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那場夜雨過後,連日累積的疲憊、心傷與寒氣彷彿終於找到了突破口,一場來勢洶洶的重感冒,徹底擊垮了靠意誌強撐多日的齊詩允。
她蜷縮在床,意識在夢境與現實邊緣沉浮,分不清晝夜,以至於連鎖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響起時,都渾渾噩噩茫然不知。
wyan風風火火闖進來,又輕輕推開冇關攏的臥室門,一眼就看見床上那個裹著被子隻露出半個腦袋的女人。
“喂?齊大小姐?還有冇有氣啊?”
男人快步走到床邊,聲音拔高,帶著慣有的浮誇,但眼底的擔憂顯而易見。看齊詩允在他刻意放大的動靜下下都完全冇反應,他不禁伸手往她額頭探去,觸手一片滾燙。
“嘩!燒到可以煎蛋喇!”
“你食藥未啊?還是想直接變燒鵝去祭祖啊?!”
光頭佬嘴上毫不留情地數落,動作卻利落地放下東西,轉身去廚房找水壺燒水,不多久,又折返回臥室。
終於,女人被他的聲音和觸碰擾動了些許意識,艱難地掀開一絲眼皮,朦朧視野裡,是熟悉的光頭輪廓和模糊的擔憂麵容。但她嘴脣乾裂,動了動,隻能發出一串含混的囈語。
“講咩啊?”
“是肚餓還是想起身啊?”
wyan彎下腰去仔細聽,聽不清她具體說了什麼,但「雷耀揚」三個字,卻精準落入他耳中。
男人動作一頓,瞬間把眉頭皺得更緊,眼神複雜地看了昏睡中的好友一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什麼也冇說,繼續手忙腳亂地照顧起來。
他量體溫、喂水、擰毛巾物理降溫,嘴裡還在不停地絮叨:
“都講你硬頸到死喇,不識照顧自己。淋雨好威咩?學人玩心碎玩到傷身,好有型啊?”
“個樣衰到啊,對眼腫過金魚,麵色差過隔夜餸……”
“起身飲口水先,不然要變乾屍喇……”
wyan嘴巴毒,動作卻細心謹慎。
喂藥時小心扶起她,試了水溫才遞到嘴邊;敷額頭時毛巾擰得不乾不濕;甚至笨手笨腳地想煮點粥,差點把廚房點著,最後還是認命地跑出去買現成的。
齊詩允在藥物的作用下,昏沉沉睡去又醒來。
但每次短暫的清醒,她都能看到wyan或坐在床邊凳子上打瞌睡,或輕手輕腳收拾東西,嘴裡依舊嘀嘀咕咕,罵她不爭氣,罵天氣差,又罵tvb劇集無聊,就是絕口不提那個從她囈語中溜出的名字。
直到第二天中午,高燒終於退去,齊詩允有了些精神。
肌肉痠軟無力的她撐起身靠坐在床頭,wyan正好把一碗陳皮粥端到她麵前。
“食啦,大小姐,冇落毒。”
光頭佬撇撇嘴,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多謝你,wyan。”
女人聲音虛弱,但清晰了許多,有些過意不去地接過對方手裡的瓷碗。對方見她冇大礙,順勢拉了把椅子坐下,翹起腿,打量著她依舊冇什麼血色的臉:
“哼,識講多謝,還未燒壞腦。”
“怎麼淋場雨、簽個字,就搞成這樣?我以為你齊詩允幾硬淨。”
齊詩允低頭小口喝著粥,冇接話。wyan見她這憔悴模樣,毒舌的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他難得地歎了口氣,語氣也軟了下來:
“喂,月底真要走啊?”
“倫敦那邊濕冷陰鬱,那些鬼佬又悶,飯菜又難吃過泔水,你過去不習慣怎麼辦?”
“…總要試試。”
嚥下一口粥,她冇大有底氣地迴應道。聽過,wyan翻了個白眼:
“試咩啊?試下一個人有幾慘啊?”
話音停頓幾秒,光頭佬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無奈感歎道:
“我知你心裡有條刺,拔不出,咽不落。”
“但是阿允…有些刺呢,是同血肉生埋一齊的,你生拉硬拔,隻會搞到血肉模糊,傷口難好。有時…不是非要拔掉,是要學識同它共存,等時間慢慢令到它不會再痛。”
“我寫那麼多情歌,寫離彆,寫遺憾,寫放低……其實最痛的,不是失去,是明明還好愛,卻要逼自己當已經不愛,你現在就是這樣。”
聽到這裡,齊詩允喝粥的動作停住,眼眶又開始發熱。
“我冇資格教你怎麼做。”
“隻是我覺得,你不要逼自己這麼急去斷舍離。個人同感情,不是垃圾,可以話丟就丟。給多少少時間自己,得唔得?”
“我怕……”
“我怕再多留一秒,我就會心軟…就會不捨得走,然後又繼續在這個爛攤子裡同他互相折磨……”
話音落下,wyan故作驚異挑眉道:
“嚇?你怕自己心軟?”
“哇,齊詩允,你對自己認知幾清晰喔?”
“但你知不知,有時心軟不是弱點,隻是因為你重情。走得灑脫同走得絕情,是兩回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鼓勵一般:
“總之,你好好想清楚。”
“我不是叫你不要走,隻是叫你,在離開之前,同自己和解多少少。病好之後,去下以前你鐘意去的地方,或者…去下有回憶的地方,好好告個彆。”
“嗱,不是同他告彆,是同曾經開心過、幸福過的自己告彆。”
說完,光頭佬拿起自己的外套,看了眼腕錶上的時間:
“好喇,我走先,今晚還有個電台通告。藥在這裡,記得吃。如果你再搞到自己半死不活,我就call郭城來照顧你,順便同你培養下感情。”
“喂!”
齊詩允忍不住,被他最後一句逗得哭笑不得。
“走喇!”
wyan揮揮手,瀟灑地帶上門離開。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那死基佬敏銳細膩,總是能對自己的感情一針見血,女人望著手裡那碗還剩一半的粥,慢慢回味著方纔那番話。
其實她不是不懂,隻是…那共存的過程,太痛,太苦,讓她不敢再鼓起勇氣,選擇回頭去承受…也冇有資格,再把雷耀揚拖入這混沌與泥沼,與她再糾纏不清。
距離飛往倫敦的日子隻剩下最後一天。
天空倏然放晴,陽光落在柴灣華人永遠墳場的石階上,把那些冰冷的墓碑照出一層薄薄的光暈。
齊詩允獨自站在墓碑前,大衣被風吹起一角,在她身後輕輕擺動。
遺照上那人,依舊溫文爾雅,眉眼間是她熟悉的笑意。那是她記憶中父親的樣子:儒雅英俊、體貼周到,對自己和阿媽嗬護備至……
可如今再看,那笑容裡,似乎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緒。
望著那雙眼,她心中湧起千般惆悵。
因為這個曾被她視為神祇、甘願為其冒生命風險去替他複仇的男人,竟然藏匿著背叛阿媽的不忠,藏匿著讓自己不齒的過去。望定墓碑上那幾行略顯斑駁的金字,女人沉默了許久。然後,那些積壓在心底深處的話,終於一點一點,從齒縫間擠出來。
她彎腰,把手裡那束白色的百合放在墓前,輕輕擦拭著遺像:
“爸爸,小時候,我一直覺得你好厲害。”
“阿媽常跟我講,你是最厲害的男人,無論遇到什麼事,你都有辦法解決…我相信了很多年。後來你突然走了,我成日想,如果當時我再長大點,如果我識得更多事念過更多書…是不是可以幫你?是不是可以救到你?”
說著,齊詩允的聲音略顯顫抖,卻倔強地繼續說下去:
“後來我用了好多年,去追查你當年的事。我告訴自己,我要幫你討公道,我要讓害你的人付出代價,這個念頭,撐住我走過好多好難的日子……”
女人低下頭,手指默默攥握,壓抑著她消化很久卻仍舊殘留的慍怒:
“但是後來我才知,原來你一直……都冇告訴過我和阿媽的事。你同雷宋曼寧的事…你同媽媽結婚之後,心裡麵還有另一個人的事……”
“我知,我冇資格怪你。那些事發生的時候,我都還未出世。你同誰有過過去,你有多少秘密,都是你的事。”
“…但是阿媽呢?你有冇有想過她?”
方纔那陣風忽然停了,墳場安靜得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齊詩允抬眸,眼神裡有萬種情緒交織:不解、失望、心痛…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委屈,聲線不受控地哽咽起來:
“阿媽跟了你這麼多年,幫你生女,幫你撐住頭家,幫你…連你走了之後,都還在維護你的體麵…她知不知你心裡麵,一直有個永遠放不下的人?”
“如果她知道……她會有多難過?”
想起方佩蘭,想起阿媽獨自熬過的這幾十年,她的眼淚終於滾落,砸在冰冷的地麵上,迅速被乾燥的石板吸收,不留痕跡。
風又起了,吹動她散落在臉頰兩側的髮絲。這一次,所有情緒不再被壓抑:
“我成日以為,我幫你複仇,是在做對的事。我告訴自己,你是無辜的,你是被害的,你值得我賭上一切去幫你討公道……”
“但是…當我第一次知道真相的時候,我真的好恨好恨你,你背叛了阿媽,背叛了我這麼多年對你的信任……”
言及於此,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奪眶而出的溫熱滾落,更像是對命運的無可奈何:
“爸爸,實話講,我到現在還在恨你。”
“我明白,人無完人,你是一個有過去、有秘密、有私心的人。可你辜負過阿媽,拋棄我們母女,這是事實,你的人生,也並不是我記憶中那個完美的故事。”
“但是…冇有辦法改變的,是你依然是我爸爸,你依然是那個教我寫字學國語、帶我去荔園玩一整日、在我生病時候通宵陪住,我給我講故事、唱童謠的爸爸……”
“你的好,你的不好,都是你。我冇得選,我也不想選。”
女人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墓碑上那張照片,就像小時候撫摸父親的臉。
“…現在,我幫你做完了你想做、卻冇有做到的事。”
“可是代價好大…我傷害了很多人,包括雷宋曼寧,包括雷耀揚,包括我自己……”
“我不知你會怎麼想,也不怕你怪我,因為為了阿媽,我不後悔。”
說著,女人拭掉淚水站起,最後清楚地看了一眼那張黑白照。陽光落在她臉上,照出淚痕未乾的些許狼狽,也照出眼底深處那一點釋然和堅定的光。
“…今天我來,是想同你告彆。”
“明天我就要走了。我會帶阿媽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可能…很久都不會回來這裡。”
“再見,爸爸……”
“…若你泉下有知,請向阿媽懺悔你的過錯,祈求她的原諒吧。”
話音緩緩散落在風裡,齊詩允轉過身,沿著來時的階磚,一步一步往下走,冇有再回頭。
離開墳場,她漫無目的,步行至最近的巴士站,坐上去往中環方向的城巴。
街景在眼尾餘光裡快速飛逝,除了低頻的空調風送聲,車廂裡格外安靜。
駛過一段密集的住宅單位,車速開始提升,隻聽得到窗外風噪和輪胎與路麵摩擦的動靜。很快,巴士沿著柴灣道下山,經過黃泥湧峽道,又轉入司徒拔道蜿蜒茂密的林間。
須臾,車子轉過一個靜謐彎道,途經曾與雷耀揚住過數年的the
aple附近。
幾乎是下意識一樣,齊詩允心跳加速,極為敏感地將視線轉開,似是不願再麵對被自己拋棄的那些甜蜜和美好。
但就在接近灣仔峽一帶時,女人一抬眼,便遙遙望見了正往太平山頂攀爬的纜車。她眺望著,一時間有些入神。
紅色車廂在幾乎垂直的軌道上來回交錯,記憶突然回溯腦海,讓她想起wyan那句:“好好告彆。”
即便害怕心軟,即便不願再回想與那男人共有過的點滴,但這一秒直達心底的觸動,還是讓她突然改變了主意。
城巴抵達金鐘時,齊詩允帶著明確目的落車,快步向位於花園道的山頂纜車總站走去。
她上前排隊購票,就像一個尋常的遊客。
按序坐上纜車時,她的心跳也在逐秒加快。
身旁坐著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耳畔是天南地北的方言和普通話填充聽覺。很快,紅色車廂開始平穩上升,穿過一排排常青植被,熟悉風景在腳下鋪展,隻是心境已全然不同。
不過三百多米海拔,但車身傾斜角度很大,從右側車窗望去,逐漸呈現出維港與中環的壯麗全景。
抵達終點,齊詩允冇有去人聲鼎沸的觀景台,而是徑直走向了淩霄閣。
去年,這裡大規模翻新過,現在已經正式對外開放,雖然不是旺季,但依舊遊客如織,與記憶中那個隻有工程燈和風聲的靜謐平台恍若兩個世界。
憑著記憶,她走到當初他們站立過的那個半月形摩天台邊緣。
玻璃護欄依舊冇變,隻是多了些許指紋與歲月的痕跡。維港在冬日暖陽下閃耀著粼粼波光,清晰到可以遠眺對岸九龍的樓宇和山巒。
一切都那麼明亮繁華,一切都那麼璀璨奪目,卻再也照不進她心底那片潮濕的角落。
齊詩允想起那個雨後的夜晚,雷耀揚脫衣服的浮誇舉動,她阻止時慌亂的手指,他摟住她時胸膛傳來的熾熱溫度,還有那些飄散在風裡的低語……
回憶如同無聲電影,在眼前一幕幕閃過,色彩鮮明,卻帶著隔世的恍惚。此刻,她甚至能感覺到,背後好似還殘留著被他雙臂環繞的觸感,耳畔,彷彿還有那男人低沉的呼吸。
「或許我們都已經走得太遠,但希望我們始終都不會忘記自己為什麼出發。」
她曾在這裡,對他,也對自己這樣說過。
可如今,她的「出發」變成了「離開」。
而那個「為什麼」,已經複雜得連她自己都無法輕易厘清。
停留了許久,直到山風漸冷,齊詩允才轉身,默默走向下行的纜車站。她冇有回頭,彷彿要將那片承載了太多回憶的景色,連同那個夜晚的自己,一起留在身後。
冇過多久,另一部緩慢上行的纜車,正與她下行的纜車,在索道的某一點,緩緩交錯。
上行的纜車裡,雷耀揚獨占一個位置,目光投向窗外迅速下降的景色。
昨日壞腦替他探來的訊息,說齊詩允明天上午的飛機。
鬼使神差地,他在驅車去駱克道的途中,轉道來了這裡。來到這個他們曾短暫擁有過片刻寧靜、彷彿能觸碰未來的地方。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來,甚至,不確定自己來這裡是想「偶遇」,還是僅僅為了在某個他們共同擁有過的座標上,獨自完成一場沉默的告彆。
兩輛紅色纜車,一上一下,在鋼鐵繩索的輕微震顫中,於半空中短暫地交彙了一瞬。
玻璃窗反射著刺目天光,模糊了對麵車廂裡的人影。
男人抬頭,無意識地朝對麵瞥了一眼,卻隻看到一片晃動的光影和模糊的色塊。而內裡,齊詩允正垂著頭,凝視著自己放在膝蓋上,十指空空的雙手。
不到一秒的時間,他們錯身而過。
一個繼續向上,去向充滿甜蜜回憶的頂點。
一個緩緩向下,駛向山下冇有彼此的茫茫人海。
就像兩條曾激烈交彙的航線,在風暴過後,註定要駛向不同的洋流。山頂的風依舊在吹,維港的船依然在行,這座城市的脈搏,從未因任何人的離合而改變節奏。
他們之間,將不斷上演這樣的擦肩與錯過。
在相同的城市,不同的街角,在相似的時間,交錯的空間。直到歲月將遺憾磨成習慣,將痛楚和思念都沉澱為心底一道隱秘卻永不癒合的紋路。
纜車到站。
齊詩允彙入山下的遊客人流,很快消失不見。
雷耀揚踏上淩霄閣的觀景平台,站在她不久前站立過的位置,望著同一片海,同一片城。
陽光很好,卻莫名覺得比那個雨夜更冷。
他站了很久,直到暮色開始浸染天際線,才轉身離開。
兩人一前一後,相隔不過片刻時光,卻彷彿隔著一生那麼遠的距離。
在這熟悉的風景裡,他們完成了各自對過去、對對方、也是對那個曾相信過「都在往正確的方向改變」的自己,一場孤獨又漫長的祭奠。
二零零二年一月最後一日,天色灰藍,晨風掠過時,冬季的冷意也更明顯了一點。
旺角芙蓉花園大門外的街邊,郭城的車早早停在那裡。
他靠在車門邊講電話,剛掛線,就看到齊詩允拖著行李箱,懷抱一個素色布袋走來。女人身穿簡單的卡其色冷衫和墨色長褲,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駝色大衣,神色頗為平靜。
郭城立即走過去接應,wyan則從副駕探出腦袋,標誌性的光頭在晨光裡晃眼,嘴裡照例不饒人:
“哇,齊大小姐終於捨得落樓?我以為你臨門一腳縮沙,要留低同我繼續鬥嘴。”
齊詩允睨他一眼,扯了扯嘴角但懶得爭執。郭城則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指尖不經意觸碰到她微涼指尖,心頭一澀:
“東西都帶齊了?”
他問,聲音溫和。
“嗯。”
她點頭,將素色布袋小心地抱在身前。
wyan眼尖,目光落在那布袋上,又看看這位死黨格外鄭重的神色,心裡明白了**分,毒舌的話在嘴邊轉了個圈,最終化成一句略顯生硬的關心:
“…手續都搞定喇?冇問題?”
“嗯,問過殮葬商會同衛生署,有齊全的死亡證、火葬證明、喪葬商出具的密封證明同我的關係證明,航空公司也確認過,可以當作隨身行李攜帶。”
齊詩允輕聲確認,把布袋抱得更緊了一點:
“阿媽……應該也想離開這裡,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這是她思慮再三的決定。
阿媽大半生都困於香港,為了丈夫隱忍,為了自己操勞一世,最後,還用生命換自己活下來……齊詩允隻想帶她離開這片傷心地,讓自己在未來有念想和依托。
郭城和wyan對視一眼,都冇再說什麼。因為有些傷痛和執念,外人無法置喙,隻能尊重。
女人偏過頭,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香港的早晨正在甦醒,茶餐廳飄出蒸汽,報攤支起攤位,電車叮噹駛過……這熟悉又充滿煙火氣的畫麵,以後都隻能在記憶裡重溫。
須臾,車子駛上青馬大橋,奔向遠離市區的新機場。
生怕勾起齊詩允對那場車禍不好的回憶,郭城特意選了另一條通往機場的路,開得十分小心穩當。但車廂內氣氛沉默,三人冇有任何言語,廣播裡播放著當下的流行曲,可似乎冇有一首能切中此刻離愁彆緒的肯綮。
須臾,齊詩允看到新機場在晨光中泛著冷白色的金屬光澤,巨大玻璃幕牆外,是開闊的停機坪和灰藍色的海天一線。
三人抵達離境大廳。
辦理登機、托運行李的過程都頗為順利。在過安檢之前,郭城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淺灰色的硬殼檔案夾,遞給她:
“yoana,這裡麵是我整理的一些資料。”
“包括倫敦幾個主要區域的簡單介紹、緊急聯絡電話、一些基本的法律和民生須知。還有我以前用慣的牙醫、家庭醫生聯絡方式,我都已經提前同他們打過招呼。”
“後麵幾頁,是我手寫的一些生活小貼士,關於天氣、交通、超市購物之類的。”
他語氣平實,像在交代工作,但檔案夾的厚度和細緻的分類,透露出背後的用心:
“初到異地,難免慌亂,這些或許能幫你省些力氣。”
齊詩允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檔案夾,指尖拂過光滑的封麵,心中頗為動容。這不是護身符,卻比護身符更實在,承載著一位老友、一位前度最切實的關懷:
“aaron,多謝你…太周到了。”
她聲音有些發顫。wyan在一旁,早就紅了眼眶,卻強撐著那副模樣,上來用力抱了抱她,力道大得讓她悶哼一聲:
“死女包!記得定時打電話返來報平安!”
“不要學人玩失蹤!如果見到靚仔鬼佬要帶眼識人!還有,倫敦那邊難食到嘔,你自己要學會煮飯,餓不死的!還有———”
他飛快地在她耳邊用極低、卻帶著顫抖的聲線叮嚀:
“……好好生活,對自己好點。”
“我等你回來,再同我飲下午茶,鬨我寫的歌詞肉麻。”
聽到這話,女人的眼淚滾落,重重地回抱了他一下:
“我知喇…你都要好好保重,不要熬夜,對身體不好……”
這時,最近一趟航班廣播響徹大廳,催促著結束這場送彆。
最後一眼,齊詩允抬眸環視了一圈,冇有發覺心裡最在意的那個身影,卻說不清,是鬆了一口氣還是覺得失落。
她慢慢調整好呼吸,退後一步,看著眼前兩位摯友,笑中帶淚:
“我走了,你們保重。”
“保重。”
郭城頷首,目光依舊深沉,wyan用力揮了揮手,快速彆過臉去。
女人轉身,抱緊住方佩蘭的骨灰盒和那份檔案夾,走向通往安檢口的人流中,直至慢慢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機場外圍一處可以眺望跑道起降區的偏僻路段。
一輛黑色轎跑靜默地泊在路邊,車窗降下一半,偶有白色的煙縷飄出,又迅速被晨風吹散。
雷耀揚坐在駕駛座,指間雪茄靜靜燃燒。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遠處航站樓的某個方向,彷彿能穿透鋼筋與玻璃,看到那個正在走向登機口的身影。就連手中菸灰已經積了長長一截,他都渾然不覺。
麵前的儀表台上,菸缸裡已經堆了好幾個菸蒂。他很少這樣不間斷地抽菸,尤其是在清晨。但今天,似乎隻有靠尼古丁那點辛辣的刺激,才能勉強壓住胸腔裡那股翻江倒海的痛楚與無力感。
他一早就等在這裡,像個最拙劣的跟蹤狂。
副駕座放著一份簡單的資料,是齊詩允的航班資訊。9:15起飛,直飛倫敦希思羅,預計在當地時間22:30抵達。
此刻,雷耀揚仍害怕她會恐高。
曾經,是他一點點帶著她,從抗拒到勉強接受,再到可以並肩站在高處看風景。這個過程裡,有過她臉色發白緊抓他手臂的時刻,也有過她克服恐懼後眼底閃過的細小光亮。那些畫麵此刻無比清晰,像慢鏡頭般在腦中回放,每一次重播都讓心口的鈍痛加深一分。
冇有自己在身旁,這漫長的十幾個小時飛行,她會不會不適?會不會像最初那樣,緊張得手腳冰涼?
還有,獨自一人降落在那個陌生濕冷的城市,她能不能習慣?
雖然她英文好,能力強,但畢竟人生地不熟…她總是把堅強的一麵示人,習慣獨自扛事,可越是如此,他越擔心她報喜不報憂,真遇到難處也自己硬撐。
指間的煙燃儘,燙到手指。
男人身子猛地一顫,將菸蒂狠狠摁滅。
他又去摸煙盒,但裡麵已經空了,隻能煩躁地將空盒捏癟,扔到一旁。
其實有好幾次,衝動的火苗在雷耀揚胸腔裡瘋狂燃燒,催促他下車,衝進去,不管不顧地找到齊詩允,把她拉出來,告訴她不要走,告訴他可以用任何方式補償、贖罪、重來……哪怕是用強,哪怕她恨他。
手指幾次搭上車門把手,又無力地鬆開。
他知道,若強行攔下,隻會將她推得更遠,甚至徹底失去她。
她需要的,不是他此刻失控的挽留,而是一個真正清朗乾淨,足以讓她安心回頭的未來。
這個未來,需要他親手去搏殺,去清理,去重建。
不知過了多久,隻聽見一陣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雷耀揚回過神來,遠遠望見那架cx251波音客機在開始在跑道上加速,宛若一隻銀色巨鳥,在陸地蓄滿力量,昂首刺破灰藍色的晨空,向著北方,向著遙遠的英倫三島,義無反顧地飛去。
男人一動不動地看著,看它離地,爬升,逐漸變小,最終化作一個閃亮的光點,融入北方天際的雲層之中,消失不見。
跑道恢複空曠,隻剩下風吹過的聲音。
雷耀揚久久地坐在車裡,維持著同一個姿勢,直至遠處又有新的航班起降,嘈雜的人世聲浪隱隱傳來,他才極其緩慢地發動了車子。
他冇有再回望機場,駕駛著法拉利,離開了這片臨海的開闊地,彙入通往市區的車流。
車窗升起,將所有風聲與喧囂隔絕在外。
車廂裡,隻剩下他一個人,和一片蓄勢待發的寂靜。
而機艙內,齊詩允正坐在靠窗位置。
方佩蘭的骨灰盒被她小心安置好,從飛機滑行,機體在跑道上轉向、加速、直到爬升直三萬英尺高空,她都已經不再如從前那般緊張不安。
她看到舷窗外蜿蜒的公路變成細線,密集的樓宇變成積木,湛藍的維多利亞港和延綿的海岸線漸漸展現出全貌,在晨光下閃爍著耀眼輝芒。
很美。
卻是一種,帶著告彆意味的壯闊之美。
此刻的她,已經不再恐懼,但耳邊,似乎還能聽到雷耀揚低沉的安撫,能感覺到那雙堅實的手臂在身側……
漸漸,飛機穿過雲霧,攀升至平流層,趨於平穩。
陽光毫無遮攔地灑進舷窗,是一片炫目的白金色,一如當年。
齊詩允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無儘的雲海和澄澈的藍天。恐高的心悸已然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茫夾雜著酸楚的釋然,以及一絲對前路未卜的勇氣和期盼。
她浮於雲端,由萬裡高空,飛向一個冇有雷耀揚的,卻必須由她自己走完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