上位的二五仔。雷功死得不明不白,現在他這個堂主,聯合那個姓丁的情婦把持叁聯幫,還意圖擠走雷功個仔……”
“雖然我知你一向都醒目,不過還是要注意這條毒蛇,會不會在關鍵時刻纏上你。”
聽到對方這番關鍵提醒,男人目光凝重,隨即頷首禮貌迴應:
“多謝將軍,我會小心。”
話音落下,奇夫像從前一樣拍了拍他臂膀,徑直走到門口,又忽然回頭望向雷耀揚,目光停在他左手無名指的那枚婚戒上:
“ray,那個女仔還活著嗎?”
“活著。”
“那就好。”
奇夫推開門,身影慢慢消失在昏暗的迴廊裡:“隻要有命在,就還有希望。”
眾人離開,密室裡隻剩下雷耀揚和power,窗外的湄南河依舊靜靜地蜿蜒在夜色裡,不會為任何人或事而停止流動。
“大佬,山雞那邊……”
power走過來,低聲問詢。雷耀揚輕輕抬手打斷他,望著不遠處黑沉沉的河水,大腦裡正在快速轉動。
山雞,趙山河。
這個逃往台灣,一躍成為叁聯幫話事人的洪興仔,居然還想要百尺竿頭,再做一次過江猛龍?
雖然奇夫對其唾棄不已,但若是讓那撲街搭上蔣天養這條線,那自己在曼穀的情況就愈發凶險,一時間,雷耀揚對這次計劃,也隻有六成勝算。
凝視著河對岸鄭王廟模糊的輪廓,男人沉吟了許久。
鄭王廟又叫黎明寺,傳說當年鄭王率軍途經此處時,正值黎明,遂下令修建。
黎明。
自己已經很久,冇有看到過真正的黎明瞭。
“走吧。”
說著,他轉身,向門外走去:
“通知壞腦,可以開始準備第一批材料了。要快,要猛,還要聯絡下台北那邊,搞清楚山雞近期的具體行蹤和動向。”
“是。”
兩人走出按摩院,重新融入曼穀悶熱的夜色。
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摩托車疾馳而過。sars的陰影已經籠罩這座城市,但在這條湄南河畔的老巷裡,病毒似乎被遺忘在另一個世界。
雷耀揚坐進車裡,搖下車窗,點燃一支ore。
煙霧迅速被夜風吹散,消失在河水上遊方向,彷彿也帶著他的牽掛,飄向八千公裡外的倫敦。
此刻,倫敦正值中午時分,下著綿綿細雨。
齊詩允剛剛結束一節阿拉伯語課程,揹著裝滿資料的雙肩包,在走回公寓的路上。
櫥窗內的電視中正播報著sars疫情在東南亞蔓延的新聞,但她並不知道湄南河畔正在醞釀的風暴,也不知道那個在法律上已和她無關聯的男人,正為了掃清前路障礙,為了一個渺茫的可能,再次與深淵共舞。
轉過街角時,她摸了摸口袋裡那張來自一家國際人權組織通訊社的初步回覆郵件列印稿。接下來需要學習的東西還有很多,但好在自己的計劃都在有效實行,離下一步目標也越來越近。
深吸一口清冷潮濕的空氣,女人的步伐又加快了些。
同一時間,兩條截然不同的險途在各自的晝與夜之中,無聲地向前延伸。
而那份互相深入骨髓的牽念與痛楚,是唯一穿越時區和國界,能夠連接彼此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