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冇有停。
窗外霓虹燈箱漸次亮起,在濕漉漉的街麵暈開各色光斑。
一架黑色邁巴赫由南麵緩緩駛來,泊在清和酒樓門口。加仔從駕駛位落車,開啟後座車門時,雷耀揚起身前默默了幾秒,才決定要踏出不可撤回的一步。
他從傘下抬起頭,望定酒樓招牌那四個大字,心中五味雜陳。
“九點左右再過來接我。”
寸頭男人略顯擔憂地應承說好,就在他囑咐同時,驅車緊隨而來的律師也走至他身後。
街燈昏黃,照不透雷耀揚眼底那抹陰鬱,他暗自調整好呼吸,又繼續邁出沉重步伐,徑直往酒樓中走去。
按照約定時間,阿ben也一早在廳內等他到來。
齊詩允方纔並冇說要和雷耀揚一起移民,現在看到這位大佬黑口黑麪模樣,見到他身後的周律師,聯絡起近段時間發生的種種,他心中也覺得,今晚這餐飯,冇那麼簡單。
“她到了?”
雷耀揚啟唇問,語氣裡聽不出波瀾,阿ben點點頭,雖然好奇但也自知不該多嘴,便說起今晚為他們準備的菜式有哪些。
對方聽過,隻淡淡說了一句:
“隨便吧,我冇什麼胃口,簡單一點。”
語畢,他不再多做停留,一路上了二樓。
站在包廂門外時,男人努力讓自己心緒平複,也努力壓製胸腔裡翻滾的火氣和沮喪。憤怒、痛苦、不甘、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卑微企盼,正瘋狂衝撞著他用儘力氣維持的平靜表象。
這三日,他就像一個備受煎熬的囚犯,此刻,終於要迎來他的死刑。記住網址不迷路yu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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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耀揚抬手,把門推開,內裡暖黃的光線鋪在臉上,那個令他日思夜想的女人就在方佩蘭時常坐的那個位置上,背脊挺拔,身姿纖瘦,麵色也並不比自己好多少,即便妝容細細修飾過,也難那種掩明顯的憔悴和疲憊。
齊詩允抬起頭來,看到穿著鉛灰色大衣的雷耀揚神色凝重,也看到了他彷彿上刑場般的不情不願。
這一瞬,兩個人目光隔空碰撞,千言萬語,愛恨嗔癡,都濃縮在這無聲的一瞥裡,沉重得窒息,又脆弱得一觸即碎,而所有的情深幾許,都隻能被一紙協議斬斷。
男人移開視線,脫下外套,拉開她對麵的椅子坐下。
氣氛詭異又緊繃,像是被真空機一點點在把空氣抽離。室內,「清陽曜靈,和風容與」的隸書裱框玻璃,被頂光折射得令人有些眼痠。
“雷生,齊小姐。”
周律師隨後進來,向兩人微微頷首,坐在了圓桌的側位,介於他們之間。
氛圍陡然變得正式,方纔那一眼間泄露的所有情緒,被迅速封存進法律的框架裡。
周律師輕咳一聲,打破令人難耐的沉寂:
“首先,我需要向雙方明確一個前提:根據我方掌握的檔案及記錄,雷生在與齊小姐登記結婚後,於約一年期間內,已將本人名下持有的多處香港住宅及商業物業、數支基金產品、若乾股權、以及部分海外資產,還有這間酒樓上下兩層單位,都已通過正式法律檔案以贈與方式,過戶至齊小姐個人名下。”
“上述贈與行為已完成,權屬清晰。”
聽過,雷耀揚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
那些過戶檔案,每一份他都記得。那時他簽字簽得何其爽快,甚至帶著一種天真的篤定和所以然。他以為用自己擁有的一切去填充那份法律檔案,就能築起一道堅固的牆,將她永遠留在他的世界裡。
鋼筆劃過紙張時,流暢飛揚,與此刻的凝滯判若雲泥。
緊接著,周律師先取出一式兩份的《離婚協議書》,分彆推到雷耀揚和齊詩允麵前。聲音平穩清晰,不帶任何感**彩:
“基於上述事實,本協議主要處理剩餘及特定財產的安排。”
“根據香港《婚姻訴訟條例》,雙方基於婚姻已破裂至無可挽回而申請離婚。這是雙方已初步審閱過的離婚協議最終版本,齊小姐已於上月二十五日簽署。”
“今天,請雷生確認協議內容並簽署。根據《婚姻法律程式與財產條例》,協議中已對雙方財產作出如下分割安排,請允許我簡要重申關鍵條款。”
說著,他的手指劃過紙張上的條目:
“第一,位於香港東半山司徒拔道的the
aple住宅物業,登記於雷生名下,協議生效後仍歸雷生所有,齊小姐放棄一切權利主張。”
“第二,雷先生於一九九七年贈予齊小姐的riva
aariva豪華遊艇,目前登記於齊小姐名下。協議約定,該遊艇所有權轉回雷先生,相關船舶登記變更手續,我方會後續處理。”
“第三……”
周律師稍作停頓,語氣雖冇有任何變化,但包廂內的空氣,忽然變得更為緊繃:
“位於奧地利維也納第十九區,dblg區,於一九九六年購入的三層獨立彆墅。”
“該物業購入時,即登記於齊小姐一人名下,協議明確,今後繼續由齊小姐全權擁有,雷生放棄一切權利,並配合任何可能需要的檔案手續。”
聽到維也納的房子,雷耀揚的指節輕輕蜷縮了一下。
那是他當年計劃移民、開始新生活的藍圖裡,最重要的部分。
那是他親自挑的地點,dblg安靜,極富人文氣息,配套設施完善,離市中心不遠不近。
他想象過在那裡,或許,能有真正的「家」的感覺。而屋主一欄,他隻寫了她的名字,是他當時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承諾。
如今,承諾灰飛煙滅,隻剩下這冰冷的條款。
那個他曾暗暗構想了無數次的、飄著咖啡香和鋼琴聲的未來,隻剩下一個地址,以及與他再無關係的房契,宣告他連那份曾寄托了無數幻想的「家」的載體,也徹底失去了。
“第四,雙方各自名下之銀行存款、投資、股票及其他動產,歸各自所有,互不追究。第五,婚姻期間無子女,故不涉及撫養權及贍養費問題。”
“第六,雙方確認,除上述列明財產外,不存在其他共同財產或債務。”
“第七條,保密條款。第八條,關於本協議的解釋及爭議解決……”
條款一條條念過,就像法官宣讀判決書。
齊詩允垂眸,盯著協議上自己早已簽好的名字,一動不動。雷耀揚則看著對麵牆上那幅字的影子,目光沉鬱。
“雷生。”
周律師終於讀完,看向雷耀揚:
“請再次審閱所有條款。”
“如無異議,請在指定位置簽署姓名及日期。根據《證據條例》,在律師見證下簽署的離婚協議具有充分法律效力。”
說罷,他將一支黑色鋼筆,輕輕放在協議旁邊。
雷耀揚的視線,從鋼筆,緩慢移到那份協議上。
紙張潔白,黑色印刷字體清晰,齊詩允的名字,早就已經落在那裡,秀逸,決絕。旁邊是留給他簽名的地方,白到刺眼。
他伸出手,拿起那支筆,筆尖懸停在紙麵上方,微微顫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樓下賓客的吵嚷,窗外的雨聲,腕錶秒針的走動聲,甚至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都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男人腦中隻有一片混亂的空白,隨即又被無數破碎的回憶畫麵充塞,而此刻,齊詩允坐就在對麵,近在咫尺,卻已遠隔天涯。
“雷生?”
周律師溫和地提醒了一聲。
雷耀揚猛地回神,他抬眸,看了對麵的齊詩允一眼,見她依舊垂著眼,隻有長長的睫毛在那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看不清情緒。
可就像是…在等這份協議生效。
深吸一口氣後,他終於落筆。
筆尖接觸紙張的瞬間,男人幾乎要用儘全身力氣,才能控製住手腕的抖動。
“雷”——第一筆,墨水濃重,力透紙背。
“耀”——第二筆,筆畫遲滯,艱澀無比。
“揚”——最後一筆,他寫得極慢,彷彿在篆刻自己的墓誌銘。
寫完,他停在那裡,筆尖仍抵著紙麵,彷彿這一提起來,這段關係就全部結束了。
周律師又適時地遞上一枚日期章:“還有日期,雷生。”
雷耀揚麻木地接過,在簽名旁蓋上當天的日期:二零零二年一月六日。
鮮紅的印泥,太像一滴凝固的血。也是他們這段婚姻,最刺眼的結局。
仔細檢查了兩份檔案的簽名和日期,周律師確認無誤後,將其中一份推到雷耀揚麵前,另一份則小心收好,連同齊詩允早已簽署的那份一起放入公文包。
“根據協議,雙方正式分居日期追溯至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法院提交手續將由我方協同齊小姐的律師辦理。通常情況下,離婚暫準判令會在幾個月內發出,再經一段時間可轉為絕對判令。”
說罷,周律師站起,語氣維持一貫專業和禮貌:
“雷生,齊小姐,我的部分已完成。兩位如有其他法律問題,可隨時聯絡。告辭。”
對方向兩人微微欠身,拿起公文包,轉身走出包廂,輕輕帶上了門。
“喀噠。”
門鎖合攏的聲音很輕,卻像最後的鍘刀落下,斬斷了所有回寰的餘地。
包廂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以及,那份墨跡未乾,卻將他們這段關係徹底割裂開的離婚協議。
雷耀揚目光略顯呆滯,想起另一份冗長的財產清單。
那些,源自他當年毫無保留的贈予,此刻,卻成了這段關係最諷刺的註腳。
他曾傾儘所有去換一個未來,如今未來成空,那些曾代表「所有」的紙張,靜靜躺在條款裡,無聲訴說著一場盛大又徒勞的奔赴。
房間又陷入一陣死寂,任何情緒波動在此時此刻都顯得突兀。
須臾,齊詩允抬起茶杯,微冷的普洱入喉,她品嚐到了格外的苦澀。抬手看了眼腕錶時間,她又輕聲道:
“快七點了,我叫阿ben上菜。”
雷耀揚坐在原位,直視著她,冇有立刻迴應。
對方的一舉一動、呼吸頻率,甚至睫毛每一次細微的顫抖,都被他收錄在眼底。隻有天知道這三日他過得何其艱難,雖然他也知道她並不好過,可這條路的終點…他好像也冇辦法讓她一個人走。
或許兩個人都痛徹心扉,也算是一種默契。
“好啊。”
“再叫他拿瓶酒,斬纜飯,不喝一點好像顯得不夠味。”
少頃,男人戲謔著開口,目光依舊在對方身上停留。帶著一種銳利的審視,一種後悔的不甘,還有一種無可奈何的疲憊。
齊詩允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卻不忍去回視那雙眼。
她一直垂眸,視線定格在絳紅色桌布繁複的暗紋上,卻無法忽視空氣裡浮蕩著的,屬於雷耀揚身上的古龍水香氣和ore雪茄的焦苦。
勞丹脂的氣息在一呼一吸間遊離,都是她鐘意和依賴的氣味。
而就在她愣神的片刻,話音一字一字撞入耳膜:
“齊詩允,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要是覺得於心有愧,或者是覺得後悔,你大可以跟我講。”
雷耀揚的語氣明顯帶著壓抑的慍怒,因為他已經窮途末路,絞儘腦汁也找不到更好的可以為這段婚姻這段感情續命的方法,難道要他上演一番割腕自殺飲彈自儘的戲碼,才能令她迴心轉意?才能博取到她的憐憫?
可他要的,從來都不是憐憫。
他要的是她摒棄所有枷鎖、毫無保留的愛,是那幾乎不存在的、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良久,齊詩允才抬起頭來,望向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姿態不卑不亢:
“我是覺得對你於心有愧,但我做出這個決定,並冇有後悔。既然已經簽過字,大家好聚好散。”
“還有,這間酒樓,我已經委托阿ben替我照顧,雷生以後要是願意過來幫襯…我先替阿ben謝過你。”
聽過這個意料之中的決定,雷耀揚隻是短促地哼笑了一下。
那笑聲裡冇有譏諷,隻有一種瞭然的疲憊。
他怎麼可能會聽不出她刻意拉開的距離?她連最後一點可能產生關聯的,關於這間充滿回憶的酒樓的客套話,都要說得如此界限分明。
雷耀揚冇有接她關於酒樓的話題,也冇有去細究那些早已過戶到她名下,此刻在法律上已與她徹底綁定的龐大資產。
細數那些,除了顯得自己像個斤斤計較、輸不起的怨夫,還有什麼意義?他當年一股腦塞給她時,何曾想過要算得清清楚楚?如今結局已定,再去盤點,不過是往自己心口多插幾刀。
“……算了。”
“隨便你怎麼安排都得,反正這裡寫的也是你個名。”
他頹然靠回椅背,擺了擺手,像是厭倦了這種徒勞的言語試探和隔空角力,也像是徹底接受現實:
“叫阿ben上菜吧。”
聽過,齊詩允冇再說什麼,按了按桌下的服務鈴。
不多久,阿ben親自帶著人上來佈菜,都是些精緻的家常菜,卻避開了所有可能引發兩人回憶的「招牌」。隨即,他又端來一個溫酒壺和兩個小瓷杯,裡麵是溫好的陳年花雕,香氣醇厚。
“雷生,阿允,你們慢用。”
放下東西,他看了一眼兩人之間凝滯的氣氛,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默默退了出去。
雷耀揚拿起溫酒壺,給兩個瓷杯斟滿琥珀色的酒液。
他推了一杯到齊詩允麵前,冇說話,對著空氣虛虛一舉,然後一飲而儘。
溫熱酒液順喉而下,帶來一絲短暫的暖意。
女人看著那杯酒,也端起來,慢慢啜飲。
酒很醇,不烈,但後勁綿長。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用餐,就像兩個湊巧拚桌的陌生人。起初,還維持著一點餐桌上的禮儀,他們小口吃菜,小口飲酒。
但冇過多久,酒樽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襯得包廂內的寂靜愈發難熬,而酒精,則成了打破這寂靜,或者說,麻痹這疼痛的唯一方式。
一個鐘後,酒意漸漸上湧。
齊詩允覺得臉頰發燙,視線也有些氤氳。
對麵的男人,冷硬的輪廓似乎柔和了一些,但眼底的紅血絲卻更加明顯。他扯鬆領帶,解開襯衫最上麵的那顆鈕釦,微微敞著領口,少了些緊繃,多了幾分落拓的頹唐。
他不再正襟危坐,一隻手半搭在椅背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轉動著空了的瓷杯。
“齊詩允。”
他又叫她名字,語氣因為酒精而有些含混。
“嗯?”
她單手撐著額角,應了一聲,聲音也有些飄。
“你知不知…我最後悔的事是什麼…?”
雷耀揚繼續說著,語調緩慢,像是醉後的呢喃,齊詩允下意識抬起眼去看他。
對方赤紅的眼直直望進她瞳眸裡,那裡的情緒濃烈渙散,卻透著一種毫無遮掩的痛苦:
“我最後悔的…是為什麼冇有早點帶你走?”
“不管去哪裡都好,隻要不讓你回香港,不讓你追查過去…就這樣逃避…就算你知道後憎我一世,都好過現在……”
“又或者…如果早十年,早二十年……在所有亂七八糟的事發生之前就認識你,就這樣…簡簡單單,我是我,你是你,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男人哽了一下,又倒了一杯酒,一飲而儘。這次喝得有些急,嗆得他低咳了幾聲,才又開口:
“……我知,我冇資格講這些。”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眶殷紅:
“搞成今日這樣,我冇有資格後悔,也冇有資格不捨得……”
雷耀揚放下酒樽,身體微微前傾,隔著不算寬的桌子看著她。
酒精讓他的目光有些失焦,卻奇異地讓那份擔憂和囑咐顯得更加直白,更加無處躲藏。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齊詩允的臉,指尖卻在半空中停住。
最後,他還是無力地垂下,用雙手撐住自己略燙的額頭,勉強不讓自己倒下去。
而聽過這番話的女人鼻頭一酸,用力咬住唇,纔沒讓自己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揚起脖頸,把那熱意強行逼回眼底,但已經冇有辦法再繼續聽他說下去。
吸了吸鼻子,她站起身,拿起手袋穿好外套:
“好了,不要再喝了,我call加仔送你回去。”
齊詩允語調裡帶著顫音,開始低頭翻找手提電話,卻在觸到皮包內袋裡那個堅硬的小物件時,停頓了一瞬。
最終,她還是將它拿了出來———
那枚努力修複過劃痕的鉑金婚戒,曾經日夜緊貼著她的皮膚。現在,她要物歸原主。
內心掙紮了幾秒後,齊詩允將其輕輕擱在雷耀揚麵前的桌布上,絳紅色的麵料,襯得那鉑金戒圈異常刺眼。
這細微動靜就像是什麼尖銳的聲響,激得男人胸腔一沉,他迅速又本能地伸出右手,一把攥住了她正要抽離的手腕,把力道一點一點收緊:
“詩允…”
他聲音低啞下去,抬起赤紅的眼直視對方,帶著一種酒後卸下所有防備的脆弱,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艱難地擠出來:
“我真的很怕……”
“以後冇人睇實你,冇人跟住你,冇人…在你闖禍之後幫你執手尾…我怕你一個人出去,太危險……”
“你這個人,心腸硬的時候真的是好硬,但心軟起來,又可以為了不關自己事的人不要命……我知,你覺得我煩,覺得我控製慾強…但齊詩允,你一定一定要應承我……”
“從今以後,無論你去到哪裡,遇到什麼事,處於什麼境況……”
“首先,你一定要愛自己。”
說到這裡,雷耀揚的目光執拗地鎖住對方,彷彿要將這句話刻進她的靈魂:
“不要再為任何人、任何事,去搏命,去將自己擺在最後。你的命好緊要,比我的、比任何人的都要緊要…你明不明?”
齊詩允的眼淚,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終於決堤。
她竭力不讓自己哭出聲,隻是用力地、胡亂地點頭,淚水模糊了眼前男人醉意朦朧卻寫滿深切擔憂的臉龐。
她怎麼會不明白?
這是他褪去所有驕傲與不甘之後,向她剝露出最**、最笨拙、也最深沉的愛意與牽掛。不是占有,不是束縛,而是即便放手讓她飛向冇有他的天空,可還是放心不下地反覆叮囑她:先顧好你自己。
“好…我會應承你。”
“我也希望你…珍重自身。今後少食煙…不要再飲醉酒……”
女人語調哽咽,卻在一點一點,用力掰開對方握住他手腕的指節,讓他的溫度,從自己皮膚上一點一點離去。
她退後一步,仍無法直視那雙眼,隻能顫抖著說出一句:
“雷耀揚…再見。”
說完,她好似逃跑一般奪門而去。
房門叩闔,包廂裡,隻剩下男人沉重又艱澀的呼吸。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大了起來,毫無章法地敲打著玻璃窗,像個失控的鼓手,急於敲碎這令人心肝俱裂的沉默。
齊詩允衝下樓梯,隻說了一句有事先走,無視了阿ben擔憂的詢問,一頭紮進門外的雨幕裡。
此刻,她冇有方向,也冇有目標,隻是本能地想要逃離,逃離那個房間,逃離雷耀揚最後的注視和叮嚀,逃離自己即將崩潰的情緒。
淚水早已失控,混著綿密的雨水糊了滿臉,視線一片模糊。
街燈和霓虹在淚水中暈成色塊,喧鬨的人聲、車聲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遙遠而不真實。她就像一尾被迫離水的魚,在陸地上徒勞地掙紮喘息。
女人慌不擇路,抬頭時看到一輛亮著紅色燈牌的小巴正好駛來,急忙跑過去攔下。
“嗤——”
車門帶著氣壓釋放的聲音打開,她跨上去,胡亂投了幣,找了個最後排靠窗的角落位置蜷縮起來。
小巴啟動,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駛入旺角迷離的夜雨和璀璨到虛假的霓虹之中。
車窗上雨水橫流,將外麵的繁華扭曲成一片片流動的的色彩,變成一條條流淌的彩色光河。行人的身影被拉長、模糊,像一個個移動的灰色剪影,飛馳而過的車燈拖曳出流星般短暫而耀眼的光痕,林立交錯的樓宇,光怪陸離的霓虹,已經過季但還未拆下的聖誕裝飾……
這一切,曾經構成她生活背景的日常景象,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如此與她毫不相關。
齊詩允把大衣裹緊,脫力般將頭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雙眼通紅,目光渙散地望向窗外。
熱鬨彷彿完全存在於自己的世界之外,她一無所有,隻有渾身濕透的冰冷,以及心臟被掏空後灌滿寒風的空洞。
清和酒樓內。
雷耀揚不知在空蕩的包廂裡獨坐了多久,直到那壺花雕徹底涼透,身上那點酒精帶來的麻痹也開始消退。
他踉蹌著站起身,將桌上那枚孤零零的婚戒攥進掌心,金屬邊緣硌得那些癒合的瘡疤生疼,卻也比不上心頭萬分之一。
男人搖搖晃晃下樓,見狀,阿ben欲言又止,最終隻是跟在他身側,默默遞上一把傘。
雷耀揚擺擺手冇接,徑直走入雨中。
加仔已經在車邊等候,見他出來連忙撐傘迎上:
“大佬,回九龍塘還是…?”
他彷彿冇聽見,徑直拉開車門要坐進去。
就在雷耀揚俯身時,一直握在掌心,被體溫焐得微熱的婚戒,不知怎地滑脫出來,叮鈴一聲輕響,落在濕漉漉的路麵上,彈跳了一下,然後朝著濕漉漉的路中央滾去。
那枚小小的鉑金圓環,在積水裡折射著破碎的霓虹光,滾動得並不快,卻讓他的心臟驟然收緊。
幾乎冇有任何思考,男人猛地轉身,腳步虛浮歪斜地追了出去。什麼形象,什麼安危,在這一瞬間全被拋到九霄雲外,眼裡,隻有那枚越滾越遠,象征著他失去一切的婚戒。
“大佬!小心車!”
加仔的驚呼在身後響起。
但雷耀揚充耳不聞。
此刻,他眼裡,隻有那一點微弱的反光,和被那點光牽引著的義無反顧的衝動。
兩道刺眼的車頭燈伴隨著急促的喇叭聲和刺耳的刹車聲驟然襲來,一輛白色小貨車為了避讓行人猛打方向,輪胎在濕滑路麵發出尖銳的摩擦聲,車頭堪堪朝著雷耀揚的方向甩過來———
千鈞一髮之際,加仔爆發出驚人速度,一個猛撲過去,攔腰抱住對方,兩人一起狼狽地摔倒在人行道邊緣的積水裡。
幸而,小貨車在最後時刻刹住,車頭離他們不過半米。
“丟你老母!!!”
“盲啊?!想死唔好累街坊!撲街仔趕住去投胎啊?!”
驚魂未定的貨車司機探出頭,朝著雷耀揚就是一頓臭罵,隻能用一連串粗口宣泄著憤怒和後怕。
加仔迅速爬起來,顧不上週身濕透,先扶起自己大佬,同時扭頭惡狠狠地瞪向司機:
“我淫你老母!收聲啦你!揦埋你把口呀!摣車唔帶眼撞q死人你賠得起?!架爛鬼貨車行開啦!阻鳩住曬!”
“我唔帶眼?個癡線失失魂魂衝出馬路!你個冚家鏟仲惡人先告狀?!”
聞言,司機火氣更大。
兩人隔著雨幕用粗口對罵起來,瞬間將這條濕冷的小街變得槍藥味十足,甚至帶著幾分荒誕的無厘頭。
而事件的中心,卻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雷耀揚甩開加仔攙扶的手,兀自踉蹌著走到路沿邊,也不顧地上的汙水,彎下腰,徒手在那片渾濁的積水裡摸索著。
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昂貴大衣,西裝褲膝蓋處浸滿了泥水,他也渾然不覺。
終於,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堅硬的環狀物。
男人小心翼翼地將其從水窪裡撈起來,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握住了失而複得的整個世界。
而此時,加仔惡狠狠罵退了司機,回頭便看見雷耀揚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地站在雨中。對方死死握著拳頭,背影僵直,卻又無比頹喪,是一副自己從來冇見過的模樣。
他鼻頭一酸,趕緊跑過去,撐開傘,遮在雷耀揚頭頂。
“大佬……戒指找到了,我們先上車吧,你渾身…都濕透了。”
聞言,雷耀揚緩緩轉過身,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彆的什麼,在霓虹燈下閃著冰冷的光。
他緩緩攤開手掌,看到那枚婚戒,靜靜地躺在掌心,沾著泥水,變得黯淡無光。
男人冇有說話,隻是將戒指緊緊攥住,將它慢慢放進了大衣內側的口袋,貼緊胸口的位置。然後,他就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軀殼,任由加仔扶著,一步一步,走向街邊那輛等待已久的座駕。
車窗外,雨好像越下越大。
方纔那場小小的混亂與爭執被迅速沖刷乾淨,也將這座不夜城的璀璨燈火,暈染成一片無邊無際,潮濕冰冷的輝煌背景。
在這盛大漠然的佈景前,有人倉皇逃離,有人頹然退場,所有的愛恨癡纏,最終,都化作指尖一枚冰冷又沉默的金屬,和心底一道,永不癒合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