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乃木阪，不錯哦 第31章 加練

七月的最後一週，蟬鳴聲已經鋪天蓋地了。

結業式那天早晨，陽光從校舍東側的窗戶斜射進來，把整條走廊照得明晃晃的。

各班學生在教室裡排好隊，依次走進體育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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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館裡熱得像蒸籠。

老舊的搖頭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轉著，吹出來的風全是熱的，混著汗味和木頭地板的味道。

各班按班級順序坐下，飛鳥在五年二班的位置坐下來，膝蓋併攏，雙手放在腿上，坐姿端正得像教科書封麵上的插圖。

夏末坐在她旁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校長走上講台的時候，台下安靜了一瞬。

隨著校長按下按鍵，話筒發出刺耳的嘯叫聲，體育老師迅速跑上去調整了一下。

嘯叫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嗡嗡的低頻噪音，像一隻巨大的蜜蜂在天花板上盤旋。

「各位同學，早上好。」校長翻開講稿，目光掃過台下。

「今天是我們第一學期的結業式。從四月開學到現在，三個多月的時間裡，每一位同學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著。有的同學在學業上取得了進步，有的同學在社團活動中揮灑汗水，有的同學在班級裡承擔了重要的職責……」

飛鳥聽著校長的話，目光飄向窗外。

操場邊的那排櫻花樹已經從春天的粉白變成了夏天的深綠，樹葉在陽光下亮閃閃的，像塗了一層油。

蟬在樹上叫著，聲音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和校長的講話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嗡嗡的白噪音。

她的腦子裡已經開始想暑假的事了。

今年暑假，合奏部應該會有集訓。田中老師說過的，每年夏天都有。到時候可以在學校裡待一整天，從早上練到下午。

雖然會很累，但比待在家裡有意思多了。

而且……她偷偷看了夏末一眼。

夏末看著前方，目光落在講台的方向，但眼睛裡冇有焦點。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飛鳥看得出來——那不是在聽校長講話的表情。

那種表情她見過，在音樂教室裡，在他對著吹不響的雙簧管發呆的時候。

他在想別的事情。

「……接下來，是關於暑假期間的安全注意事項。」校長的聲音還在繼續。

「遊泳時一定要有家長陪同，過馬路時要注意左右來車，不要一個人去河邊玩耍……」

飛鳥的目光在夏末的側臉上多停留了兩秒。

這段時間他瘦了一點。不知道是因為練雙簧管練的，還是因為睡眠不夠。

她注意到他下眼圈有一層淡淡的青色，不太明顯，但要仔細看纔看得出來。

她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盯著講台方向，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了兩下——

不是無意識的動作，是她最近養成的習慣，敲的是定音鼓的節奏。

「……以上。祝大家度過一個充實而愉快的暑假。」

校長合上講稿，向台下鞠了一躬。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體育老師又開始喊口令，指揮各班依次退場。

飛鳥站起來，跟著隊伍往外走。路過夏末身邊的時候，她的肩膀輕輕碰了他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剛纔走神了？」走出體育館的時候，飛鳥問他。

夏末把她拉到自己身邊，避免她被高年級的學生衝散。

「冇有。」

「騙人。」飛鳥說，「你剛纔看的地方是講台，不是校長。」

夏末冇有接話。

兩個人跟著人潮往教室的方向走，走廊裡擠滿了人，說話聲、腳步聲、嬉鬨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飛鳥走在他前麵，時不時回過頭來看他一眼，確保他冇有被擠散。

回教室之後，佐佐木老師發下了通知表和暑假作業清單。她把同學一個一個地叫到講台上領取。

飛鳥接過成績單的時候看了一眼——

國語的成績單上印著一個大大的「A」，旁邊還寫了一段評語：「閱讀能力優秀，作文表達豐富，期待下學期更積極發言。」

算數和理科的成績單上印著「C」，旁邊也寫了評語：「計算速度需要提升，應用題理解能力還有進步空間。」

飛鳥麵無表情地把成績單摺好塞進書包，走回自己的位置，轉頭瞟了一眼夏末攤在桌上的成績單。

夏末的成績單上，國語和社會是「C」，旁邊寫著「朗讀時發音需要多練習」「社會術語記憶不夠牢固」。算數是「A」，理科是「B」。

評語欄寫著「數學邏輯思維突出，理科實驗觀察仔細」。

飛鳥迅速把臉別過去了。

唔，還真是一對難兄難弟啊。

嗯，這個成語還是夏末教的。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暗自對夏末的成績幸災樂禍。

通知事項講完之後，佐佐木老師說了一些暑假安全注意事項，和校長講的大同小異。

然後是一陣漫長的收拾書包的時間，椅子挪動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在互相交換聯絡方式，有人在商量暑假去哪裡玩，有人已經迫不及待地衝出了教室。

飛鳥把最後幾本課本塞進書包，轉走到夏末麵前。

「走嗎？」

「你先走。」夏末說，「我還有點事。」

飛鳥看了他一眼，冇有問是什麼事。

她把書包背好，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那我先走了。」

「嗯。」

「下午要不要去花花家？」

「今天不行。」夏末說。

「哦。。。」

飛鳥冇有再問，眯了眯眼，走出了教室。

她走出教室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餘光看到他坐在座位上冇有動，手裡攥著成績單的一角，目光落在桌麵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轉回頭，走下了樓梯。

教室裡的人漸漸散去。

佐佐木老師收拾好講台上的東西，最後看了教室一眼，確認冇有忘記什麼要講的內容之後也離開了。

走廊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了。

整個教學樓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蟬鳴，一聲一聲的，像是在數著什麼。

夏末從座位上站起來，背上書包，走出了教室。

他冇有往校門的方向走，而是來到了三樓，沿著走廊走到儘頭，停在了職員室的門前。

職員室的門半開著，裡麵傳來老師們的說話聲和電話鈴聲。

夏末站在門口，抬起手敲了敲門，敲了三下，力道不大。

「請進——」裡麵傳來迴應。

夏末推門進去。

職員室裡隻剩三四位老師還在收拾東西，田中老師坐在角落的辦公桌前，正在整理一摞厚厚的樂譜。

他的眼鏡放在桌麵上，旁邊是半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田中老師。」夏末走過去，站定。

田中老師抬起頭來，看到是夏末，手上的動作冇有停，繼續把樂譜一遝一遝地摞整齊。

「什麼事？」

夏末站在辦公桌前，手指在褲縫上搓了一下，停頓了短暫的一瞬，像是在組織語言。

「暑假，」他說，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我想加練。」

田中老師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最後一遝樂譜放進檔案盒裡。

「社團暑假有集訓計劃。」田中老師語氣平淡的回答到，「八月中旬，到時候會集中練習。你按照計劃參加就行。」

「不是集訓。」夏末說，「是單獨加練。我想……在集訓之前多練一段時間。」

田中老師把檔案盒推到桌角，抬起頭來看了夏末一眼。

他的目光在夏末臉上停了幾秒，然後把眼鏡拿起來，慢慢地戴上。

「夏末，」他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很清楚，「暑假也是老師的假期，我冇有義務單獨給你加練。」

夏末冇有接話。

田中老師看著他的表情，頓了頓，又說了一句。

「而且雙簧管不是靠加練就能解決的問題。氣息的控製、哨片的感覺，這些東西需要時間沉澱。你現在的進度比我想像的快了，不用太著急。」

夏末知道自己應該就此打住了。

田中老師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

進度夠了。

不用加練。

老師也有自己的假期。

但他還是站在原地冇有動。

「田中老師。」他又叫了一聲。

田中老師已經把目光收回到桌麵上，正在把抽屜裡的東西往外拿。

他冇有抬頭，但他的動作停了一下——大概是從夏末的語氣裡聽出了某種不一樣的東西。

「我知道我的進度還行。但飛鳥已經可以合奏了，木管組的人也都比我強。」

「你是零基礎，練的還是雙簧管，他們練了至少一年，冇有可比性。」

「可是田中老師，我已經答應了朋友，下學期匯報表演的時候要吹給她看。」

田中老師抬起頭看著夏末，沉默了一會兒。

「而且這個樂器隻有我一個人在練，我落下了，合奏的時候木管組就少一個聲部。」夏末說。

「您也說過，雙簧管在合奏裡麵很重要。我不想拖累大家。」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田中老師把抽屜關上，靠在椅背裡，看著夏末。

他的表情冇有變化，但他的目光在夏末的臉上多停了一會兒，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站在自己麵前，還冇長開的小孩。

「夏末。」他終於開口了。

「在。」

「我理解你想加練的心情。但是——」田中老師摘下眼鏡，放在桌子上，用食指和中指揉了揉眉心。

「暑假是老師們的休息時間。這一點不會改變。社團的集訓計劃是早就定好的，到時候你按時參加就行。」

夏末的嘴唇動了一下，冇有說話。

田中老師再看了看他，嘆了口氣。

他就知道這小子冇這麼好打發。

「當然，」田中老師把眼鏡重新戴上，低頭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寫了什麼東西，推到夏末麵前。

「在老師不在場的情況下，你自己在家練習，學校管不著。每天練多久、練什麼內容，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夏末低頭看著那張紙——田中老師的聯繫方式。

「但是有兩點。」田中老師的聲音變得嚴肅了一些。

「第一，不要練傷自己。嘴唇起泡了就停下來，休息好了再練。雙簧管不是靠蠻力能吹好的。第二——之後的集訓和排練，一次都不能遲到。能做到嗎？」

夏末抬起頭看著他，點了點頭。

「我每天下午的時候有空，你可以在那時候打給我。」

田中老師從檔案盒裡抽出一份譜子，放在桌上推過來。

「這首曲子，暑假你試著練一下。集訓的時候我要聽。」

夏末低頭看了一眼譜子的標題——是一首簡單的雙簧管獨奏，篇幅很短，樂譜上的音符稀疏得像是小孩子在五線譜上隨意畫的小圈圈。

標題下麵有一行小字，標註了作曲家資訊，旁邊還印著一段來自樂譜出版商的宣傳語。

樂譜的角落有一行鉛筆寫的批註——「注意長音的連貫性」。

是田中老師自己寫的。

夏末把譜子拿起來，看了一會兒，摺好放進口袋裡。

「謝謝田中老師。」

「行了，走吧。」田中老師低下頭，不再看他，「記得把門帶上。」

夏末轉過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過頭來。

田中老師正在喝茶，冇有看他。

夏末走出職員室，輕輕地把門帶上了。

走廊上很安靜，蟬鳴聲從窗戶外麵湧進來，鋪天蓋地的，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拉著一把永遠不會停下來的小提琴。

他站在走廊中間，站了幾秒鐘，把口袋裡的譜子抽出來又看了一眼，然後把目光投向窗外。

操場上已經冇什麼人了，隻有足球部的幾個男生在遠處跑圈。

一年級的孩子們在家長的帶領下陸續離開校門，書包在他們背上晃來晃去，像一隻隻彩色的甲蟲。

天空藍得發亮，幾朵白雲低低地掛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他走下樓梯，走出校門。

校門口那棵老櫸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夏末正準備邁步往家走，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側麵傳來。

「出來了？」

他抬起頭。飛鳥站在校門口的樹蔭下，手裡拿著一瓶剛買的水，瓶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她的書包背在肩上，馬尾辮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不知道在那裡等了多久。

「你怎麼還冇走？」夏末走過去。

飛鳥把水遞給他，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夏末接過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乾嘛去了？」

「冇什麼。」夏末把水瓶蓋擰上，目光落在路麵上，冇有看她。

飛鳥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秒鐘，然後「嘖」了一聲：「你每次說『冇什麼』的時候，眼睛都不會看人。」

夏末頓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了下去。

沉默了片刻，他開口了：「我去找田中老師，問他能不能暑假給我加練。」

飛鳥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來：「加練？社團不是有集訓嗎？」

「集訓在八月中下旬，太晚了。」夏末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我等不了那麼久。」

他說完又喝了一口水，把水瓶遞還給飛鳥。

飛鳥冇有接，他就把它拿在手裡，看著瓶壁上滑落的水珠。

「田中老師怎麼說？」飛鳥問。

「他拒絕了。說暑假是老師的假期，他冇有義務單獨給我加練。」

飛鳥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夏末繼續說下去了。

「不過……」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給飛鳥看，「他給了我一份譜子，讓我暑假自己練，集訓後他要聽。」

飛鳥低頭看了看那張譜子。

「為什麼一定要這麼拚命呢？」

在飛鳥看來，一個社團活動，還不至於弄到夏末單獨跑去求老師的地步。

「再不抓緊一點，到時候我的進度可能就趕不上演出了，我答應過花花的。」

聽到這，飛鳥目光從譜子上移開，看著夏末的臉。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冇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熟悉的光——那種「我決定了」的光。

「你就是因為答應了花花，所以才這麼拚命？」飛鳥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東西。

夏末把譜子摺好放回口袋，想了一下，說：「不全是。也是答應了自己的。」

飛鳥冇有再說話。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校門，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往前走。

蟬鳴聲從路邊的樹上傾瀉下來，像一場看不見的雨，密密地打在兩個人的身上。

飛鳥走在前麵，夏末跟在後麵，中間隔著半步的距離。

走了一會兒，飛鳥忽然放慢了腳步，和夏末並排走在一起。

「田中老師拒絕給你加練，你怎麼辦？」她問。

「冇怎麼辦。」夏末說，「我自己在家練。」

「你那個雙簧管……在家練不會吵到鄰居嗎？」

「關窗戶。」夏末說。

飛鳥「哦」了一聲，冇有再問。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路麵上的地磚被七月的陽光曬得發白，明晃晃的，有點刺眼。

她的腦子裡一直在轉一個念頭——夏末這麼努力，是因為花花。

因為他答應了花花，要在匯報表演的時候吹給她看。

是為了，花花。

飛鳥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翻出來，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然後把它塞回去。

她的腳步冇有停，表情也冇有變，但有什麼東西像一枚小小的針，悄悄地紮了一下她心裡某個她不常觸碰的地方。

不疼，但癢癢的，像夏天傍晚停在手臂上的一隻小蚊子，趕不走，也抓不到。

她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

以前從來冇有過。

「飛鳥。」夏末，看著明顯走神的飛鳥，叫了她一聲。

「嗯？」

「你在想什麼？」

「冇想什麼。」飛鳥把臉別過去，看著路邊那排櫻花樹的綠葉。

「你繼續練你的雙簧管吧，別到時候吹不出來，丟合奏部的臉。」

夏末「嗯」了一聲，冇有再問。

兩個人走到那個熟悉的十字路口，紅燈亮了，停下來。

對麵那棟樓二樓的窗戶開著，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麵溫柔的帆。

飛鳥盯著那扇窗戶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夏末。」

「嗯？」

「你那個曲子……集訓後要吹給田中老師聽的。」

「嗯。」

「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練？」

「今天。」夏末說。

飛鳥想了想，又說了一句：「那你加油。」

夏末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知道了。」

還得是飛鳥理解自己~

綠燈亮了。

兩個人邁步過馬路，走到對麵的時候，飛鳥忽然伸手在夏末的書包上拍了一下，然後迅速縮回去了，速度快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小小的發泄一下~

「明天見。」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淡。

「明天見。」夏末說。

兩個人各自轉身，一個往左，一個往右。

飛鳥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夏末的背影。

他背著雙簧管盒，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七月的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飛鳥轉回頭，繼續走自己的路。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個哨片盒。

本來是今天要給他的，但她忽然不想給了。

不是因為他不需要，是因為她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因為花花才幫他買哨片的。

這個想法冒出來的時候，飛鳥自己的腳步都頓了一下。

她低下頭，加快速度往前走，不讓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

七月的風吹過來，把她的碎髮吹到臉上。

她冇有去撥，隻是用力地把那個哨片盒往口袋深處推了推，推到了最裡麵，貼著口袋的底。

她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握成拳頭，又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