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滑入二零零叁年二月下旬。
聞所未聞的sars病毒,自一名入住京華酒店的廣州醫生作為擴散源頭,又由樓間距極近的「淘大花園」垂直傳播。短短數星期之內,感染人數就激增至百餘名,不但引爆了城市醫療係統危機,更讓恐慌情緒極速蔓延全港。
電視裡,每天都在播威爾士親王醫院的新聞,報道著今天又有多少人入院,多少人等不到床位。畫麵中,隔著玻璃與病患對望的醫護人員神色凝重,還有護士因家屬感染而崩潰大哭的鏡頭,但隻出現幾秒後就被迅速掐掉。
而除了這股揮之不去的sars陰霾,針對雷耀揚本人及名下生意的持續窺探,也在悄然形成重壓。
雷氏帝國的崩塌,就如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引發的連鎖震盪終究還是不可避免地波及到那個刻意與家族保持距離,卻又因血緣和過往無法徹底切割的男人。
禮拜四上午,灣仔警察總部。
o記與商業罪案調查科的聯合問詢室內,光線冷得不近人情。
這已經是雷耀揚本月第叁次被「請」來「協助調查」。此刻他靠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姿態放鬆,甚至稱得上閒適。
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襯得男人身姿挺拔,冇打領帶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雙手交迭放在桌麵上,腕錶錶盤在頭頂燈光下,反射出冷靜又矜貴的輝芒。
可他這副淡然模樣,讓對麵兩位眼底藏著審視的警官更顯不耐。
問詢內容,無非老生常談。
九龍塘那間高級車行,所有賬目是否完全清白?與已被定性為「涉黑洗錢渠道」的雷氏旗下某些離岸公司,是否存在過隱秘的資金往來?
駱克道的會員製酒吧、灣仔、尖東的夜總會和觀塘的骨場,是否真的如表麵所示,純粹隻是高階休閒場所?從未成為東英某些「地下交易」的掩護或聯絡點?
“雷生,希望你明白,這次調查,不僅僅是針對已故的雷義或正在服刑的雷昱明。”
商罪科那位姓潘的督察,手指敲打著桌麵上厚厚的卷宗影印件,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壓迫感:
“新宏基過去二十年的許多操作,牽涉麵極廣。”
“作為雷氏家族的直係親屬,且你本人名下產業與社團活動存在一定關聯…我們有理由懷疑,可能存在未暴露的利益輸送或資產轉移。”
聽罷,雷耀揚抬眼,嘴角微微扯動一下:
“阿sir。”
“我十七歲就離家,與雷氏在經濟和事務上早就斷絕往來。這一點,我相信你們調取的銀行記錄、公司註冊檔案,甚至我過去二十年的納稅申報,都可以佐證。”
“至於我的生意———”記住網址不迷路вirdscc
o
“車行有完備的商業登記和稅務記錄,每一筆維修、改裝、買賣都有合同和發票可查。各個夜場,都持有合法酒牌,遵守消防以及衛生條例,所有員工登記在冊,納稅從未延誤。”
男人抬眸慢條斯理掃過對麵兩個差佬,那眼神清澈坦蕩,甚至帶著一種屬於守法商人的困惑與無奈:
“如果o記懷疑我的社團背景影響了生意運作,我配合調查,但一切都要講證據。”
“我是東英社的人,這在江湖不是秘密。可是社團身份,不等於每項生意都違法。香港是法治社會,疑點利益歸於被告,這個道理,相信兩位阿sir應該比我更清楚。”
他把話說得滴水不漏,態度亦是不卑不亢。既有配合的姿態,又牢牢守住法律和證據邊界,將對方所有泛泛的指控或暗示,都輕而易舉地擋了回去。
事實上,早在齊詩允的複仇計劃啟動之初,甚至更早,在決意要為自己鋪一條乾淨的退路時,雷耀揚就已經開始著手進行一場漫長且細緻的切割與清理。
車行和酒吧這些明麵上的合法生意,賬目早已經過數輪專業會計事務所的「優化」與「合規化」處理,所有可能與過去灰色地帶產生模糊關聯的痕跡,都被抹除或轉化為可以解釋的商業行為。
與雷昱明的資金往來?
他早已切斷多年,且留有清晰記錄。而自己與東英社其他偏門生意的防火牆,也築得足夠高、足夠穩固。
雷耀揚讓警方能查到的,隻會是一個背景複雜、但在經營上偶爾有些無傷大雅小問題的商人。比如某間酒吧曾被投訴噪音稍大,又或是車行某次進口零件報關檔案略有瑕疵……
這些,恰恰都是他故意留下的「氣孔」。
他一向都深諳與權力機構周旋之道,知道如若完全清白無瑕,反而會惹人疑竇,懷疑有更深的隱藏。
隻有適當暴露一些無關痛癢、罰款即可了事的漏洞,不僅能滿足這群調查者可以向上麵交差的「收穫感」,也能讓他們產生「不過如此」的判斷,讓自己更容易從焦點中淡出。
果然,幾次問詢最終都如他所料,在缺乏實質證據的情況下,不了了之。
o記和商罪科的人雖然心有不甘,但目光始終如影隨形,隻是短時間內,他們確實抓不住能將他一擊致命的痛腳。
然而,來自警方的壓力隻是冰山一角。
水麵之下,更危險的暗流始終未曾停歇———
洪興社,蔣天養。
那老鬼就像一條盤踞在雨林陰影裡的森蚺,耐心極佳地蟄伏起來。
程嘯坤死後,自己的一係列打壓和圍剿確實讓洪興受創不小,但讓他出乎意料的是,對於那個邪僧醜聞的曝光,並未收到自己預想中的結果。官方給出的定論雖不能服眾,但到底揪出了替死鬼平息風波,為蔣天養和那邪僧留了個翻身的機會。
前年,蔣天養假借養病之名退回泰國清邁,但從未停止對東英,尤其是對自己的窺伺與算計。
而近期的變動,指向性和意圖都頗為明顯。
東英在曼穀廊曼區租賃的幾處重要港口倉儲,都接連出現問題。
先是租賃合同被業主單方麵質疑,聲稱存在「理解偏差」,要求重議條款,大幅提高租金。緊接著是當地海關和稅務部門突然頻繁「臨檢」,以各種理由扣留貨物,造成延誤和額外成本……
最近更是傳出風聲,有不明背景的本地幫派,開始對倉庫區域進行騷擾,威脅員工安全。
損失雖然尚未傷筋動骨,但持續下去,必然影響東英在東南亞的物流命脈和偏門貨品的流通效率。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種危險的信號釋放:
蔣天養開始動手了,而且選在了自己目前因家族和警方調查而備受關注、可能分身乏術的時機。
離開警署,雷耀揚驅車回到九龍塘彆墅。
近期因為疫情擴散速度增快,加上差佬頻頻請他飲茶,車行生意受到不小影響,他索性讓員工和細佬都休假待工,自己也好在這重壓的境況下尋獲新的切口。
踏入彆墅時,壞腦已經等在客廳。
光頭佬將一份加密傳真放在茶幾上,男人掃了一眼,上麵清楚列著近期損失的明細和一個觸目驚心的索賄金額。
“大佬,曼穀那邊又來電話,講海關新來的負責人油鹽不進,暗示要這個數。”
“我們的人從暗中查得知,跟這位業主接觸、慫恿他毀約的中間人,雖然繞了幾道彎,但最後都指向清邁那邊,一個跟蔣天養關係密切的華人商會。”
光頭佬繼續補充道,臉色也逐漸凝重:
“蔣天養擺明是趁火打劫,看準我們現在被差佬盯得緊,在香港動我們冇那麼容易,就從外圍下手……”
雷耀揚脫下外套踱步至落地窗前,視線直直望向九龍對岸,腦中若有所思。
警方叁番五次的糾纏,還有社團內部因他近期調整策略引起的微妙議論,再加上蔣天養在泰國的步步緊逼…全部都如無形繩索絞纏在一起,正在不斷收緊他的步伐。
聽過,男人不語,點燃手中細雪茄深吸一口,煙霧頓時模糊了他冷峻的側臉。
迴避不是辦法。
蔣天養此舉,既是試探,也是逼迫。
若自己示弱或拖延,對方隻會更加得寸進尺,甚至可能聯合其他勢力,把東英在東南亞的版圖上撕開更大的口子。屆時,不僅經濟利益受損,社團聲望也會遭到打擊。
而他籌劃中的「脫身」計劃所需的穩定後方和資源保障,也將出現變數。
必須去。親自去。
隻有自己露麵,才能清晰地向蔣天養那老鬼,向所有暗中觀望的勢力表明態度:他雷耀揚還在,東英還冇到任人拿捏的地步。
也隻有他親自動手處理這件事,才能最快厘清曼穀的複雜局麵,評估損失,穩住陣腳,並尋找機會進行有效反擊,為最終的離開掃清更多障礙。
他轉過身,煙霧從唇邊逸散,語調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查這幾日最快飛曼穀的航班,訂機票。”
“通知巴頌,聯絡曼穀那邊信得過的兄弟做好準備。power和加仔跟我去,壞腦你留在香港,盯緊o記和商罪科的動靜。”
“還有…烏鴉那邊,若有什麼異動,第一時間聯絡我。”
“大佬,選這個時候去曼穀,會不會太冒險?”
“蔣天養明顯是設好了局等你。”
壞腦不太讚同,一臉擔憂。
“局一直都在。”
雷耀揚將雪茄按熄在菸缸,眼底的狠戾也愈發明顯:
“不去,他以為我怕了,這個局會變得更大。去了,或許還能把主動權搶回幾分。”
“既然蔣天養想玩,那我就同他玩。”
“金牙昌那筆賬,還有他指使程嘯坤個撲街撞死方佩蘭的仇…我一直都記著。”
“是時候找他算清楚了。”
提到方佩蘭,男人本來陰冷的眸色瞬間沉下去。
這種刻骨的痛與恨,從未因時間或距離淡化,反而在每一分寂靜時刻裡,變得愈發灼人。
方佩蘭的死,齊詩允的報複,還有他們這段關係的終結…蔣天養,無疑是這一切悲劇的重要推手。
這次泰國之行,解決倉儲危機是明線,而在暗地裡,雷耀揚未嘗不想藉此機會,進一步削弱蔣天養的勢力,找到更致命的突破口,讓那根眼中釘從自己麵前徹底消失。
“明白了,大佬。”
壞腦不再多言,立刻動身準備。
須臾,雷耀揚慢慢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威士忌握在手中,感受著玻璃杯壁傳來的冰涼。
其實此刻,窗外陽光正好,卻驅不散男人心中陰霾。
因為他的思緒已經提前飛越南海,落在那片同樣充滿爭鬥與危險的土地上。
很快,他將再次踏入屬於自己的修羅場。不同的是,這一次,心中除了慣常的算計與冷酷,還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清晰目標。
掃清前路障礙,積累足夠資本與「清白」,然後,他要去追尋那道或許永遠追不上、但必須去追尋的光。
泰國,曼穀。
故地重遊。這一次,結局必須不同。
叁月曼穀,依舊是熱帶的濕悶。
但一貫鬆弛的生活節奏顯然被打亂,四處都瀰漫著一股自金融海嘯後就未有過的惶然和緊張。sars的陰影正從香港、廣東等地向整個東南亞蔓延,各國邊境與機場都繃緊了神經。
素萬那普機場的檢疫關卡前所未有森嚴,戴著口罩的衛生署官員眼神警惕,紅外體溫檢測儀不停閃爍冷光,所有入境旅客的行程與健康申報都需要反覆覈查。
空氣中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香薰的甜膩,形成一種古怪又壓抑的氛圍。
雷耀揚帶著power和加仔,靠提前打點好的特殊渠道和完備的商務訪問檔案,才得以相對順利的入境。但過程比起以往繁瑣數倍,還是耽擱了不少時間。
坐上前來接應的車,幾個男人都略顯煩躁,每個人臉上都還殘留著口罩的勒痕,以及長途跋涉後難以掩飾的疲憊。
而廊曼區的空氣,比機場更顯粘稠滯重。
熱帶的季風尚未完全吹散雨季的餘韻,城市在一種悶熱潮濕,卻又因疫情而隱隱透出不安的氛圍中喘息。霓虹燈飾與佛寺的金頂在夜色裡交織,空氣裡浮蕩著消毒水、香火、香料、尾氣以及某種屬於地下世界的躁動。
倉庫區外,雷耀揚坐在車裡,車窗微開。
ore雪茄的煙霧自縫隙緩緩飄出,絲絲縷縷融入外麵更加濕熱的夜。男人抬手揉了揉眉心,壓下因入境周折和高溫籠罩的焦灼。
這時,回到車上的加仔遞過一份檔案夾,並附上一盤光碟。
“大佬,查清楚了。”
“業主那邊咬死了是商業分歧……海關新來的那個頭,底細汙糟。蔣天養的人直接安排送錢送女人,他頂不住。”
雷耀揚接過檔案夾快速瀏覽,眼底逐漸凝結起冷意。
蔣天養這冚家鏟,趁自己在香港被查,疫情攪亂視線的情況下出手,時機選得頗為刁鑽。
“奇夫那邊有冇有回話?”
他合上檔案問道,加仔點點頭,臉上神情終於有些舒緩:
“將軍同意見麵,時間是四日之後。不過地點他最後定。”
“另外,按照大佬你之前的吩咐,關於車寶山那條線,已經有初步接觸的渠道在安排了。”
“我們放出的風聲和他近期的動向顯示,他對蔣天養和龍普迭猜的不滿,正在發酵。”
“特彆是蔣天養為了迭猜的所謂法事和供養,挪用了不少原本許諾給車寶山運作的資金,甚至讓他手下細佬的利益受損。而且我們的線人還打聽到,迭猜與政府高官勾結,常年輸送財物和未成年男女…所以當年的醜聞輿論纔會被壓下去。”
“不過這張光碟裡,有我們想要的猛料——”
聽罷,雷耀揚睨了眼那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光碟包裝,若有所思。
蔣天養接手洪興這些年,自己與車寶山明裡暗裡也打過不少交道了。但他不得不承認,對方確實能力出眾,如若不是有林舒雯那個致命點在,要與之周旋肯定要費不少功夫。
可如今,雷耀揚也存疑。
這個蔣天養被精心培養的契仔,他們兩人之間到底有幾分父子情意在?
但或許這份「情」,會是除卻林舒雯之外車寶山最大的軟肋,也是蔣天養能牢牢控製他的繩索,卻也可能…是繩索崩裂的。
自己目前掌握的秘密,不止關乎車寶山的真實身世,更包括蔣天養如何將其視作最鋒利也可隨時替換的趁手工具,以及那些蔣天養為了鞏固自身權力、滿足邪僧貪慾,而犧牲掉的車寶山真正在意的人和事。
如果想要策反車寶山,風險極高,可一旦成功,那對蔣天養的打擊就極具毀滅性。
但這步棋…需要更精密的算計和耐心,還需要一個更適合與之談判的最佳助攻。
“車寶山那邊先不急。火候還差一點。”
“先讓奇夫看到我們的「手信」。蔣天養的「神」倒了,他身邊的人心纔會真正浮動。到時,車寶山麵前的迷霧自然就會消失。”
雷耀揚緩緩道,視線移向窗外昏暗的倉庫區燈光:
“轉告將軍,條件我接受。”
“資料可以先給一部分,另外,安排我們在清邁的人開始蒐集蔣天養莊園近期的動態,特彆是車寶山出入的頻率和狀態。這個時期他往返泰國和香港不會像以前那麼方便,這或許是個觀察和製造偶然機會的視窗。”
“明白。”
少頃,車子駛離,融入夜晚依舊繁忙卻透著幾分蕭索的車流,冇想到這座不夜城,竟也多了幾分謹慎和疏離。
雷耀揚閉上眼,腦海中卻清晰地鋪開兩幅圖景:
一幅是與奇夫聯手,以邪僧為刀,直刺蔣天養咽喉。另一幅則是更隱蔽、更長期的謀劃:如何撬動車寶山心中那根名為忠誠與恩義的支柱,讓其從內部瓦解蔣天養最倚重的堡壘。
兩線並行,互為助力。
而這一切的推進,都籠罩在當前不確定性和緊張感之下,讓每一步都需更加如履薄冰。
與此同時,他心底那根關於齊詩允的弦,始終都繃緊著。
倫敦是否會遭受疫情蔓延?她是否安全?能不能夠照顧好自己?還有淑芬在電話裡語焉不詳的「忙碌」,到底是真是假?
種種思緒交織,在這片被疫情和陰謀雙重籠罩的夜色中,發酵成更毅然的孤注一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