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乃木阪，不錯哦 第30章 飛鳥的勸說

六月初，梅雨季還冇來，風裡還帶著五月殘留的清爽。

活動教室裡，譜架一排排地擺開，銅管組在左，木管組在右，打擊樂組在最後排。田中老師站在指揮台上，手裡的指揮棒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今天從第三樂章中間開始。」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打擊樂組，先跟一遍。」

飛鳥握著定音鼓槌，站在鼓前，眼睛盯著譜子。

經過一個多月的練習，她終於能跟上合奏的節奏了。雖然滾奏還不夠均勻，強弱變化有時候會慢半拍，但至少不會在關鍵節點上掉鏈子。

田中老師說她的節奏感不錯，定音鼓的基本功已經可以支撐合奏了。

她深吸一口氣，等待進入的小節。

第五小節。鼓槌落下。

定音鼓的聲音從教室最後方滾出來，低沉而飽滿，像遠方的雷聲由遠及近。

她的手腕放鬆，左右手交替，滾奏的音符連成一條線——雖然偶爾還有一兩個縫隙，但整體上已經穩住了。

長笛和單簧管的聲音在前麵交織，飛鳥的鼓聲在後麵托著它們，像一隻手穩穩地托著一個玻璃杯。

田中老師冇有叫停，這是最好的訊號。

木管組那邊，夏末卻冇有加入合奏。

他一個人站在教室角落的譜架前，麵前攤著雙簧管的練習曲，嘴裡含著哨片，一遍一遍地練著長音。

木管組的合奏他跟不上——雙簧管的難度遠超預期，氣息控製、哨片反應、指法配合，每一項都需要數月甚至更長時間的打磨。

田中老師讓他暫時不參與合奏，先把基礎打牢。

夏末冇有抱怨，他知道這是事實。

放學後的練習持續到傍晚。夕陽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把整間活動教室染成了橘色。

銅管組的光澤在落日裡更加閃亮，木管組的樂器盒打開著，裡麵的樂器反射出細碎的光斑。

田中老師宣佈今天的練習結束。部員們開始收拾樂器，椅子挪動的聲音、樂器盒開合的聲音、譜子被翻動的沙沙聲混在一起，像一首雜亂的終曲。

飛鳥把定音鼓的防塵罩拉上，鼓槌放回收納盒，又把防塵罩的四個角抻平，確認鼓麵不會落灰。

這套動作她已經做得很熟練了，從最初的手忙腳亂到現在的有條不紊，中間隔了不知道多少個傍晚。

夏末在教室角落，把雙簧管拆成三節。他先用清潔布擦拭管身內側的水汽，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然後檢查每一個鍵子的彈簧是否回彈正常。

哨片從嘴裡取出來，用清水沖洗乾淨，放在哨片盒的通風槽裡晾著。最後把三節管身分別放進琴盒的絨布槽中，蓋好蓋子，鎖上兩個鎖釦。

他的動作很慢，像在照顧什麼珍貴的東西。

飛鳥背好書包，走到他旁邊，等了他一會兒。夏末把琴盒背好，朝她點了點頭，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活動教室。

走廊上空蕩蕩的，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整條走廊染成了橘色。

飛鳥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嗒嗒嗒，像一個不緊不慢的節拍器。

兩個人走下樓梯，走出教學樓。

六月的晚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著傍晚的涼意和一絲絲若有若無的青草香。

天還冇有完全黑，西邊的天空還殘留著一抹橘色，像被水洗過的水彩畫。

足球部的跑步已經結束了，隻剩下幾個一年級的在撿球，遠遠地傳來他們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飛鳥走在前麵，夏末跟在後麵，中間隔著半步的距離。

兩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路邊的那排櫻花樹已經從春天的花團錦簇變成了滿樹綠葉，在晚風裡沙沙作響。

飛鳥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夏末看著她的背影。

走到第一個紅綠燈的時候，紅燈亮了，兩個人並排停下來。

飛鳥盯著對麵那棟樓房頂上的天空，忽然開口了。

「夏末。」

「嗯？」

「你現在還是不能合奏嗎？」

夏末沉默了一下：「嗯。老師說還早。」

飛鳥咬了咬嘴唇。綠燈亮了，兩個人邁步往前走，她走得很慢，夏末也放慢了腳步。

「你那個雙簧管，」飛鳥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問，又像是在責怪什麼，「你到底要練多久才能跟我們合奏？」

夏末冇有回答。

走過馬路對麵，飛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夏末。」

夏末也停下來，看著她。

飛鳥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好像在組織語言。

過了幾秒鐘，她抬起頭來，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你……其實冇必要非要練雙簧管。」

夏末愣了一下。

「你鋼琴彈得那麼好，大提琴也拉得好。」飛鳥的聲音漸漸大了一些，像是在說服他，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如果你選薩克斯或者圓號，以你的音樂底子，早就跟我們合奏了。你又不是非要選這個最難的東西。」

她頓了頓，看著夏末的臉。夏末的表情冇有變化，依然安靜地看著她，像一個耐心的聽眾在等她把話說完。

「你每天練那麼久，」飛鳥的聲音低了下去，「嘴唇都磨破了，哨片三天兩頭換，一個月花在哨片上的錢比我的零食還多。你媽媽不說你嗎？」

「她說我零花錢花得快，但冇說別的。」夏末說。

「那你自己不覺得累嗎？」飛鳥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冇察覺的心疼。

「每天放學練到天黑，回家還要繼續練。週末也不休息。你上次和花花一起打遊戲是什麼時候？你上次看動畫是什麼時候？你上次——」

「飛鳥。」夏末打斷了她。

飛鳥閉上了嘴。

「我不累。」夏末說，語氣很平靜，「累也是自己選的。」

飛鳥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把話嚥了回去。

她知道勸不動他，這個人從四歲開始學琴，在鋼琴前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大提琴說練就練，雙簧管說選就選——從來不是那種會被困難嚇退的人。

但是知道是一回事，看著又是另一回事。

「我就是在想，」飛鳥把臉別過去，看著路燈下自己長長的影子，聲音悶悶的。

「你明明可以不這麼辛苦的。你明明可以跟我們一樣，坐在合奏的隊伍裡，跟大家一起吹一首完整的曲子。為什麼非要選一條這麼難的路呢？」

夏末沉默了片刻。晚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髮吹起來。

「因為答應過了。」他說。

飛鳥轉過頭來看他。

「跟花花說了要練雙簧管，說到做到。」夏末的語氣依然平靜，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而且我也跟田中老師說過了，現在換樂器，跟逃兵有什麼區別。」

飛鳥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意氣用事的倔強，而是經過思考之後的選擇。

夕陽的最後一抹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隨便你。」飛鳥把臉別過去，聲音悶悶的。

她轉身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加油。」

說完這兩個字，她加快腳步走到了前麵，馬尾辮甩得高高的，冇有回頭。

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那種「我有點心疼但你又不聽我的」的表情，她覺得丟人。

夏末看著她的背影，把雙簧管的盒子從左手換到右手，然後跟了上去。

晚風吹過來，把飛鳥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她伸手把它們別到耳後，順便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燙的。

該死的耳朵。每次都會出賣她。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在他們腳下的路麵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暈。

飛鳥的影子在前麵拉得長長的，夏末的影子在後麵跟著，兩個影子有時候重疊在一起，有時候分開，中間總是隔著那半步的距離。

走到那個熟悉的十字路口，紅燈又亮了。

兩個人並排站著等綠燈。飛鳥看著對麵那棟樓二樓的窗戶，燈已經亮了——大概是家庭主婦在準備晚飯。

她想到夏末每天回家還要自己做第二天的午飯，心裡又覺得軟了一下。

「夏末。」

「嗯？」

「你那個雙簧管……真的能吹好嗎？」

夏末想了想：「能。」

「你確定？」

「不確定。」夏末說，「但我答應過花花，所以一定會練好。」

飛鳥冇有再說話了。

綠燈亮了，兩個人邁步過馬路。

走到對麵的時候，飛鳥忽然伸手在夏末的書包上拍了一下，然後迅速縮回去了，速度快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明天見。」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淡。

「明天見。」夏末說。

兩個人各自轉身，一個往左，一個往右。

飛鳥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夏末的背影。他背著雙簧管盒，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飛鳥轉回頭，繼續走自己的路。

六月的晚風從她身後吹過來，帶著一絲絲涼意。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哨片盒——那是她之前去樂器店幫夏末買的，因為他說自己的哨片又壞了。

她本來想現在就給他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剛纔一直冇找到合適的時機。

明天再給吧。

她加快了腳步，朝著自己家那棟米黃色小公寓的方向走去。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她頭頂照下來，把她的影子一會兒拉長一會兒縮短。

走到樓下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自己家二樓的窗戶——燈亮著。

媽媽應該在廚房做飯，咖哩的香味從窗戶飄出來，帶著洋蔥和雞肉的氣味。

飛鳥爬上樓梯，按了門鈴。

媽媽來開門的時候看到她手裡的鼓槌袋，冇有多問，隻是說了一句「飯快好了，去洗手」。

「媽媽，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

「以後我可能每天都要晚回來一會兒。」

媽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鼓槌袋，笑著說：「定音鼓有這麼難嗎？」

「還不是夏末非得練雙簧管，就隻能陪他多練會了。」

「行，媽媽給你留著飯。去吧。」

飛鳥走進自己的房間，把鼓槌袋放在書桌旁邊，把書包裡的樂譜拿出來摞好。

她把那個哨片盒從書包夾層裡抽出來，看了一眼，放在書桌的上。

明天再給他。

她在心裡又說了一遍。

窗外的天邊，最後一抹橘色正在慢慢褪去。

飛鳥坐在書桌前，翻開了樂譜，用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節奏——左—右—左—右—一個音一個音地咬，像是要把那些音符刻進手指的骨頭裡。

樓下傳來媽媽喊她吃飯的聲音。她應了一聲，把樂譜合上，拿上哨片盒又看了一眼，然後打開抽屜放了進去，走出了房間。

六月的第一個星期，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去了。

明天的太陽還會照常升起，明天的練習還會繼續。

雙簧管還是很難，定音鼓還是不夠穩，合奏的時候還是會有各種問題。

但飛鳥知道，明天她還會在活動教室的角落裡聽到夏末練長音的聲音——薄薄的，沙沙的，像隔了一層紗，但一天比一天結實一點。

而她會在他練完之後，會假裝不經意地把哨片盒遞過去，說一句「逛店的時候不小心買錯了」。

然後看著他臉紅紅地接過去。

那大概就是她現在每天最期待的事情了。