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日,七十二小時之內,除卻睡覺之外,齊詩允冇有讓自己的時間出現任何的空白。
回公司做最後交接,又去入境事務處辦理簽證材料,以及將方佩蘭的骨灰,從蓬瀛仙館帶回了旺角的家中。
夜裡,她把衣物分批裝箱,留下的、不帶走的、要處理掉的,分得清清楚楚。電話一通通打出,又一通通掛斷,告彆被壓縮成最必要的幾句,不給情緒任何擴散的機會。
她不能讓自己停下來。
她害怕任何一刻會讓她反悔的空白。
因為她此行,不是離開,而是走向一條不允許回頭的未知之路。
早在五日前一個清晨,施薇便收到齊詩允遞交的辭呈。既有意料之中的低落,也有這一天來得太快的驚異。
於是在與雷耀揚約定簽訂離婚協議的頭一天,她緊急約了對方見麵。
“yoana,要是你不想呆在香港,其實可以考慮去多倫多或者是紐約的分部。”
“以你的能力,過去還有大把機會晉升。”
“謝謝你vicky。”
“但我這段時間想要好好規劃以後的生活,暫時…真的冇有精力,再繼續待在這個體係裡。”
齊詩允坐在皮質卡座中央,指腹輕輕摩挲咖啡杯沿。施薇看到她如大病一場的憔悴狀態,也隻能端起咖啡,藉由啜飲的動作掩飾心頭的酸澀:
“那你什麼時候走?打算去哪裡?”
“這個月底走,先去倫敦再做安排。”
聽過,女人輕輕頷首。她知道對方這個決定何其艱難,但也知道儘快離開,纔是最安全穩妥的出路。
“好,我在那邊也有些人脈,如果散心過後,想要穩定下來工作的話,我幫你聯絡看看……”
“不用了vicky…這些年我已經太麻煩你,我想自己去爭去闖,想嘗試下,人生的多樣性。”
齊詩允說得篤定,施薇也表示認同。
這一刻,兩個女人視線相接。雖然有惋惜,有不捨,但更多是對彼此選擇的尊重,彼此眸光中,仍是一起並肩作戰六年的默契,已經不需要太多語言。
因為她們之間的關係,早已超越簡單的上下級。
她為齊詩允熬過最難的案子、慶祝過漂亮的勝仗,也見證了她與雷耀揚這段,驚心動魄又情深不壽的感情。
如今走到這一步,除了唏噓,隻有無法言喻的難過。
知道眼下的事態已經難以轉圜,施薇輕輕歎了一口氣,問得直接,也問得小心:
“…你就這麼離開他,離開香港,真的捨得?”
話音落下很久,被咖啡館內的香頌旋律慢慢稀釋殆儘。
齊詩允默默不語,目光投向落地窗外熙攘匆忙的人流,大家都在被時間推著向前,冇有人回頭。
苦笑了一下,她才輕歎道:
“…不捨得,又能怎麼辦?”
“總歸…共他愛過一場,也算無憾了。”
其實她這句話,說得不算堅定,也不算有底氣。與其說是結論,不如說是一種自我說服的囈語。
無憾嗎?怎麼可能。
遺憾是她親手將彼此推入絕境,遺憾是那些本可期許的「以後」都化作了泡影,因為遺憾太多,多到她甚至不敢細數。
遺憾是她親手摧毀了一段婚姻,遺憾是再也無法與那個人走到白頭…遺憾所有「如果」,都已全數失效。
她再度把視線轉回施薇臉上,不再談及與雷耀揚有關的話題,而是像往常一樣,迅速切回理性:
“vicky,我這個人不太擅長告彆,公司那邊…麻煩你幫我找個合適的說法就好。我手頭的工作,差不多都交給selena和ant。”
“還有,zoe跟我這段時間,做事勤力人也醒目,肯學肯拚,懂得變通。我有幾個長期客戶的情況和偏好,她都清楚。後麵…還要拜托你們多給她些機會,也多擔待。”
“這些年…真的多謝你,vicky。”
她說得懇切,也足夠鄭重。
如果冇有施薇當年的知遇之恩和後來的鼎力支援,她或許走不到今天,也無法在複仇之路上獲得那麼多關鍵的資源和掩護。
聽過,女人頷首,接受了她這份致謝,但對齊詩允事無钜細的囑咐感到愈發心情沉重。她定定地望著眼前人,沉默了幾秒,終於還是皺起眉頭,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認同:
“要謝我,也不用做到這個地步。”
“離島那個項目,你把所有顧問費、策略費、執行費,全數並進公司賬裡了。”
“以你的級彆和實際負責範圍,本來是可以拆一部分走項目顧問個人名義的,哪怕不走現金,也可以掛在年度績效或者海外調配預算裡。”
“而且,按照公司的傭金製度和你作為項目總負責人的分成比例,那筆尾款裡屬於你的部分,不是小數目。”
她盯著對方,壓低音量,語氣罕見地有些急:
“這個項目,從頭到尾都是你在頂。”
“你辛苦這麼久,熬夜、背鍋、頂風險,現在事情鬨成這樣,你把全部項目收益,包括你應得的分紅和獎金,都直接劃入公司賬戶,一分不留…這不合規矩,我也不能接受。”
對方說罷,齊詩允終於抬起眼,但神色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早已想清楚的釋然:
“vicky,這個項目能成,我的計劃能得以實現,靠的是viargo的平台、團隊的協作,還有你之前打下的基礎,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而且,我現在…真的不需要這些錢。”
她不想要任何與過去輝煌、與這座城市、甚至與那個曾拚命證明自己能力的工作領域,再有實質性的瓜葛。
就像是一種自毀的潔癖,一種想要徹底剝離,赤條條離開的決絕。
“yoana,你這樣做,等於把退路全封死了。”
施薇眉心緊蹙,而齊詩允輕輕搖頭,語氣出奇平和:
“我本來也冇打算給自己留退路。走到這一步,有些賬,總要有人結清。”
看著好友清瘦卻挺直的肩背,施薇讀懂了這番言辭背後的決絕。她知道再勸無益,最終,隻是長長地歎了口氣,妥協道:
“好吧。”
“公司這邊,我會處理。”
“zoe我會看住。但你自己……在外麵,要萬事小心。”
女人放下杯子,聲音恢複了平日的乾練,卻多了幾分哽咽:
“viargo的大門,永遠為你留。”
“無論什麼時候,想回來了,說一聲。”
“好…”
齊詩允眼眶微微一熱,迅速垂下眼簾,掩飾住那瞬間翻湧的淚意。她點了點頭,拿起手袋,站起身。
“保重,vicky。”
“保重,yoana。”
冇有擁抱,冇有更多告彆的話語。
兩個同樣驕傲而內斂的女人,在這瀰漫著咖啡香和離彆愁緒的方寸之間,完成了她們之間最鄭重的一場交接。
齊詩允轉身離開,推開沉重的玻璃門,步入中環午後依舊刺眼卻毫無暖意的陽光裡。
而施薇獨自坐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隨那個漸行漸遠後遁入人海的背影,良久未動。
小寒當天,整座城都灰濛濛一片,細雨從清晨就開始飄落,直到中午之後都冇有停歇跡象。
齊詩允打著雨遮,從芙蓉花園慢慢步行到白加士街,穿過「澳洲牛奶公司」霓虹燈箱招牌之下,在距離清和酒樓幾米之外駐足。
行人腳步匆匆,雨絲將街道洇染得格外清冷,但她還猶記得幾年前,酒樓開業當日的盛況。
記得阿媽滿麵春風的和藹模樣,也記得雷耀揚站在自己身側時的微笑神情…現如今,那塊牌匾上的陽刻行書,已經有了少許歲月痕跡,可時常出入這裡的那個忙碌身影,卻再也不會出現。
女人慢慢踱步過去,每一步都艱難。
在門口迎賓的侍應見到是她,立即拉開玻璃門,齊詩允謝過,將傘擱置在迎賓台後,往內裡走去。
這時候雖非飯點,但大廳中仍有六七桌食客正在用餐,看著內裡熟悉的一事一物,空氣中隱約漂浮的飯菜香氣,她不免心中酸澀,但還是竭力壓下這股情緒,強裝出一種生澀的輕鬆和豁達。
正在木質收銀櫃後麵埋頭算賬的阿ben未有察覺有人接近,直到聽見手指叩擊櫃麵的聲音,他才抬起眼來,神情驚喜又訝異:
“阿允?!”
“這麼早就過來?你和雷生不是約了今晚……”
“怎麼?不歡迎我早點過來?”
“我有點事要先處理,等你忙完,到包廂找我。”
說罷,不等對方反應,她轉頭上了二樓,走向那間為雷耀揚獨辟出來的私人包廂。
門合上時,寂靜撲麵,許多回憶瞬間湧上來。
齊詩允呆坐在方佩蘭常坐的那個位置,望向被雨痕模糊的玻璃窗,倒影出已經麵目全非的自己。
記不得有多少次她和雷耀揚坐在這裡,看著他大快朵頤,與他談天說地,也記不得有多少次,阿媽跟他們在一起,端上他們愛吃的家常菜式,叮囑他們要注意身體不要過度勞累……
而今天,她卻要在這裡,等待雷耀揚在離婚協議上簽下姓與名,與自己徹底切割關係。
直到敲門聲響起,阿ben端著茶盤進來,纔將她從回憶的泥沼深處拽出。
男人笑著替她斟上一杯普洱,舉手投足間都多了幾分沉穩,但一張嘴,還是一如往昔的熟稔口吻:
“什麼要緊事,還要雷太大駕光臨提前過來?”
雖然報紙新聞上,陸續把齊晟當年慘死的舊聞扒了個遍,但近期的風風雨雨和齊詩允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鬱色,讓但不明就裡的阿ben還是忍不住擔心:
“你同雷生好久都冇來這裡食飯,今天…什麼日子?”
“我本來還想,等到月底把賬目徹底核清,再打電話請你過目——”
“月底我不在香港,不,應該是說…我以後應該都不會在香港。”
聽罷,阿ben斟茶的手在空中頓住,眉頭擰起,隻覺得一頭霧水:
“不是吧?移民?同雷生一齊?這麼急,月底就要走?”
他說著,齊詩允已經把一份提早準備好的合同從手袋中取出,擺在對方麵前。男人疑惑接過,目光掃過封麵標題:《清和酒樓股權轉讓及委托經營協議書》。
阿ben瞳孔微顫,迅速翻看幾頁,臉色漸漸變了:
“喂?你搞乜鬼?”
男人抬起頭,語氣裡冇了剛纔的輕鬆,隻有不解與隱隱的惱火:
“好端端的,轉讓什麼股權?委托什麼經營?”
“清和是你同蘭姨的心血!你現在說走就走,還要把它丟給我?”
“不是丟給你。”
“是托付給你。”
齊詩允淺笑著糾正他,指尖輕拂過略燙的茶杯:
“阿ben,冇有人比你更清楚清和的一切。”
“從基隆街大排檔開始,你就跟著阿媽,洗菜、跑堂、學廚…再到後來盤下這裡,裝潢、請人、定菜式,哪一樣你冇參與?阿媽在世時,最信任的就是你。”
“那不一樣!”
阿ben聲調提高了幾分,帶著罕見的激動:
“我是夥計,是經理!我給老闆打工,儘心儘力是本分!”
“你現在要把老闆的位子塞給我?我何德何能?清和姓方,後來也等於是姓齊!跟我倪偉斌有乜關係?”
“以後就有了。”
齊詩允迎著他質問的目光,語氣柔和卻堅決:
“合同裡寫得很清楚:我名下清和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轉讓百分之五十一給你,剩下的百分之九,我會轉給幾位跟著酒樓多年的老師傅。”
“從簽字生效起,你就是清和最大的股東、實際控製人。相關法律手續我的律師會辦妥,業權、牌照、債權債務…所有檔案都列明瞭,你慢慢看。”
聽過,阿ben盯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齊詩允,你同我講笑?百分之五十一?”
“你知不知這意味什麼?這意味清和以後就真是我的了!你同蘭姨辛苦打拚出來的一切,你就這樣…這樣送出去?雷生知道嗎?他同意你這樣敗家?”
對方說罷,齊詩允避開他最後一個問題,語氣也變得更為鄭重:
“阿ben,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交代。”
“我月底一定要走,但是清和不能冇人管,更不能落到不相乾的人手裡。你是最合適的人選,不止因為你能乾,更因為…你是自己人。”
“自己人?”
阿ben苦笑,搖了搖頭,一屁股坐在她對麵的紅木椅子上,他拿過那份合同又快速翻閱了幾頁,指著其中條款:
“委托倪偉斌先生全權負責清和酒樓日常運營及長期發展規劃,授予其唯一決策權……阿允,你知不知全權兩個字有幾重?你真是放心到這種地步?萬一我做衰了呢?萬一我把蘭姨的心血搞垮了呢?”
“你不會。”
齊詩允看著他,眼神裡是種固執的信任:
“阿媽以前常跟我話:阿ben做事,有交代,有膊頭。”
“清和的招牌菜,還有秘方你都知。老客仔的喜好,你也最清楚。街坊鄰裡的關係,你維繫得最好。所以,這裡交給你,我同阿媽都安心。”
說到方佩蘭,她停頓了一下,語氣放緩,卻更顯沉重:
“何況…清和不隻是一盤生意。”
“這裡是阿媽留給我的念想,是基隆街那些老街坊還能聚一聚的地方,是許多人都能在這裡食到一餐安樂茶飯的……一個家。”
“阿ben,你明不明?我需要有一個人,替我把這個「家」守下去。”
這番話砸下來,阿ben沉默了。
男人放下合同,雙手搓了把臉,再抬頭時,眼眶有些發紅。
他太明白「家」這個字,對於齊詩允,對於已故的方佩蘭意味著什麼。因為清和,不僅僅是個賺錢的酒樓。
“……一定要走?非走不可?”
他最後問了一次,聲線哽咽,齊詩允很輕地點了點頭,冇說話。
長久的寂靜在包廂裡瀰漫,窗外的雨聲似乎更密了。
最終,阿ben重重地歎了口氣,像是把胸中所有的鬱結和無奈都吐了出來。他緩緩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合同,冇有再翻看,隻是低聲問:
“…律師那邊,需要我怎麼配合?”
齊詩允心下一鬆,知道他已經接受了。
“律師這幾日會聯絡你,所有需要你簽字的地方,他會解釋清楚。有任何問題,隨時可以問他,或者……打電話給我,在我走之前。”
“幾點的飛機?我去送你。”
“不用送。”
“離彆場麵,我應付不來。你好好打理清和,就是對我最好的送行。”
阿ben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隻剩下一個重重的點頭動作。
這時,齊詩允又從手袋裡拿出一個異常厚重的紅色利是封,推到對方麵前,阿ben眉宇皺得更深。
“這又係乜?”
“給阿女的。”
“下個月過年,我趕不及給她派利是了。”
女人勉強笑了笑:“叫她乖乖聽話,快高長大,讀書聰明。”
阿ben拿起那封利是,那厚度讓他心驚:
“…喂?要不要這麼大一份啊?她才四歲,還是個細路女……”
“不多。這些年,你為清和付出多少,我心裡有數。”
“這是我做阿姑的一點心意。以後……以後她大個女,如果想出國唸書,或者有其他需要,這封利是,或許能幫上一點忙。”
話說到這份上,阿ben知道再推拒便是矯情,也傷了對方一片真心。他捏著那封利是,感覺喉嚨有些發堵。
“阿允……”
男人喚了一聲,卻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
因為道謝太輕,挽留無用,重擔在肩,他不能辜負。最終,他隻是看著眼前這個彷彿一夜之間被風霜浸透的女人,聲音低啞地說:
“……在外麵,自己萬事小心。得閒…記得報個平安。”
“這個「家」,我一定會替你守住。”
聽過,齊詩允鼻尖一酸,迅速垂下眼簾,掩去瞬間湧上的濕意,強撐笑顏:
“好喇,你去忙你的,不用陪我。”
但阿ben坐在原處,冇有立刻起身。他隻低頭看著手中那份改變他命運的合同,和那封承載著太多情義與托付的利是,久久未動。
窗外,冬雨淅瀝,敲打著清和酒樓的招牌,也敲打著一段舊日的終結,與一份沉重新責任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